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婁之晏生平頭一回是坐著演陣的。
眼看著大戰隨時都可能要來,聶雲飛的楚軍,羅碧成的西南軍,尹刀的冀州軍和婁之晏的西北軍,如今全都聚集在此地,光各自練兵是不夠用的,各營有各營的打法,但總有一日,是要一起整兵上陣,奈何山城附近也沒什麼開闊的練兵之處,於是這些日子四個將軍便湊在一起,先各自點了親兵上陣,切磋磨合,然後再排陣打配合。
結果今天婁之晏一上校場就先叫人搬把椅子來,聶雲飛過來人心思活絡,看了他一眼就全明白了,招呼大家都坐下,非叫了四張椅子誰也別落下,尹刀不明白,然而尹刀也不琢磨,他跟赤叢才哪到哪,哪裡曉得這個,婁之晏對他如兄如父如師如主,做事自然總有他的道理,一幫人裡就只有羅碧成從頭到尾都在嗆聲。
“郡王爺若是身體不適倒不如回去歇息了,”羅碧成道,“郡王爺這些年勞苦功高,三大官營挨個招呼,更是久不居西北營中,那想必如今西北營沒了您,也是照樣轉。”
婁之晏抬眼瞥了他一眼,反唇相譏道,“比不得西南營,離了羅將軍片刻怕是就不行了,跟剛嫁了人的大姑娘似的粘人得緊。”
“不敢當不敢當,論嫁人這六十萬大軍裡哪有人敢比郡王爺清楚的。”
“羅將軍言過了!將軍這輩子積德行善,待到下輩子也未嘗沒有談婚論嫁的時候!”
“看著你這張臉我就有火。”羅碧成怒道。
“那你有種別看。”婁之晏反唇相譏。
兩個人越吵越幼稚,聶雲飛臉上笑得都僵了,在下頭偷著戳兩下尹刀。
“他倆過去就這樣嗎?”
尹刀見怪不怪道,目不斜視,“也不是,過去都是打官腔,將軍硬挑錯,羅參軍就梗著脖子辯,針尖對麥芒的但是裝得很,只是現在看著好像是不裝了,我覺得還好。”
聶雲飛不解,“到底是怎麼結的樑子。”
尹刀當年是岐山堡的人,也算是比旁人知情,不過也沒傻到什麼都說,想了想支吾道。
“反正就不對脾氣唄。”
到了傍晚回城的時候李玉親自駕了車來接人,尷尷尬尬地朝著聶雲飛他們幾個作揖。
“不巧了車帶小了,我先接阿晏回去,幾位騎馬回去,咱們回頭到了城中再敘。”
尹刀斜著眼睛看他,瞄了一眼車裡頭熱茶手爐點心毛毯軟墊什麼都備好了的,嘴角僵硬道。
“……跟著您我尹刀是真的長見識。”
這臉皮厚的也是天底下頭一份。
婁之晏實在丟不起這個人,掀了帳子進去就不出來了,眼不見為淨。
羅碧成還在後頭大笑,“殿下一路走好,北郡王大人身子嬌貴,可別顛壞了。”
聶雲飛傾盡全力來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馬車一驅出去婁之晏的臉色就更不好了,李玉給他剝橘子,有點討好賠罪的意思在裡頭。
“嚐嚐,不酸,甜得很。”
婁之晏縮了縮,不肯吃,李玉又給他掰點心,他這才不耐道,“別了,真吃不下。”
李玉聽了更憂心了,“怎麼就這麼厲害了,要不回去找候先生看一看。”
婁之晏聽了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後才擠出來一句,“要不那盒子香膏以後還是別用了。”
李玉把手裡的橘子點心都放下了,柔聲道,“怎麼了?當時不是你說一定要用,得了那一盒時還挺高興的,這怎麼又不用了,是覺得不舒服?”
婁之晏臉紅的都快滴血了,“用了你也進太深了點……這誰能受得了……”
李玉一怔,“疼的受不了?”
“不是疼的。”
李玉不解,“那是到底怎麼個意思?”
“就是,”婁之晏糾結得厲害,“就是你這樣也太奇怪了,讓人腦子都不清楚了,還不如疼呢。”
李玉聽了就笑了,把掰好的橘子瓣和點心放在盤子裡推過去在他面前,有伸手去倒茶。
“原來是這麼個意思,沒事,適應適應就好了的。”
婁之晏聽得簡直一個頭兩個大,“別啊,真不行。”
李玉聞言斟酌了許久,猶豫道,“真這麼難受嗎?”
“真這麼難受。”
“那要不以後我和你換一換?”
婁之晏渾身一震,瞪著李玉道,“說真的嗎?”
李玉點了點頭,把倒好的熱茶給他推到面前去,“咱倆誰跟誰。”
婁之晏愣愣地把茶喝了,慢慢放下茶杯,像是真的仔細想過了。
“還是算了,”他說道,“我可捨不得。”
車行得慢,回到王府時天已經黑了,有人騎馬停在門前,李玉不在,王府不敢讓他們進去。
婁之晏掀開車簾子眼睛就亮了,小狗一樣地直往上撲。
“倪叔!”
