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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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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章 長弓

遂屏退了兩位將軍,李玉獨自一人在屋中磨墨練字,夜裡也不點燈,半夜裡守在窗戶邊上,過了巳時了,王蠶的身影出現在紙窗外面,小聲道。

“回來了,剛進了裡院。”

李玉點了點頭讓他下去了。

果不其然沒過一息的功夫婁之晏就探頭探腦地從外面推開窗要進來,腳剛踏進去半步就被李玉攏著膝彎就抱起來了,人一個大驚失色腰肢用力差點就一個猛子又翻回窗外去,讓李玉眼疾手快地就捏著大左邊腿抬了起來。

“跑哪去了,”李玉質問道,“你非要保齊世傑,我給你保了,你不知道出來謝我一句,還掉頭就跑?這是又到哪野了一回。”

婁之晏被他抬得一條腿都快折到胸口了,另一條腿還只能踮著腳在地上,根本沒法使力氣,被李玉一壓就壓在了窗稜上,急忙討饒道。

“謝殿下成全,祝殿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李玉懶得理睬他胡說八道,繼續逼問,“別打岔,到底跑哪去了?”

婁之晏被他捏在大腿根上,又疼又酸又癢,自然是言無不盡,“跟尹刀去了冀州軍的營裡,他說冀州軍的廚子做冀北那邊的菜,味道怪不一樣的,請我去嚐個新鮮。”

李玉故作不通道,“如此,那嚐出什麼來?”

婁之晏竟有點嫌棄,“太鹹了,不愛吃。”

李玉紋絲不動。

婁之晏急道,“殿下快放手吧,我弓都還在外頭呢,御造的弓,讓人撿走了可如何是好。”

李玉一鬆手,婁之晏一個猛子就又翻出去,片刻後背著弓又打從正門走進來。

李玉看了一眼就愣了,“怎麼是這張弓,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這張弓還當真是御造的,全天下只此一家的重強弓,豎起來足足快有一個成年男子那麼高,開滿了能搭五尺長的箭,一箭能射出三里地去,婁之晏十歲那年皇帝命內務府所鑄,當時鑄成的時候頂婁之晏兩個高,人長到十五才終於能拉滿了,即使如此,開滿弓一次,便是冷汗涔涔,射箭一回極為費神,耗體力又耗眼力,當年婁之晏第一回拿這弓射箭,回去便歇了三天沒出門見人,傳言當年在西涼城下一箭射死北狄旗手救下羅碧成的便是這張弓,在揚子江邊石崖頂上一箭射死江上忠義將軍的時候,便也是開了這張弓方能射中,然而一箭射出去人當即就氣血攻心墜馬了,可見這張弓到底有多狠毒,平日裡鮮少使用,背在身上,多是為了震懾。

如今又未出徵,婁之晏卻請了這張弓。

見李玉不解,婁之晏笑道,“這不是尹刀這頭一回自己領兵,收的冀州營原先又是叛軍,怕壓不住場,拉我過去操練操練,嚇唬嚇唬那群冀州老小子。”

李玉眉頭緊鎖,“候老爺子怎麼跟你說的,這張弓你放起來就是了,不過是些殘兵敗將,平日裡何必上這個手。”

婁之晏搖了搖頭,“哪裡是我上手了,自是讓尹刀拉的。”

李玉一愣,婁之晏解釋道,“這弓其實也沒什麼難得,就是力太強,射太遠了也掌握不好準頭,平日裡除了我鮮少有人用的,只是因為拉的開這弓的人眼神不夠好,眼神好使的力氣又不夠拉開弓,我剛巧手勁眼力都還算上乘,才能用得上,不過不拉滿的時候,其實旁人便也能用的,只是手勁極難掌控,還不如用普通的弓,尹刀往先在西北營裡頭是出了名的眼神好又善射,一里以內的他也都能開弓,這些年跟著我練功手勁也越來越大了,約莫能射到一里地了,當初在駱邑,你說要把天上的蠱蟲射下來,他不就是拿著這弓去的嗎。”

雖然後來是李雲這個遊商公子一箭射下來的,也算是痴情之人潛力無限了。

話雖如此,李玉是斷然不信婁之晏自己一點也沒拉弓,卻也無處指摘,壓了壓心裡的火氣問他。

“你心裡沒有鬼,又非躲著我做什麼。”

