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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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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凌遲

次日清晨李玉醒來時神清氣爽,剛想舒舒服服地打個呵欠伸個懶腰,仔細一看一睜眼周圍就已圍了一群人在,全是他在大理這些天招募的謀臣,七嘴八舌地說什麼的都有。

一個道,“此事非同小可,若鎮北將軍執意要包庇那叛賊,怕是包藏了禍心,不得不防備。”

另一個道,“鎮北將軍位高權重,依我之見,還是應以拉攏為先,輔以利誘,再以江山社稷之安危徐徐勸解,方能圖之。”

又有人道,“不如以聶雲飛行便,快刀斬亂麻。”

有人令道,“楚軍寡,西北軍眾,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那便只有靠我們了!”一人激昂道,“咱們幾個聚在一塊,集思廣益,未嘗不能將殿下安然送出營去!”

“可該送去何處,”又一人消沉插進來,“楚軍在外鎮,咱們現在在鳳儀,一南一北,驅馬過去也得一個半時辰,若是回大理內城求雲州世子幫忙,興許還更得力些。”

“不管怎麼說,先從偷匹馬開始。”有人提議道。

幾人跟著點頭,“從偷匹馬開始。”

那提議的說出口又為難了起來,“可這馬廄到底在……”

“在西南角,”李玉道,“糧倉旁邊。”

那人擊掌笑道,“甚好!”

這才反應過來是李玉醒了,一屋子人急忙跪地,“殿下您可算醒了!”

李玉捏了捏鼻樑,“怎麼了這是?你們怎麼都在這呢?這可是軍營,誰讓你們進來的?”

鄭琦原就是玉溪村裡的一個師爺,聽了這話當即就發揮了快嘴的本領,竹筒倒豆子一般。

“昨天天那麼晚了殿下非說了要出門一趟親自去抓細作,咱幾個就提著心在,沒過丑時王府裡頭就鬧翻了天,殿下沒回來,鎮北將軍回來了,身後還帶著上千官兵,一回來就到處抓人,逢人就問殿下哪去了,咱們也都摸不著頭腦,人分明就是跟著將軍前後腳出的門,怎麼回來一趟就走沒了不成,那模樣兇狠,簡直跟殿下才是細作一樣,然而誰也不知道殿下去向,問不出話來將軍當即就火了,帶著兵就把王府翻了個底朝天,然後把我們這些新來的謀臣都趕到囚車裡,一車拉到西北軍軍營裡來,關了半宿,到了卯時又給我們都放出來了,跟我們說殿下找到了,就在隔壁帳子裡,讓我們要麼來侍奉,要麼自己回去,然後咱幾個一聽這話那自然是就……”

“就特意來帳中侍奉殿下。”侍衛出身,向來沉默寡言的王蠶道,“另外幾位已經回城,想必已經走遠了,此時也指望不上。”

言下之意就是將軍大概是要謀反了,殿下您此時眾叛親離,只有我們幾個忠心耿耿不離不棄,如今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李玉聽得簡直一個頭兩個大,“現在什麼時辰了?”

幾人面面相覷,這一夜折騰的,也說不準到底是什麼時候,倒是早些年是做教書先生,日日隨學堂弟子早習的秀才公應千蘭道。

“大約是辰時後半了。”

李玉掀開被子下床就要走,一屋子人急忙上去迎,給穿鞋的穿鞋,給更衣的更衣,還有想上來給他梳個頭的,被李玉攔住了,四兩撥千斤地推開在一邊,掀開帳子就要往外去,外頭竟然也根本沒人攔著,幾個守帳的兵士目不斜視跟門神一樣地站在那不動,李玉一邊走一邊給自己束髮,後面一眾人見他這麼輕易就出了軍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急忙追了上去。

