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並不隆重。
蜀州富庶，然而此時渝城十分拮据，甚至王府的廚子多半時候都是借出去軍營和賑災所做飯的，李玉比四位將軍在府上的時候多，經常下午處理完蜀州各地送來的文書，便順手把晚飯做了，日子久了幾個人的口味都摸齊了，羅碧成愛吃他做的菜，聶雲飛其實不愛吃，這些他都看得出來，不過到底都是軍中的人，沒有挑食的，便讓府上的廚子好生閒置了不少日子，大材小用除了大鍋飯就是大鍋菜，如今得了令，水蘿蔔都讓他們雕出花來。
倪駿是看著羅碧成長大的，不覺得他是外人，坐下來就開門見山。
“把我們都叫來，說要煮酒論英雄，”倪駿調笑他，“羅將軍如今好文采，只是不知道到底要說點什麼。”
羅碧成臉上一紅，低頭道，“信不是我寫的。”
“哦？”
“我和一文士打賭打輸了，”羅碧成不情願道，“他念，我寫的信，歸根結底還是他叫你們來的蜀州，想必也是他心中有謀略，並非是我的意思，殿下也是允了的。”
倪駿聽了就笑了，“竟有這般厲害的文臣，讓我們羅小將軍硬生生吃了這麼大的虧？”
羅碧成不說話，婁之晏也跟著不說話，連尹刀都不說話，倪駿看著直好笑，都是他帶大的娃娃兵，那點小心思瞞得過誰，想來這位文臣謀士是真的有些不得了的本事，連著讓三位小將軍都在他面前討不了好。
遂又笑著對一旁的聶雲飛道，“這位想必就是楚州的儒將聶將軍了。”
聶雲飛急忙作禮，“承蒙前輩抬愛，聶某不過是個書生，在幾位面前是斷然不敢自稱將軍的。”
丕部好酒且海量，這會功夫已經喝了三杯了，面色也紅潤了些，調笑道。
“聶將軍十四歲時於黃鶴樓作《歸離》，後上京於京城作《衛人賦》，後入翰林院，又出以《水論》《方圓論》《千金論》，都是眾口稱讚的好文采，更是見解獨到老練，絲毫看不出是出自一十六歲的少年人之手。”
聶雲飛笑得十分得體，“不過是黃口小兒信口胡說罷了，當年沾沾自喜，如今上過了戰場，執過了城印，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過都是謬讚罷了。”
兩個人一會捧一會贊，過了一會丕部又問候起末尾坐著的幾個生面孔來。
“這三位是？”
“在下鄭琦，蓮溪七鄉人士。”鄭師爺抹了抹兩撇鬍子，眼睛一轉道，“比不得您吶，安元十四年鄉試中的老舉人就再沒長進了，早先年是在雲州做訟師混口飯吃，後來進了衙門做師爺，現在承蒙吳王爺抬愛，跟著處理處理城中內務，算算賬，記記人手，打打雜，在老家久聞丕先生大名啊，人稱襄陽城裡小諸葛，如今遇上了，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在下應千蘭，南昭雄安里人士，”應先生不冷不熱道，“應某是個鄉下教書的秀才，如今也是跟著王爺的謀士。”
“在下陳小寧，衛寧四喜鎮人，”陳小寧兩手一拱頗有些江湖俠氣，“原是個屠戶，承蒙殿下抬愛，隨侍在左右。”
“在下王蠶，鳳霞果碑村人。”王蠶說起話來有些低沉鬱結，眉頭也一直皺著，“小時候粗讀過幾本書，沒有功名在身，只是個管巡邏巡夜的，今日承蒙王爺抬愛，也來蹭口飯吃。”
丕部恭維道，“王爺座下真是人才濟濟。”
李玉丟了個眼神給鄭琦，鄭琦當即心領神會，喜笑顏開地站起來帶著兩位同僚連著給敬了三杯酒，一門心思把丕部灌醉了，只草草吃了些飯食，就佯裝發酒瘋著嚷嚷說要和丕部一塊逛逛園子，也好跟大家一起向他這位老謀士取取經，一行人醉醺醺地嚷嚷著很快就出了門不見蹤影。
待到他們人走了幾個人才終於是鬆快了，尹刀那繃了半宿的坐姿一下就歪了。
“哎呀我是真受不了這讀書人——”說到一半又急忙改口，“不是說聶大哥你。”
聶雲飛笑了笑表示不在意，“行伍裡呆久了，再這般行事是有些不適應。”
尹刀這就又看向倪駿，“還是倪叔厲害，什麼都能來。”
婁之晏拿桌上的花生殼丟他，“你給我坐正了！”
尹刀急忙又坐好。
倪駿在旁邊笑，“阿刀還是老樣子，但當了大將軍了，還是得知禮一些，殿下寬厚，乃是仁德，為人臣子，應自持以報答之。”
想了想叮囑道，“行事持身，要跟你婁將軍多學，至於如何說話，要學羅碧成將軍的。”
李玉撲哧一聲笑得酒水差點都全噴出來。
婁之晏不服氣道，“怎麼做事能學我，說話就不學了？”
羅碧成在旁邊冷言冷語，“你一開口跟小孩似的。”
倪駿又添了一句道，“不過羅碧成和婁將軍說話的時候就不用學了。”
尹刀連連點頭，“那可不，到了這時候他倆誰都跟小孩似的。”
羅碧成氣結，但倪駿是他長輩，他父親的摯友，他三個哥哥還在世時，倪駿還是他們的啟蒙老師，他不能駁斥倪駿，就斥尹刀。
