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尹刀便被婁之晏親自押回了鳳儀營，之前一個多月他都一直盼著婁之晏能回營來，這回人真的回來了，卻是為回來殺他的。
夜裡尹刀一個人被關在牢裡，如今西北營徵用了雲州藩軍的鳳儀營，牢修得結識，必不是一般囚徒能用得上的，甚至啟小滿都沒給這待遇，想來婁之晏最後想給他點體面，到底是副將，死前最後一間屋也不逼仄，獨門獨戶，甚至榻上還撲了張席面，只是此時尹刀渾身是血地趴在地上，到底是沒力氣爬上去。
過了一會有人開門進來，大約是手裡託著什麼重物，先是放下在了他背後的案几上，然後走到了他面前，彎腰親自把他扶了起來，尹刀大喜過望，以為是婁之晏來看他，一抬頭卻發現是李玉。
李玉面色陰沉，卻也不像是壓著怒火，扶著他上了榻，靠著牆坐在那，又將案几上的東西搬過來到他面前，竟是一桌好酒好菜。
做完了這些後李玉就坐下在對面給他倒了杯酒，尹刀看了看那一桌子菜自嘲道。
“難為將軍了，斷頭飯還記得我愛吃什麼。”
李玉卻道，“你捅出這麼大的簍子來，將軍早就懶得管你，這桌菜是我讓人準備的，自駱邑出來你我同案而食，你愛吃什麼，又不是什麼不多見的山珍海味，早在雁城我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尹刀聽了就笑了，“王爺莫不是來勸降的，讓我別跟將軍了另投您名下，回頭跟將軍美言幾句，能保我一條命在。”
李玉問他，“我若勸了你降嗎？”
尹刀端起酒來一飲而盡，砸吧砸吧嘴道，“門兒都沒有。”
李玉於是又給他添了一杯，“那就算了。”
二人竟就這麼同案而食，對飲了起來，起初尹刀只當李玉是來給自己送斷頭飯的，沒曾想筷子備了兩雙，他一動筷子李玉自己也吃起來了，看著居然還挺餓，一開口還有些埋怨。
“出殯還趕上造反的，到了夜裡還有你這破事，一天沒吃上東西了，西北軍的廚子做西北菜還算是有兩把刷子，我也好久沒吃了，”又說，“之前還跟著李雲守了三天靈，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我不信鬼神的都覺得慎得慌，人躺在那，就是為了我才死的，我竟還得隨份子，有時候我在帳子裡看著輿圖都在想，我李家的親戚怎麼就這麼多，高祖皇帝當年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說著，尹刀就聽著，都是些嘴上沒門的胡話，在楚州的時候李玉其實也是這樣，走出門來一本正經的關起門來就胡說八道得很，後來得了聶雲飛了，得了楚州了，又得了雲州，入主了大理了，見了先他一步入了王府的婁之晏了，架子就一天天大起來了，每次他去府上述職也只說些公事公辦的話，他說想見婁之晏，李玉也不理會，他跪下來求了，李玉也並不看一眼。
再者，還有啟小滿的事。
若真論起來李玉算是啟小滿的殺兄仇人，只是這事平日裡婁之晏不讓提，若是有人提了，他自己就先跳出來把這鍋背了，決計不讓李玉受這糟心名聲，於是尹刀便一直想著尋個李玉不在的時候把啟小滿引薦給他。
可誰知到了雲州以後只要婁之晏會客李玉就一定在，便是不在人也不遠，婁之晏還沒看見啟小滿長什麼樣呢，李玉就已經先把人拎出來了，不給恩典，那也就算了，好男兒建功立業也不靠家裡人，可他帶著人從桂仁打了勝仗高高興興地回來要過臘八節等封賞，竟就有那山匪有膽子來暗算官軍，啟小滿被擄走的時候那山匪被他一刀斬了背上，竟露出件楚軍的軍服來，還是新的，到了雲州入冬後才發的那套，當即他就想回來跟婁之晏把話說了，好不容易託了衛沉的謊進去了，可看見婁之晏被李玉打扮得跟個男寵般的模樣，又是一臉的大病初癒，喊一聲還要咳兩下，又覺得什麼都說不出口。