李玉大步流星地就往刑場那邊走,手裡急著束髮綁了好幾回也都沒綁上去,到了刑場只見婁之晏一早就坐在刑架邊上,那半死不活的啟小滿已經被綁在了上面,渾身是血,卻還是簡易地包紮了起來,一看就是軍中為了懲治人的法子,說要當眾行刑,這口氣就得留到最後才散,人雖然生不如死,胸膛卻還有起伏,顯然是還活著的,只是被堵了嘴,叫也叫不出什麼名堂了,婁之晏坐在他腳邊手裡端著個藥碗在喝,全然不被身後的慘狀所影響,見李玉來了,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殺氣極重,李玉被他瞪的兩手一抖,髮帶直接就掉地上了,一頭青絲披在背上也顧不得了,三步並兩步走上去。

“我……”李玉解釋道,“我知道這事不應該,我也不是故意這樣瞞著你。”

婁之晏一雙眼睛盯著他,慢慢地把藥喝完了,才道,“沒什麼該不該的,殿下想做什麼,想要什麼,想告訴末將就告訴末將,不想告訴就不告訴,都是殿下自己的事,微臣不敢置喙,本也就沒什麼應該不應該的。”

李玉一聽他嘴裡什麼微臣末將的都出來了,當即就出了一頭冷汗,這回人怕是真不好哄了,忙道。

“私自放走尹刀他們二人是我的不對,我也就是想給他個教訓罷了,卻也沒想到尹刀會把我打暈了關在牢房裡,讓你一晚上都找不見我,但是此事說到底——”

他還未說完,就有人走上前來,身披甲冑,束髮佩刀,威風凜凜不怒自威,走到婁之晏和李玉面前,仰著脖子,直著身子跪下去。

“王爺,”尹刀問候道,又看向婁之晏道,“將軍。”

李玉見人平安回來了,心裡當即就安心了大半,卻看一旁的婁之晏顯然還在氣頭上,端著空了的藥碗坐在那不動,一開口就是夾槍帶棒地問他。

“你來幹什麼?”

尹刀被婁之晏拿一雙殺氣騰騰的狼眼睛瞪著,卻也依然挺著身子不挪開眼,沉聲道,“末將特地來行刑。”

“行刑,”婁之晏重複道,“不是來送死?”

尹刀卻道,“昨夜將軍命辰時三刻行刑,於鳳儀營中將叛徒斬首示眾,副將並非叛徒,自然不會被斬殺。”

“好,”婁之晏嗤笑一聲把藥碗砰的一聲放行刑臺上了,“私自出營,包庇不報,該當何罪。”

“私自離營者杖三十,包庇不報者鞭兩百。”

“通敵謀反呢?假傳軍令呢?”

“假傳軍令者,輕則徒三千,重則腰斬,通敵謀反者死罪,從五馬分屍到凌遲處死,聽憑主帥安排。”

“好,”婁之晏死死地盯著他,從身上丟出一把魚刀來,“魚鱗剮,給我割滿一千刀,行刑!”

言罷高聲命道,“擊鼓!”

傳訊兵拿起鼓槌來就開始敲擊戰鼓,軍中眾將士聞聲而至,一時間刑場上人頭攢動。

刑訊官高聲道,“罪人啟小滿,于軍中通逆賊蜀王之信,散具謠言惑眾,擾亂軍心,對將軍不敬,外傳軍情以暴露大軍行蹤,致使兵將折損,後偽造書信劫獄,挾持西北軍副將尹刀,妄圖通敵謀反,數罪併罰,特處極刑,命眾軍觀刑,以儆效尤!”

一時間所有人都看向位於刑場臺上的啟小滿,也看著手執刑具的尹刀,尹刀走上臺去最後看了一眼啟小滿,此時他看著眼前的故人之弟,雙目中已經沒了曾經的憐愛,甚至沒有認清真相後的那絲同情,他伸手扯出了勒住啟小滿口舌的竹棍,啟小滿眼淚奪眶而出,當即開口就罵。

“你不得好——”

