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啟小滿並非難事,逃出軍營竟也沒有想象中的不易,想來剛把叛徒抓回來的婁之晏也沒想到一晚上的功夫同一批囚犯居然能逃出去兩次,這一次他們沒有敢偷馬,而是一路沿著小路往城外逃,啟小滿帶的路,尹刀半路就看出來了,這條路,是去往梭子山的。
“蜀王爺的人在山上的時候一早跟我打了招呼,”啟小滿氣喘吁吁地說,“若能將你帶出來,就一路往山裡走,他們會等到丑時,剛聽見路過的村裡剛打過更,如今怕是已經丑時三刻,咱們快到期限了……”
“小滿,我有件事要問你,”尹刀卻並不理會他的焦急,事到如今,整個人反倒沉靜得厲害,到底是行伍裡呆了多年的人,一夜如此顛簸,也並不見身上冒汗,“你和你哥,關係到底如何?”
“我和我哥自然是親近的!”啟小滿不假思索道,“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難道還會有嫌隙不成?”
“一母同胞,”尹刀咀嚼著他口中的話,“那你還有並非同一個娘生的兄弟嗎?”
“這自然也是有的,”啟小滿道,“大哥您想必也知道,我們啟家在永安城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父親性風流,母親也喜歡孩子,宅中有不少美妾侍奉,多半是父親心軟買下的苦命女子。我父親在關內關外都有生意,母親還有一位姐妹嫁入王府,父母一心想讓大哥掙得功名,繼承家業,若非如此,大哥他當年投西北軍也不必那麼偷偷摸摸的,乃至忤逆父母,被族人罵作不孝,不過我從來都是支援大哥的,好男兒志在四方,分明是父親母親他們的眼界比起大哥來實在是小了。”
尹刀面色如常,“你們是大戶人家,我在西涼城也是知道的,想來你家裡兄弟姐妹不少,妻妾眾多,我無父無母,也沒嘗過幾天親情友愛,便也不知你們這種大家族裡都如何相處。”
啟小滿聞言笑道,“自然是和睦的,母親治家公正,與眾姬妾親如姐妹,和父親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下面的兄弟姐妹,無論嫡庶,都彼此敬愛,若說永安城裡最好的人家是哪一戶,若我啟家認第二,怕是無人敢認第一,若非如此,又如何會養出大哥那般的人來。”
啟冉為人誠實勤勉,心胸開闊,任誰看了都要讚一句不愧是大戶人家的孩子,其家風可見一斑。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
尹刀跟在啟小滿身後,望著少年酷似昔日摯友的背影,終於開口問道,“你家中妻妾眾多,是不是其中曾有過一個胡姬。”
啟小滿當真是想了一會,“我父親身邊是曾有過一個北狄血統的女奴。”
“女奴,不是小妾嗎?”
啟小滿聽了就笑了,“奴籍的賤民如何能納為妾,更何況還是那萬人騎過的軍妓,我們可不是那般不守規矩的人家。”
尹刀沉默了許久沒有說話,以至於啟小滿都心裡犯怵,剛想要回頭看他,卻又聽尹刀在身後說道。
“你可知你哥哥也是奴籍。”
啟小滿當即就停步了,愣愣地問他,“你說什麼?”
“你哥哥也是奴籍,跟我一樣,”尹刀說道,“你哥哥,和我,還有你口中的胡姬賤奴,也就是我娘,我們都是奴籍,你大哥當年來投軍,趕上軍裡缺糧,北狄人眼看著要冬天打過來,永安城裡的軍籍,軍餉,都讓秦王扣在半路上,主簿沒辦法,就按慣例來召軍奴,軍奴營裡飢一頓飽一頓,也沒有軍帳睡,但還要跟著練兵,跟著上戰場,連發的刀劍都是壞了退下來的,我當初餓的只剩一口氣,想都沒想就畫了押,什麼軍奴不軍奴北狄不北狄的,都沒有眼下能吃頓飽飯重要,可你哥哥分明有得選,只聽說軍裡也是沒辦法,就自己入了軍奴營,到死都是軍奴。”
啟小滿回過頭來看他,臉上的表情都扭曲了,啟冉年紀最小,平日裡總是笑嘻嘻的,不笑的時候人看著很文靜,彷彿也說不上是哪裡難過,啟小滿平日裡不怎麼笑,只是沉靜,讓人想起啟冉難過的時候,當年啟冉第一回上戰場,殺了人回來以後看著自己的手,便一直是這樣的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
