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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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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章 細作

“那一夜,”仁顯帝回憶道,“我們在大理城外的驛館,遇到了我入雲州稱王以來的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真正的,聲勢浩大,圍追堵截的刺殺。”

“來者不善,分明是再清楚不過我們是何人又是何時入住此地,一早便埋伏好,只等夜深便衝著我一個人來,將軍為了保護我突出重圍被刺客傷了左腰腹,血流不止直至入大理內城,然而盛怒之下卻片刻也不肯歇息,當即命軍中徹查是誰洩露了我們的行蹤,不出一日便有了結果,那通敵之人被樊青和衛沉駕著送到義陽王府上來,丟在裸著半身,當時還在讓候仲一針一線縫著腰間傷口的婁之晏面前。”

“竟是尹刀。”

“你有什麼要說的嗎?”婁之晏問他。

他坐得極穩,身形絲毫也不帶動的,任由候仲頭也不抬地給他縫傷口,彷彿根本就不知道疼。

尹刀跪在廳上,面色沉靜,片刻後閉了閉眼自辯道。

“末將確實曾託人傳軍信出去,自是因受了流匪的威脅,要挾我以吳王殿下的行蹤,換故人之弟啟小滿一條生路,然而末將接到此等密信,自然明白來者絕非普通圖財的流匪,而是反賊,故不敢通敵叛主,送出去的軍信之中所記錄的行蹤並非實情,將軍一行人往北,而我則是指了西南一處山中無人之地,並提前率兵伏擊,只為一心誘敵,乃是為了將之捉拿。”

婁之晏聞言冷笑,“然後呢,捉到了嗎?”

尹刀咬著牙低頭看著自己泥跡斑斑的雙手,“臣率兵等了兩天一夜……未曾。”

婁之晏問他,“你是我親衛長,你手底下的人是我親衛,是緊要關頭讓我拿來保命的人,我讓你讀兵書,讀三十六計,第十五計是什麼?”

尹刀這才恍然大悟,閉了閉眼,不甘道,“調虎離山。”

婁之晏咬著牙將手裡的案牘丟了出去,尹刀送出去的那封假軍信如今正躺在他眼前。

“誰調的?到這時了你都還不敢認嗎?”

這麼一丟當即便牽動了傷口,疼得又跌坐了回去,候老爺子不慌不忙地重新牽了根線,止血的藥粉撒上去,人當即疼得手攥在席子上,渾身都弓了起來,卻還是一聲不吭。

尹刀跪地不語,咬緊牙關,半響才擠出一句來,“將軍不信我,我尹刀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好啊,總歸我婁之晏手底下的冤魂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婁之晏沉聲道,“你想死,我成全,給我把他帶下去關進牢裡,按通敵的罪名給我軍法處置。”

聞言衛沉撲通一聲就跪下來了,“將軍,尹副將一心為主,並未通敵啊!”

婁之晏怒道,“滾開,這有你什麼事!”

樊青和身後的一隊侍從面面相覷,急忙命一隊人拉著尹刀下去,然而衛沉卻不肯起身。

“將軍不收回成命,衛某今天是不會回去的!”

婁之晏怒道,“反了你了!我不在營中,就人人都敢私自離營是嗎?是不是覺得倪參將不在我就治不了你們?尹刀犯了事,你也想跟著被免職?是不是也一併打著逼著我回營的算盤?笑話,我婁之晏自從十五歲領兵,四州三個大營的兵挨個打從我手上過,還不算當年隨我打上蘭兆的婁家軍,你西北軍今日莫不是來找我這裡來爭寵來了!我不歸營就轉不動了!一個個眼裡沒有軍務,全他孃的來跟我這兒女情長,今日那群蠢刺客弄不死我,你是要來幫他一把嗎?”

衛沉聞言大駭,急忙起身告退,帶著一幫人回去頂尹刀的缺,不料剛送走了衛沉,門房卻又急急火火地跑進來,“有客求見。”

婁之晏自己倒了杯茶水在那咕咚咕咚地灌,渾身的殺氣都快要化成霜露落下來了,這會功夫來觸黴頭的也不知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一直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地李玉抬起頭來面無表情看了那肥頭大耳的門房一眼,人當即就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高聲哭求,“吳王爺饒命!郡王爺饒命!實在是那來人太古怪,為讓小人進門通報竟塞了小人千兩的銀票,小人沒敢收,小人沒敢收啊!”

李玉此刻倒也懶得理會門房到底得了多少不義之財,命侍衛道,“都帶上來。”

來者三人,風塵僕僕,衣著華貴,上來就卑躬屈膝地討好,顯然是做慣了奴才的人,但是卻不肯下跪,就差把各為其主寫在了臉上。

“吳王爺,”領頭的那位笑道,“這是我們王爺的一點心意。”

送來的密信是燙金又以金箔封的,鼓鼓囊囊地疊在那裡,底下還壓著張金盤,結合門房的話這信封裡面除了信還有什麼根本不言而喻,拿起來只見一個碩大的“蜀”字端端正正地印在金盤的正中間。

李玉冷笑,“這個節骨眼上幾位莫不是一早等在外邊了,若我昨晚死了就皆大歡喜,若我活著,就送這信進來,全當這是給我吃個下馬威?”