馬上又被壓舌頭的棉絮竹片塞了個滿嘴,上來就被剝了衣服,一刀削鼻,二刀斬指,那雙恨意滔天的眼睛從如烈火般燒灼到不住流淚到如木偶般絕望呆滯,只用了區區二十刀。

魚鱗剮這等極刑便是在軍中也不多見的,婁將軍月餘不歸,一回來就帶著個通敵謀反的細作,還判了這等極刑命人觀刑,行刑臺上的人大家都認得,那是前副將啟冉的弟弟,尹刀這大半月一直帶在身邊親自培養的,如今行刑者還是尹刀,卻不見絲毫的猶豫,可見啟小滿當真罪大惡極,一時間有人盯著看,有人不忍看,還有人叫好,有人叫罵,那些追隨李玉的謀士文人不少嚇得面如白紙,卻也無處可逃,李玉披頭散髮地站在行刑臺下面抬頭望著臺上的婁之晏,而婁之晏從頭到尾都穩穩的站在行刑臺上以刀撐地紋絲不動,巋然不移的有如天神拿來鎮世的磐石,這一個月來所有被散播來詆譭他,折辱他,嘲弄他的流言,彷彿全都是些笑話。

數著二十刀,日晷的影子終於是指向了辰時三刻,婁之晏閉了閉眼,終於命道。

“既約定辰時三刻斬首示眾,軍令無戲言,時辰已到,行刑吧。”

尹刀一愣,低頭看見自己兩手的血肉,轉頭看向婁之晏的背影,像是不確定自己剛剛聽到的話,鎮北將軍此時背對著自己唯一的副將,分明站得筆直又喊得震天響,但是那一刻,從那不卑不亢的一句軍令裡,尹刀分明聽見了深深的釋然和無奈,彷彿不願下手的,打一開始便不只有自己一人那般。

尹刀於是終於是在辰時三刻的朝陽裡迴轉過身來,再度望向啟小滿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一時間竟也說不出自己看到的究竟是誰,是溫潤的啟冉,是自私自利的啟氏夫妻,是利慾薰心陷入瘋癲的啟小滿本人,還是自己。

他到底是沒能得到親手斬殺啟冉之弟的機會,婁之晏話音未落,劊子手便得令拔起了尺長的砍頭刀,一刀重重落下來,那顆涕淚橫流的頭顱撲通一聲掉在了地上,血濺了兩人一身。

婁之晏自始至終都不曾回過頭。

在那之後,尹刀又自行領了兩百鞭和三十軍杖的罰,刑官看了看他,好言勸道。

“將軍這不也沒說要罰,副將何必如此?”

尹刀卻道,“將軍日理萬機,這等小事也不必非要拿去勞煩他,我有什麼罪,自己也一樣給自己治,不必讓將軍掛心。”

刑官欲言又止,無奈道,“那事先說好了,我打了,回頭將軍要是怪罪下來您可得替我出頭。”

尹刀連連點頭,心裡卻如墜冰窖,婁之晏會來替他尋刑官的麻煩嗎,怕是他皮肉都長好發癢了,婁之晏還不知道此事。

刑畢,撒上傷藥穿上衣服,尹刀終於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自己帳中,一抬眼就看到桌上展開的書卷和墨寶還是啟小滿送的那些,只是不知道當時的他究竟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有所圖,心下煩悶,一股腦便都丟進廢簍裡。

“尹副將!”帳外卻突然有人求見道,“將軍有賞!命我送了此物來,還說此物貴重,要您務必親手來接呢!”

尹刀面色沉如水地掀開帳子走出來,卻見門前之人手中託著一隻錦囊,斜著眼看他還彷彿有幾分譏諷,竟是曹問。

“尹副將抓了細作,將軍有賞賜,”曹問凜然道,“只是也不知道副將擔的起擔不起。”

曹問此時已經封了參軍一職,還是拿自罰五十軍棍換來的委任,他一個翰林院編修,細皮嫩肉的不比營裡皮糙肉厚的武將,五十軍棍打下去沒了半條命,也算是心誠了,然而尹刀心中也並不拿此人當自己人,聽了這話,當即反唇相譏道。

“我擔不擔得起,自有將軍論斷,不容你這個外人置喙。”

言罷,奪過那錦囊便要回帳中,卻聽身後曹問又陰陽怪氣道。

“我是外人?尹副將啊,您可真是個拎不清的,也難怪將軍手裡有此物,也要壓這麼許久才肯給你。”