婁之晏聞言故意縮了縮,以示王爺威嚴,,“這不是……冀州軍原本是你親兵的,我和尹刀去……教訓人了,怕你知道了不樂意。”

又問他,“尹刀都帶冀州軍上了渝城這麼些日子了,就紮在西北軍旁邊,你怎麼也不去看一眼。”

李玉皺著眉搖頭,“有什麼可看的,不過是些叛過主的兵將,我李玉有的是忠君之將可用,他們既敢從了那齊世傑,就當有自知之明。”

那個天真的崔貴為小將軍已經不在了,冀州軍也不過是冀州軍,這些藩軍說到底都是一樣的,論忠心,從來比不上崇元帝的三大營。

婁之晏一聽反倒笑了,彷彿讓人誇了一樣,可愛得緊,李玉上手用力捏了兩把,揪著臉皮揉搓,婁之晏渾身上下凹凸不平的,唯獨就這張臉嫩的很,臉皮也薄,捏兩下就留個紅指印。

李玉突然就問他,“你過去是不是有張皮。”

婁之晏正被他捏得出神,聞言陡然一愣,“啊?”

李玉又說得更具體了些,“一張狼皮。”頓了頓又道,“羅碧成說是戲文裡的故事,但我分明記得你在雲州逃難時說過,老將軍曾奪過你一張皮藏了起來。”

婁之晏眼神暗了暗,“是有這麼回事。”

李玉復又追問道,“你是不是有把柄捏在我父皇手裡,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特別想要回來那張皮——”

婁之晏聽得簡直一個頭兩個大,“你想到哪去了?皮剝都剝了,我再要回來又能如何呢?縫上去嗎?我都長這麼大個子了,它還能跟著長不成。”

李玉鍥而不捨,“那他到底是捏著你什麼?”

“您這叫什麼話吧,他一個皇帝,我一個將軍,你說他捏我什麼啊,自古以來被皇帝弄死的將軍還少嗎,我還不能求個好死了?”說到這裡婁之晏十分無奈,又眼神躲閃兩下,還是有些心虛的,“但你要說把柄吧,那也太多了,根本數不過來。可你總不能是真信了蜀王今天胡說的,他能知道什麼?還不都是詐你的。”

李玉抓著他下巴讓他抬起頭直直地看自己,“那你告訴我你最大的把柄是什麼,你最怕哪一個被他捏著的,你告訴我實話。”

婁之晏聽了這話,那點子心虛一下就沒了,開口道,“那還能是什麼了,還不就是你。”

李玉心裡的火當即就從慍火燒成了別的火,當即就想上去親親他,嘴上卻還是嚴厲,務必要讓婁之晏長個記性。

“他如今已經管不到我了,你儘管放心,我也不是好惹的。”

婁之晏卻搖了搖頭,“他如今是難能傷到你了,可讓你功虧一簣萬劫不復也一樣容易,只要昭告天下一聲你不是他親生,你往後還怎麼打吧?若真走到那一步,便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你了。”

李玉聞言沉默,不可置否。

如今藩王林立,戰亂叢生,是為天下反賊碩鼠一窩,若想與之抗衡,便要自稱正統,可若崇元帝下旨治罪於他,底下幕僚們反咬一口也是分分鐘的事情,李玉能成事三分靠自己有本事三分靠婁之晏有本事,剩下四分,靠的便是這個奉旨南下平亂的皇長子身份,他倒也不怕崇元帝又發什麼疑心病的瘋讓藩王們打著自己的旗號聯手打過來剿殺他,真到時候也不過各憑本事,這年頭誰還不是個擁兵自重的軍閥了,誰輸誰贏還真不一定,只是屆時血流成河,遭殃的還是將士和百姓。再者他也不願意婁之晏夾在自己和崇元帝之間,都說兩朝之臣尤難做,最難侍奉是父子,若婁之晏真的為了自己和崇元帝兵刃相向,日後無論是誰做皇帝,任何時候都可以把反賊的帽子扣下來判他死罪,百年後史官評說,史書上也斷然不會有他什麼好話。