信使忙道,“不敢不敢。”

李玉又笑,“王叔愛重諸位,也不怕我將幾位就地殺了?”

信使笑道,“奴才幾個命賤,吳王爺年輕氣盛,殺來瀉瀉火也是好的,萬不可要憋壞了身子。”

李玉嗤笑一聲展信一目十行,上書欲以青海的金礦換吳王爺出兵援渝等云云,又斥那圍城的齊世傑實為反賊,乃是靠假傳聖旨得了兵權,因其父通敵獲罪懷恨在心,霍亂蜀州不顧京畿安危,此時更是誆騙了那鎮南將軍羅碧成前來助陣,實則欲將其謀害於渝城城下,更斥那逆子李瀧趁他病重時奪兵權北上,乃是狼子野心,雖痛心疾首,也不得不大義滅親,往吳王爺成全。

真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李玉看完都差點要信了,只將信一折,對立於身側的樊青命道。

“帶下去,都一併殺了。”

那信使面色一變,卻馬上又露出一副笑模樣來,恭維道。

“祝吳王爺,武運昌隆,早日得償所願。”

言罷便不再多說,只是被一眾親衛壓著下去送死。

那模樣,說是堪得一句胸有成竹也不為過了。

李玉看在眼裡,望著樊青那戰戰兢兢帶著蜀州信使們下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義陽王的棺木在王府停靈三天後,便大張旗鼓地抬去城外的族墓下葬。

依李雲的意思,原是想停滿七日的,然而老管家卻勸道。

“王爺大半輩子都躲著人過活,那點子人脈早就盡了,如今願意來看他的都已經在那一邊了,又何必為了這些禮數多耽擱?早日送他去和夫人老友們團聚吧。”

柳文烈如今懷有身孕,並未跟著出殯,於是扶棺的人便成了李雲和李玉這一對堂兄弟,為震懾雲州全土,義陽王的死訊必須宣揚出去,葬禮必須辦得敞亮,然而如今稅庫空虛,所有的錢財幾乎都耗在了軍餉上,自然也拿不出什麼錢財來風光大辦,於是儀仗換成了軍陣,禮炮換成了軍歌,西北營的人一早便列兵入了城來,這一支踏平了鳳儀攻破了大理城的軍隊,就這樣浩浩蕩蕩地從城門裡走了進來,又抬著雲州義陽王的屍身和棺木,唱著不倫不類的哀歌,踏著整齊的步子挨個走遍了大理城的每一條街,最後才抬著老義陽王出城去,埋葬在了他的父母兄弟身旁。

蓋棺,填土,直到墓碑立上,李玉和李雲都一言不發,西北軍親衛和雲州世子親衛立於兩側,衛沉和樊青一併低著頭,直至禮畢,李玉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站在老義陽王的墳前,看了看左右的兩隊人馬。

“也是難為你們了,”李玉突然開口對樊青道,“忍到老王爺下葬,都還沒有動手,也算是買賣不成仁義在。”

樊青聞言渾身一震,方要拔刀,卻見衛沉三步並兩步衝上前,一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身後的世子親衛們急忙要動作,然而李雲亦紋絲不動,墓地四下突然冒出十倍的人來,竟是聶雲飛率領楚軍圍了族墓。

樊青見已是徹底暴露,便不再反抗,丟下手中的刀求道,“眾弟兄不過是被我蠱惑,聽聞是老王爺的遺願,為了救世子出大理,這才跟來的。”

李玉並不跟他廢話,“說吧,蜀王是什麼時候買通的你。”

樊青冷笑,“您倒是心裡清楚得很,不知是打從什麼時候知道的?當時船上那船伕雖然被捉住了,可他是在外邊被人收買,應是對我的事一概不知才對。”

李玉道,“當初在畫舫遊船,你是第一個上船的,也是第一個發現刺客行刺的,然而那刺客來的乾淨死的也乾淨,根本不似是來殺我,反倒像是個死士,專門來為了以死成全什麼人,你怕是不知道,這等手段我早二十年都是看膩了的,更何況你那點心思,根本就玩不過你婁將軍。”

樊青這麼一回憶來龍去脈,方才恍然大悟,“那天早上婁將軍聽說要去遊湖,卻非要壓了兩個時辰才動身,我還當是貴人多事,竟是打一開始便是為了——”

婁之晏打一開始準備遊湖,就又是四處要人,要西北軍的人,要雲州世子的人,要船上的奴僕,還要外面的女人,最後又硬要廚子花了一兩個時辰做了飯食才動身,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有時間送出信去,命人在離海上安排好這一切。然而婁之晏此番出行看似小心謹慎,連茶水都是備好了帶來的,實則分明是所有能開的漏洞他都留了一個遍,打一開始動的便是請君入甕的心思。

樊青越想越心驚,“倘若真是如此,那北郡王一開始便大肆收請謀士入營,而後便自請離營養傷,莫非也是……”

李玉看著他默而不語,只等著套話,不光是王府裡,軍營裡也進了人的,到底是誰。

樊青見狀卻突然哈哈大笑,不復多嘴了,“這趟我輸的不虧。”

至此,一直沉默不語的李雲才終於開口斥道,“住口,我李云何曾虧待過你?你竟想在我父王墓前行謀逆之事!還有何同黨,還不從實招來!”