尹刀腳步一頓,復又聽曹問說道。

“副將今天看著大義凌然,大義滅親,實則心中悲切,這也難怪,故人之弟嘛,都是人之常情,可若是那啟小滿到最後都拿那絲情誼吊著你,不曾因那封蜀王密信而下定決心對你下殺手,昨晚上將軍第二回把你倆綁回來,今早再讓你看著行刑,你捫心自問,你可會心生怨懟,可會對將軍生出恨意。”

尹刀心下一震,回過頭來便要辯駁,卻見曹問面色如常,彷彿早已將他看透了一般,再說何種假話,都會被當場拆穿,一時間竟什麼也無從辯駁,呆立在原地,而曹問甚至還有幾分同情地站在那看著他,紋絲不動穩如泰山,依然是不急不緩地說了下去。

“那蜀王密信是假的,蜀王心裡此時恐怕確實有捨棄那黃口小兒將你招募為將的心思,但也不至於蠢到現在送過來,那兩封信本就是我偽造的,也是我故意給到啟小滿手裡,你來之前昨天晚上在密室裡審問啟小滿的也是我,挑唆他殺你,偷著給他暗器和迷毒的還是我,臨了了,待到將軍發現你不見了,急得跟沒頭蒼蠅一樣滿軍營嘶吼著跑馬找你的時候,告訴他你跟著啟小滿去了梭子山裡頭的,還是我,至於山裡頭真的來跟他接頭的人,一早就讓吳王爺帶人去抓了個精光。換言之,若不是我和吳王爺裡應外合允了你帶人跑出去第二回,好讓你把這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個清楚看個明白,你到現在還在埋怨將軍。”

“尹副將啊,為將者,不能擔不起人命,”曹問道,“擔不起人命,那便是對不起身後的眾將士,對不起身後的城池江山,戰場上如此,下了戰場更是如此,一念之差一步之遙,便是刀山血海萬骨枯矣。將軍愛重你,一心要讓你這把原刀開開刃,方能在這亂世稱雄,贏得一方天地,便是寧願自己去擔那罪責,被你記恨也覺得無妨,只為了好好教導你,可你呢?你卻是如何想他的?若非我挑唆那細作殺你,你未能認得那畜生的真面目,怕不是到今早上都還以為,將軍是真的誤會你叛主,是真的要將你砍頭示眾吧?”

“尹刀,啟冉是你兄弟,難道就不是將軍的嗎?難道他就當真不想放那啟小滿一命麼?為什麼不放,為什麼寧願被你怨恨也不放?”

“還不是為了你。”

言罷拂袖而去,不再多說,徒留尹刀一人捧著那古怪的錦囊站在帳前,矗立良久,才終於歸於帳中,細細思量。

那曹問說話向來文縐縐的令人一知半解,可今日分明還未曾說出什麼侮辱人的話來,卻已然令人心中難過,空落落得厲害,煩悶之餘三下兩下開啟那錦囊來,裡面竟是一枚花紋複雜的金色令牌,上書六字。

——驍騎將軍之令。

作者在此宣告,作者目前主觀上不贊同關於該作品的任何包括資訊網路傳播權、放映權、廣播權、複製權、發行權、出租權、展覽權、表演權、攝製權、改編權、翻譯權、彙編權的第三方授權,長佩平臺目前已向本人就多條合同內容的解釋提出解釋糾紛,雙方各自保留提起訴訟的權利,任何從平臺轉售獲得以上權利的第三方,請自行承擔購買後續可能產生的法律風險

尹刀心下一震,手握著這令牌只覺得有千金之重,從手心裡到眼睛裡都燙得厲害,一時間萬種思緒湧上心頭,首當其衝的不是別的,卻是悔恨,他原就不是個耐得住性子的人,悔恨上頭來,當即便要去贖,去求,去道歉,一把掀開營帳衝出帳子就要尋婁之晏,卻得知婁之晏已驅馬回了大理內城,急忙策馬追出營去,卻見山霧漫漫,無處可尋。

將軍已獨自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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