然而此刻的啟小滿拼命想擠出一個笑容的表情卻並不像他哥哥,而像他母親,那個在衙門裡對著他凍成一塊石頭卻還是跪姿的生母橫眉冷笑,心中譏諷至極,卻對著一眾前來為個枉死伎子討說法的殘疾老兵,開口全是些虛情假意的那個富貴女人。
啟冉當年曾被得知真相的他打得滿臉都是血,抓著他的拳頭對他說過,“我母親害死了你母親,我心裡知道,我不是故意瞞著你,我是真想和你做兄弟,當年我年紀太小了,我攔不住那些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殺人償命,母債子償,我啟冉這輩子都欠你一條命,你想拿,什麼時候都行。”
然後他居然真的就死在了自己手上。
尹刀忍不住笑出了聲,看著啟小滿拼命討好他的那副表情,他竟還不明白,自己早就暴露了,只是靠著那點情分,靠著尹刀下不去手。
“你走吧,”尹刀突然說道,“有多遠跑多遠,蜀王那邊我自己會去,到時候我跟他說王爺把你殺了,你不用擔心他會回頭來找你麻煩。”
啟小滿聽得冷汗直冒,小心翼翼地開口,“尹大哥你這是說什麼,我大哥不在了,你就是我大哥,我如何會讓你龍潭虎xue一個人去闖。”
尹刀卻不甚在意,從袖裡甩出一條鞭子來,一鞭子就抽在啟小滿小腿上,人一下子就血流如注,跪地不起。
啟小滿到底也是在軍中守了兩年的人,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忍痛抬起頭來看向尹刀,咬牙切齒道,“你想廢了我?”
尹刀卻將手裡的一枚錦囊丟在了他面前,“這是我這些年攢的棺材本,你拿著,你們永安啟家到底遇到了什麼難處,我不問,裡面有塊令牌,是你哥的,你亮出來,在秦州沒人敢動你。”
啟小滿卻睚眥欲裂,“你竟將我當作乞兒打發!”
“我是替你大哥管教你。”
“我大哥是個自甘墮落自輕自賤的混蛋,”啟小滿終於罵出口來,“便是他親自來打我,我都要反手殺了他!若不是他我如何會落到這步田地,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我啟家如何會淪落至此!”
尹刀看著他瘋癲的模樣不語,一鞭子下去打在他右手手腕,又是一鞭子下去要朝著右手揮去,啟小滿尖聲慘叫,抱著自己被廢的右手急忙去捂自己的左手,口中喊道。
“尹大哥,尹大哥你放過我吧,我也是走投無路才聽信了那些人的話!大哥他十六歲就跑了,啟家不能讓我毀在手裡啊!你留我一隻手,留我一隻手吧!我以後拿不起刀,還想要拿筆啊!”
尹刀手一偏打在了一旁的石頭上,石頭應聲而裂,地上碎成三片,啟小滿心下驚駭,自知武藝不如人,便也不再爭辯,低頭去拿那錦囊,不敢抬頭,卻見那垂著的鞭子紋絲不動,顯然是還蓄了力在,這一鞭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又要揮下來,忙沉聲道。
“您說的是,我是不如我哥深明大義,然而為人子者如何能違背父母,他們再黑心腸,我到底也是他們生的,大哥一心為國,卻忘了自己的親姨母是何人,秦王府的夫人娶了一個又一個,卻是好處給的少惡處露得多,平日裡也想不起我們來,可秦王一反,啟家出了個婁家軍副將的事又如何瞞得住,姨母她當天就被一條白綾勒死了,我娘也被我爹逼著上了吊,臨死還拼著把我踢出門去,咬著牙說我不是她生的,是小妾的生的野種讓她搶來的,這才讓我撿回一條命來沒被官兵打死,就算我錯了……就算我錯了,大哥難道就沒錯麼?”
尹刀死死握著手裡的鞭子,聽了這話,終於是卸去了七成的力,那啟小滿見勢急忙掙扎著拖著兩條血淋林的腿跪下來。
“謝尹大哥成全!尹大哥帶我走吧!我已經無處可去了,您帶我走吧!”
尹刀咬了咬牙閉了閉眼,一腳踢開他轉身就要走,不料就在這時,啟小滿突然聲嘶力竭地吼道。
“你可知道你娘到底是怎麼死的?我可是親眼看著的,她是活活凍死在院子裡,我娘讓她跪著她就不敢動,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啊!”啟小滿張狂大笑,“我娘聽說那賤奴在西涼居然還有個兒子,要挾她說若不聽話就尋人去殺了你,她不敢不從,生生把自己跪到死了!死了都還是跪著的!”