然而到了這會他說什麼都已經晚了，可李玉反倒又是之前那個死裡逃生的吳王爺了，大約是覺得無所謂了，甚至跟他閒聊起閒話，問他家裡還有沒有什麼親戚，日後也好知會一聲。
“我哪有什麼親戚，”尹刀道，“三個副將裡頭就屬我身家清白，一清二白那種清白。”
李玉給他夾菜，“你爹孃呢？”
“我娘是個胡伎，每天露著肚臍在桌子上跳舞，”尹刀嘴裡塞著醬牛肉道，“哪個是我爹天曉得。”
“那她自己呢，也不在了？”
“不在了，”尹刀說，“我六歲那年有個永安城的老爺買他去當小妾，不讓她帶我去，說家裡老婆讓他納她已經是額外開恩了，要是再知道她還有個拖油瓶這事沒完，她一咬牙就把我丟慈幼院門口了，說去了以後省吃儉用給我寄錢，讓我在西涼吃香的喝辣的。”
李玉筷子一頓，“那你怨她嗎？”
尹刀聽了就笑了，“我怨她做什麼，多好的事，我可替她高興著，再也不用天天討好那幫當兵的了，只是她也到底是沒那個命，轉年冬天屍體就讓人送回來了，凍得邦邦硬，說是主母硬說她偷了屋裡的釵子，大雪天趕到外廳跪著認罪，第二天一推開門早上人就已經嚥氣了，死的時候還就是那麼個跪著的模樣，抻都抻不開，棺材都放不進去，只能拿草蓆捲上。”
李玉筷子一頓，“那人在家中做出這等事，難道就這麼算了？”
“如何會就那麼算了，西涼又不是沒王法，”尹刀端起酒來，看了一會杯中的酒水才說道，“三大營早年就有規定，城裡頭有妓館，營裡頭有營伎，營伎缺的時候附近城裡的館子按排表每個月要送姑娘過來輪值，早些年在西涼那些個老鴇把軍裡當成什麼順手處置人的地方，都是送人進來送死的，後來婁老將軍看不過去，命送傷病者入營的重罰，傷營伎的上軍法，城伎自請入營的可領俸，同一個伎子在軍裡輪值日子加起來能超過三個月的，給發個西北官兵的牌子，恩客若有不規矩的，報了官可按傷了官兵處置，縣衙不能不受。我孃親在院裡原就不是個有頭有臉的，又是胡人，便拼了命給自己弄了張牌子掛上，一頂粉轎子抬走的時候幾個營長還是添了彩禮的，那人不敢瞞著不報，就只一股腦把罪都推在老婆身上，他老婆是個混不吝，有表姐嫁入了秦王府的，報了官也絲毫不懼，笑著就跟縣衙的人說……”
說到這裡尹刀竟也跟著自嘲地笑了笑，彷彿是真覺得好笑，兜兜轉轉來這麼大一圈原來他們母子也沒跑出多遠去，歡天喜地地以為要發達了，一回頭結果又要枉死，而李玉聽得正入神，卻也並未催促，只是擱下筷子等著，片刻後尹刀仰頭將酒一飲而盡道。
“就說，你們把她衣裳扒開來看，”尹刀笑道，“她身上但凡有一處繩子綁的，鎖鏈鎖的，鈍器壓過的印子，我都認罪，她好好的一雙腿，沒災沒病地在我院子裡，我讓她跪著謝罪，下雪了她自己不知道走，要活活把自己凍死，分明就是她自己賤。”
說完就悶頭吃飯，留李玉一個人坐在那半響都說不出話來。
尹刀吃東西急，一盤子肉蘸著辣油三兩口就都下去了，待到吃完了再抬起頭來，都沒等到李玉說下一句話，擦了擦嘴道。
“將軍沒說錯，你這人雖然算不得是什麼好人，但將來興許會是個好皇帝。”
李玉一愣，尹刀反倒笑了。