倪駿摘下斗笠,笑著朝他點了點頭。
倪駿是帶著丕部來的,說要借丕先生之謀才,共議大事,實際上為什麼李玉心裡清楚,倪駿信不過丕部,不想讓丕部和程阿旺一起留在襄陽。
而尹刀見是丕部不是赤叢,整個人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樣,消沉得不行。
倪駿見他傷心,又從懷裡取出封信來。
“這是赤叢小姐託我轉帶的。”
尹刀一愣,不敢置信地看了李玉一眼,見李玉不接信,倪駿還把信往自己面前遞,這才如夢初醒。
“這是,是給我的?”
倪駿點了點頭,尹刀急忙奪了過來,神情恍惚地下去了。
丕部在後面笑道,“這年輕人吶。”
婁之晏見了丕部卻有點不自在,李玉看在眼裡,解圍道。
“今天都剛回來,想必都累了,先都下去休整片刻,命後廚去準備些個,一會在濯夕閣擺宴,我等為二位先生接風洗塵。”
等到人都散了,李玉拉著婁之晏往後院走,到了鯉魚池邊,婁之晏才開口道。
“丕先生看著不大一樣了。”
李玉問他,“怎麼個不一樣法。”
“鼻子沒了。”
李玉撲哧一聲笑出來,“嗯,確實沒了。”
當年秦王破吳,李玉這個新封的吳王被老楚王接去襄陽避難,婁之晏破了永安城搗了秦王爺老巢以後偷著從北邊帶著幾個親兵跑來襄陽找李玉,便也跟著結識了襄陽司馬薛義瀾和他座下謀士丕部,當時的丕部說不上多俊朗,但也算得上是個端正老郎君,又是氣度非凡,舉止識禮,襄陽城裡多少喪偶老寡婦把他當夢中情人,後薛義瀾因不肯舉兵謀反而被李堯這個年輕的新楚王滿門抄斬,丕部也受割鼻之刑,如今成了這個樣子,著實有些駭人。
不過婁之晏和丕部真不對付倒也不是不對付在這裡,當年婁之晏為了隱瞞自己抗旨跑路來襄陽救李玉,謊稱自己是和李玉在吳州失散的親兵,然而丕部是個人精,他那鬼話是半點也不信,人又迂得很,見不得臣子靠以色侍人上位和王公貴族圈養奴寵那套,看婁之晏平日裡一個勁往李玉帳子裡跑,沒少對著他吹鬍子瞪眼,婁之晏打小便是按將軍養的,打記事起天天被人耳提面命,文臣一張口,你就快低頭,你若不低頭,早晚被尋仇,然而京城裡敢朝他開口的文臣原本也沒幾個,就跟丕部處了那麼十幾二十天的日子,捱罵捱得人都快找不著東南西北了,那時候他才多大,二十歲生辰都還沒過呢,面皮薄得吹彈可破的,還讓丕部罵哭一回,躲在李玉寢屋裡頭那個放衣物的大紅木箱子裡死活不肯出去,到現在李玉都沒問出來到底是聽了什麼話才哭的。
“你就放寬心吧,”李玉笑道,“他那時候不知道你是誰,是看你年紀輕輕又才華橫溢才故意逮著你罵,是想把你罵回正道上去,你前腳走了他沒多久就知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了,都是誤會,他改日肯定是要來跟你賠不是的。”
婁之晏卻不覺得,“你可算了吧,他那時候只是還覺得你孺子可教,拿你當半個門生,我還只是睡你帳子裡,分明什麼事都沒做,就讓他那麼數落,現在好了,你真是他主公了,我也是真侍寢了,明早他一準就知道,往後這讓我可怎麼活吧,他不得把我給活剝了。”
李玉聽了直笑,“你一天到晚到底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你是聖上親封的郡王爺,身兼西北大營鎮北將軍和京畿營驃騎將軍兩個正一品的軍職,手底下現成的兵就有三十萬,驍騎大將軍尹刀是你副將,翰林院名嘴曹問是你參軍,鎮楚將軍聶雲飛是你友人,他自己的頂頭上司吳王爺還是你相好,他還能把你怎樣了不成?放心好了,他就是真有那個心,你家殿下是不會讓你受這個委屈的。”
婁之晏一臉的不信。
李玉無奈道,“這事當年我確實……但那時候不是我也年輕氣盛,當時就覺得你委屈起來特好看,自己不敢欺負你,就放著別人欺負欺負你,這事你得原諒我,食色性也,以後肯定沒有了,我想欺負都自己上手了。”
“殿下可給我留點臉吧,”婁之晏比他還無奈,“真哪天誰半夜奇襲過來了我爬不起來上不去馬帶不動兵,日後底下的人不聽我的了覺得我沒本事了,反了不幹了仗也不打了,那到頭來還不是您自己遭殃。”
李玉欲言又止。
不料婁之晏福至心靈,脫口而出,“那要不您先納個妾——”
李玉渾身一震,剛要發作,只見隨侍一路小跑地過來拜道。
“濯夕閣的宴已擺好了。”
婁之晏一聽眉開眼笑,“走!咱給倪叔接風去!”
說著就高高興興地走了,留李玉在後面直揉眉心,問那隨侍道。
“你家中可有妻?”
隨侍惶恐道,“有。”
“怎麼求到的。”
隨侍一頭霧水,“父母之命。”
李玉聞言頓覺情路坎坷,未來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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