尹刀當即氣血上湧,回過頭來一把抓著啟小滿的衣領把人提到了眼前,誰料突然眼前一黑,竟是中了暗器,人當即渾身一軟,倒在地上,無法抗拒的倦意席捲了全身,他急忙運功逼毒,然而啟小滿手中的刀卻已經抵在了自己心口。
只見那少年用僅剩的左手握著刀柄,雙目血紅地趴在他身上,身上流血,嘴角流涎,卻是一副笑模樣,他笑起來像他那個惡毒的母親,也像他那個自私的親父,但是若論最像誰,還是啟冉。
一腔熱血,心懷善意,敢作敢當,為報國抗敵不惜自賣為奴,最後被他失手一箭射死在洛陽城下,再也不會回來的啟冉。
“說我像我哥,”啟小滿溫和地笑道,刀尖抵在他胸口上,“你知道誰最像我哥嗎?你,你最像他。”
“一樣的蠢,一樣的好騙,一樣的自以為是,一樣的滿口仁義。”
將刀刺入他胸口已有半寸,卻並不穩當,甚至還有些發抖,啟小滿還沒有在戰場外殺過人,這到底是不一樣的,在戰場上所有人都非生即死,你不殺人,人便要殺你,可如今卻不同,尹刀毫無還手之力地躺在眼前,啟小滿此刻手上額上全是汗,低在尹刀臉上,嘗在嘴裡是鹹的,如眼淚一般。
“你可知道我昨晚就得了蜀王的密信,那群信使見樊青靠不住了,便尋了我,給我許諾了許多好處,說若是我能將你帶回宜賓,便封我做鎮蜀將軍。”
“可你若殺我,”尹刀強撐著說道,“這將軍怕是要做不成了。”
“我本來就是打定主意要殺你的。”啟小滿笑道,“這裡根本就不是我與他們約定碰面的地方,我把你帶到這來,就是為了殺你,備好這迷藥暗器,也是為了殺你,打一開始,我就想殺你,你對我這麼好,我卻想殺你,你知道為什麼嗎?”
尹刀不再說話,然而啟小滿卻繼續說了下去。
“那群貴人慣會裝腔作勢,我這輩子打從我父母起,便是看慣了的,蜀王先是許了我將軍之位,卻又傳密信於你,許了你將軍之位,你還不知道吧?那密信一早便讓我在外頭截了下來,自己拆開來看過了,信上真是把你誇得天花亂墜,恨不得是千古一將,可見要我是假,要你才是真,但日後你若真跟我去了宜賓,到了那,察覺我騙了你,真做了鎮蜀將軍,我又焉有命在?我又不傻,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如殺了你嫁禍給吳王以絕後患,趁機再從蜀王手中多討些好處,做個入幕之賓。尹大哥驚才絕豔,本來若是沒有我,興許西北營沒兩日就當真要易主了,如今鎮蜀將軍之位擺在眼前,卻也從此無緣,因為我這卑鄙小人和將軍之位屢次失之交臂,可會覺得心裡不痛快?”
尹刀看著他不說話,迷藥起效極快,他此刻已經沒那個力氣開口,卻只是看著眼前的少年,雙目竟流露出幾分同情,那份同情冰涼得厲害,彷彿這一月餘所有的朝夕相處都一併冷卻了下來,沒有化作水,而是直接化成了冰。
這雙眼睛不知為何卻激怒了眼前的少年,啟小滿睚眥欲裂,竟猛地使血流如注的右手一併握住刀柄,口中罵道。
“別這麼看我!你憑什麼這麼看我!你們都憑什麼這麼看我!”
“我分明才是那個贏家,不是你,大哥!不是你!”
他口中的大哥究竟是何人,尹刀無從得知,只聽啟小滿聲嘶力竭地喊出這句後便不管不顧地用力朝著尹刀的心脈一刀斬下。
卻在落刀的那一瞬,被一箭貫穿了左肩,短刀應聲而落,整個人仰面倒地,肩上插著的箭墜著一枚紅色的流蘇,仔細看來,那枚小小的墜子上,竟赫然繡著一個“冉”字,二人初入營時,尹刀便是出了名的神箭手,可啟冉卻眼力一般,在營中練箭,便在箭上掛著貼身的流蘇,還說這是他不善女工的娘給他們兄弟二人親手縫製,算不得精緻,可全天下卻只有兩份。
一個是“冉”,另一個是“滿”。
在啟小滿倒地的那一瞬尹刀拼命回過頭去看,模糊一片的視野裡立著的那個挽弓之人,身著西北軍的戰甲,凜然而又沉靜地站在遠處,彷彿雲淡風輕,又彷彿有些哀愁,只是那麼靜靜地立著,就讓人懷念得渾身都在難過。
“阿冉……”尹刀在陷入沉眠的最後喃喃喚道。
婁之晏放下手中的弓,牽著馬走過去,低頭闔上了尹刀的雙目,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輕聲嘆道。
“傻孩子,你竟也有眼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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