“尋常貴人聽了我娘這事，根本沒一個會細想的，你倒好，竟然還說這事不能這麼算了，她一個胡姬，連大業的賤民都算不上，當年我也不是沒想過找人告狀，可老羅副將在的時候就說了，京裡的人都嫌我們這等人命賤，說話聽了平白汙了耳朵，遇上欽差來的，都把嘴巴閉嚴一點，仔細自己的腦袋。”
言罷，突然右手一翻，便從手枷裡掙了出來，手裡一根木刺抵在了李玉脖子上，那木枷竟是打一開始便讓他給掰斷了的。
李玉看清那磨得尖利的木塊後道，“我還當你被將軍抽得狠了，在地上趴著起不來，原來是偷著在石磚地上磨這東西在。”
“少說廢話，”尹刀道，“叫人來開門，我知道你能使喚得動外邊的。”
李玉卻紋絲不動，反問他，“出去了你想做什麼？亡命天涯嗎？”
尹刀卻問他，“啟小滿關在何處？”
李玉不為所動，“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你到底是怎麼淪落到這步田地的你難道真的就看不明白？”
尹刀卻道，“我如今當然知道事是他做的，也知道他才是那個蜀王送進來的內應，都是他自導自演，我識人不清，我自己認了。”
李玉問他，“那你還要找他做什麼？”
尹刀說，“我要帶上他走，他既然能混進來再出去，外邊絕對還有同黨，蜀王若當真要招募我入麾下，我便將計就計跟他走！宜賓易守難攻，可若我能先入其中——”
“那你也做不了什麼，”李玉斥道，“就憑你到現在都還下不去手殺那個啟小滿，還想拿命和前程來給他求條活路，你就算到了宜賓也不過是送死的份罷了！”
尹刀急道，“我沒——”
“你沒？”李玉質問他，“將軍把你下獄的時候就問過一回，到了陣前又壓著問了你兩回，他問你你到底有沒有要說的，把那密信扔在你面前讓你自己看那仿得惟妙惟肖的字跡，他自己都替你說了，你會寫字，這事知道的人不多，然後親自問你你肯認嗎，你呢？他是在等什麼你真的看不出來？可你不肯說話，你不肯下手，還上去給人擋鞭子。”
“他就算做錯了也不過還是個孩子，”尹刀辯解道，“我就不明白你們為什麼就容不下他，他才多大，大不了廢了他把他丟出去，又何必這麼趕盡殺絕呢！”
“孩子什麼孩子，他十八了，婁之晏封王的時候也不過才十八！”李玉斥道，“尹刀！別再給那啟小滿找藉口了，這種細作你殺了多少了你自己心裡知道，分明就是你自己心裡過不去這個坎！”
“我過不去！”尹刀罵道，“我就是過不去啊！憑什麼！當初在洛陽城下，我們三個說好了，哪怕拼上命去也一定要把楚王斬在陣前，赫連徹他拿自己一條命去換了李堯那麼片刻的破綻，啟冉衝上去想救他，可兩個人實則都不過是給我打掩護，真正說好要一擊斃命的是我，我眼神好箭法準，在營地裡出了名的，只要能讓楚王不動，只要讓楚王分不出心，我就一定能一箭穿心，我誇下海口對天發誓，我們三個一定能殺了那王八蛋祭旗——”
“可是我射偏了。”尹刀一手發著抖，一手死死摁住李玉的脖子，“我被人一推腳下一滑，一箭射中了啟冉，若不是我射偏了，若不是我——”
李玉沉默了。
片刻後他終於妥協道，“人在刑架後面的密室裡，機關在第二格書格的後面，你若想去，便自己去吧，我不攔你，可是你記住，今天若你出了這牢去，便是叛將，就是婁之晏親自出面，也再保不了你。”
尹刀一掌打在他後頸，人當即就昏了過去，尹刀將李玉緩緩扶著靠在牆上躺下，片刻後，跪下來行了軍中的禮。
“王爺和將軍保重，尹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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