樊青卻笑道,“世子不曾虧待過我,是我貪心不足蛇吞象,當年見周大人病重我便託人花錢打點出軍營好來跟著世子,圖的就是個錢權二字,不料世子當真是個雲淡風輕的君子,真就無心王位,眼裡也半點沒那身外之物,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這才動了歪心思,走到今天,也是我樊青咎由自取。”

李玉見勢不好,改口威逼利誘道,“樊青,我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想必你也有你的苦衷,今日此地圍得緊,你便是在此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外邊都無從得知,你若能供出內應的名字,我饒你全家不死。”

樊青卻笑道,“吳王爺和世子一樣,都是成大事的君子,若有來世,我也真想做一回君子,可憐我無父無母卻只有個生下來就是個病秧子一輩子吞金如喝水的妹妹,如今我要死了,我那妹妹想必也活不成,便求二位,將我兄妹二人合葬了吧。”

言罷,口噴鮮血,竟是咬了舌。

舌頭吞進去根本沒時間攔下,人沒有一息功夫就死了,李玉心中焦急,高聲道。

“你們誰知道他妹妹住在何處的,馬上帶路,我有重賞!”

世子親衛之中即刻便有人站了出來,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便將他們帶到了樊青家門口,一行人推門而入,只見一面色慘白,儼然是病了多時的妙齡少女躺在一間和她枯瘦的身子毫不相符的金絲楠木貴妃榻上,人還穿著香雲紫紗的華貴衣服,戴著珍珠首飾,卻已是雙目大睜,死不瞑目,上去一探脖頸處,見有一副青紫的掐痕,摸上去甚至還是熱的。

李雲走上去將她的雙目闔上了。

“他想必是極疼愛她的。”李雲看了看這裝點得極漂亮的寢屋喃喃道,“我自己的親衛,此事我竟一概不知,這和我父親所做的又有什麼區別……”

李玉卻沒有那個功夫和他悲春傷懷,急忙命道,“四處去追,人應當還沒跑遠。”

然而一個時辰後,又是無功而返。

待到李玉回到王府時,婁之晏已然在廳中坐著等他了,見他推門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便知人是沒有抓到。

“枉費了你花那麼多心思,”李玉嘆道,又問,“那幾個蜀王的信使呢?”

“一早讓樊青放走了,怪不得那三個人一點也不帶怕死的,”婁之晏道,“姓樊的倒是一項一項分明的很,尹刀倒是真給我上了刑以後關得死死的。”

李玉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尹刀的事情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你可別又把他弄成第二個羅碧成,我告訴你,這回我不收,你要是再敢把人挑唆地出去自立門戶然後再塞到我手裡,我就敢當場把人殺了以儆效尤,這種叛將,我不要。”

婁之晏聽了倒也沒反駁。

李玉見他不想多說便也不願多問,伸手又要給自己倒第二杯茶,卻讓婁之晏奪了杯子。

“這茶冷的,”婁之晏不悅道,“你別就天天盯著讓我一個人養身體,自己呢?”

這會李玉坐著,婁之晏站著,一抬頭便看見他纏著繃帶的腰側,嘆道,“好不容易幫把你毒調理好了,這就又傷成這樣。”

婁之晏卻不甚在意,這點動靜在他眼裡都是小傷,如今又有候仲老郎中隨軍擔著,他心裡是一點也不繫掛這些的,只坐下在李玉對面給他添熱茶,李玉當即在案几底下抓著他的腳往自己懷裡放,嚇得婁之晏一個哆嗦差點直接把茶壺摔了。

“你幹什麼?”

“臘月了,這要是在京裡都燒地龍了,”李玉問道,“你不冷嗎?”

婁之晏掙了兩下沒掙脫開,索性也就不掙了,任他捏著自己腳踝,彆彆扭扭地坐著不動,李玉揉搓著他腳腕活血,說道。

“今天跟去的親衛如今都下了獄,這會是李雲親自在審人。”

婁之晏問他,“你覺得他能審出來嗎。”

李玉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是說,“免不了要先攀咬上幾口,不過我已經讓聶雲飛先從楚營回來,中午估計就到了,有他在到了晚上估計就能有個結果。”

婁之晏不語。

李玉開口問他,“若真的牽到尹刀你打算怎麼辦。”

婁之晏閉了閉望向窗外道,“若此事真的有他一份,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而為之……自古叛將不能留,哪裡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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