當然李玉心裡知道婁之晏怕是打心底裡一點不在乎這些,連當他面罵的他都笑笑就過去了,哪還能管什麼百年之後的罵名,這人實在是沒救得厲害,讓人心裡生出無限憐惜來,奈何他自己還不覺得,還只知道看著李玉笑得這麼好看,眼睛裡跟有星星閃爍一樣,彷彿李玉是一朵花一樣。

李玉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拉過來就親了上去,從嘴角往上到眼睛,再從眼睛往下到下巴,親到脖子的時候婁之晏回過神來,拿他那把一人高的弓擋在前面把李玉隔開了,京城裡的老皇帝此時怕是想破頭也想不到這弓如今居然是這麼個用途。

“明天還練兵呢,求殿下多憐惜些,”婁之晏道,“我一個武將,比不得你們想站就站想坐就坐。”

“滿腦子都是練兵。”李玉不滿道。“要麼練兵,要麼打仗,真是不解風情。”

“我一個將軍,”婁之晏笑道,“這不是自然的麼。”

李玉於是和他約法三章,相敬如賓,偌大個弓豎著在兩個人之間,仔細看來上面的雕紋都有些磨平了,跟著婁之晏走南闖北,什麼事都見過。

李玉伸手上去摩挲了兩下,平白生出幾分欣羨來,“這原來是紋了個什麼來著。”

婁之晏想了想道,“上面是饕餮,下面是麒麟。”

兇獸在上,仁獸在下,御造之物,若無人屬意,很少會有這種設計,興許當年鑄造時,便是想到了如今藩王作亂的亂世的。

“差不多該去錦城了。”李玉又嘆道。“等倪參將他們來了就動身。”

錦城雖降,然而其中勢力盤根錯節,蜀王舊部眾多,想要從中理清利害,絕對不會容易。

婁之晏看著他消沉,沉默了半響,斟酌著說道,“我覺得……臣以為,應當擁兵南下,遣使向東。”

他那句臣以為當即就把李玉的火氣又點起來了,還改口,改什麼改,但聽到後半句還是決定做個明主,耐著性子問他。

“為何?”

婁之晏道,“提防南邊的陵郡王安榮華,拉攏東邊的南郡王卓倫夜。”

李玉聽懂了也裝聽不懂,非要他好好說話不可,於是明知故問。

“本王愚鈍,本王不懂,你再說說為什麼。”

婁之晏如何會聽不出來他什麼意思,就又開始為難,為難了一陣,到底還是直說了。

“陵郡王的心思如今還摸不透,此人年富力強,軍功顯赫,州中藩兵訓練有素,令人不得不防,南郡王式微年少,藩兵數寡,需人扶持,而且……”

“而且?”李玉非要他直說不可。

婁之晏一咬牙道,“而且咱們要北上,回京城,早晚要強渡黃河,可咱們哪有船啊,南郡王分明有水師戰船卻藏著不用,咱們得去給他搶過來,我求殿下留著齊世傑不殺,本也不是覺得他有什麼才華人品,只是他齊家在西南和南郡王世代交好,我想賣個人情當敲門磚去,敲南郡王的竹槓,我要他水軍。”

李玉聽了以後紋絲不動,冷著眼看婁之晏,婁之晏被他盯得心虛,片刻後下意識就想低頭,被李玉又捏著臉抬起來。

“還臣,臣什麼臣,”李玉道,“再跟我臣我就把你辦了,夜闖我寢屋你說你該當何罪,看我不拿鞭子抽你。”

“不是,這分明是我屋——”

李玉臉一冷,婁之晏當即把舌頭咬了,“行吧,殿下今天鐵了心不想講道理。”

李玉冷哼一聲,“我就不講道理了,你奈我何吧。”

婁之晏看了他一眼,滿臉的不服氣,氣了一會,到底還是放棄了,把一直扶著立著的那長弓放牆邊上靠著,身上的力氣一卸,伸手把腰帶抽了,待外衣滑下來露出裡面緊實的身體來,又把發冠解了,簪子一拔,髮尾有點打卷的一頭長髮軟軟地披在肩上,一雙眼睛柔順又馴服地望過來,讓人想起水裡的明月,軟軟的,一碰就碎了,但又撈不起來。

“那臣就也不講道理了。”婁之晏啞著嗓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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