“上行下效，你不懂規矩，早晚你手底下的兵也不懂，”羅碧成道，“一如你們婁將軍，說的好聽是真性情，說得不好聽就是幼稚，養出來的兵也全都一樣。”
婁之晏差點當即就揭竿而起，“我幼稚？你少胡說——”
羅碧成面色一斂，“楚營西南營過年發了肉乾肉餅下去，你營裡發的什麼你自己說吧。”
倪駿聞言好奇地一望，婁之晏直言不諱。
“肉餅我發了，肉乾沒發，我發的糖。”
聶雲飛在旁邊撲哧一聲沒忍住。
婁之晏一臉不解，“過個年吃個糖怎麼了吧？這邊糖又沒西北那麼貴，又不能拿去賑災使，繳獲了賣不出去放著也是放著。”
羅碧成怒從心頭起，“管好你營裡的，再讓我見人拿糖換我營里人的肉乾，我也就不看情面了，我那庫中的肉乾乃是採買的正經軍給，你那些糖純是繳獲來白給的無用物，又不飽肚子，卻是要拿來空手套我家軍糧不成。”
尹刀一拍大腿，“原來還能這樣！還是咱西北營裡頭的兵做事活泛，冀州營也發的是糖，我這就叫他們不吃的拉一車去西南營門口叫賣去！”
羅碧成一拍桌子，“你敢！”
李玉聽了這麼一圈看了一圈熱鬧，想了想，明白了其中關竅，故意開口對聶雲飛說道，“楚營發的也是肉乾，可也有人拿去換了糖了？”
聶雲飛笑了笑，不肯多說，“沒有呢。”
羅碧成一愣。
聶雲飛看了一眼倪駿，從倪駿眼中看見一片瞭然，又看了一眼李玉，得到了默許，這才說道，“我是命廚子熬作甜羹，連著幾日分發下去的，這般用得少，分的多，營裡的兵士解了饞，便不再想了，我等南地之人，比及北之兵士，多少要嗜甜些，自吳地起，越是往南走，便越是如此，平日裡不惦記，逢年過節，難免會想些。”
西南軍起嶺南，乃是最嗜甜不過了，西北軍看著糖覺著是好東西，但一次發這麼多也吃不了許多，有人吃不慣的不想留著，嶺南兵看了自然眼饞，再來個誰授個意挑唆兩句，買賣自然就成了。
至於是誰授意挑唆的。
羅碧成看了一眼婁之晏，婁之晏眼睛瞄著窗外的月亮不看他。
羅碧成沉默良久，到底是沒有再斥，只是不鹹不淡地嘆道，“看來西北軍是真沒錢了。”
西北軍肉乾不是不肯發，而是根本沒有，不過沒有也無妨，只要大將軍有本事，空手也能套白狼，還能給多年的老對手一個教訓，別以為你歷練了兩年就能玩得過我了，婁之晏幼稚嗎？真幼稚。那你玩得過婁之晏嗎？還是玩不過。
一屋子人聞言哈哈大笑。
倪駿自然也是笑，可自始至終眼睛都看著李玉，李玉察覺了，也並未指出來，他知道倪駿是在擔心什麼，倪駿生的高大，但並不粗獷，是個仁慈而細心的長者，他是羅碧成的啟蒙老師，也是婁之晏年幼時在西北的庇護人，深知二人之間的矛盾，也更明白二人之間的利害關係在上位者眼中，是何等不可多得的可乘之機。
他怕李玉利用羅碧成來打壓婁之晏，也怕李玉用婁之晏來戕害羅碧成，挑唆他們二人，授意他們敵對，施以制衡之術。他知道羅碧成，羅碧成心裡有恨，那團火一輩子都澆不滅，若有人添一把油，當即就能玉石俱焚，婁之晏心中則空無一物，仿若一個無底洞般，來者不拒，擋我者死，幾十萬幾百萬條人命一刀割了丟進去都聽不見個響來，只是讓那洞越來越大，越來越深，早晚有一天，他整個人就只不過是個洞罷了。
好在李玉如今看起來並沒有這個意思，看二人鬥嘴，他也只是看著，察覺了羅碧成的思慮不足和婁之晏私底下使的小絆子，也是給兩人都留足了面子才借旁人的口去指出來，並非是制衡之術，而是誠心相待。
倪駿放心了些，站起來向李玉敬酒。
“祝殿下大業早成，一統天下。”
言罷，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李玉同樣起身敬酒，“望亂平戰定，祝馬肥兵強，祈風調雨順，願國泰民安。”
言罷，同樣飲盡杯中酒。
尹刀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曹先生怎麼還不來？不是說有要事要商量嗎？興師動眾的把人大老遠叫過來，一晚上都過去一半了。”
羅碧成不以為然，“不然你試試去藏書閣把他拉出來，看看他會不會罵你個狗血噴頭。”
尹刀縮了縮脖子，誰也都再沒提這事，曹問自有分寸，如果有話想說，自然是會來說的，若是不肯出來，大概是覺得時候未到吧。
聶雲飛端著酒杯問道，“今有誰去看看了嗎？”
李玉笑道，“來赴宴前我去看了一眼，還不肯出來呢。”
聶雲飛失笑，“這曹先生也是，王爺都親自去請了……”
又斟酌道，“莫不是在等婁將軍去請吧？”
婁之晏把杯子一放，“他想得美！沒有他我還不打仗了不成，他愛出來不出來。”
倪駿奇道，“這曹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
李玉解釋道，“《七十二書》和《國望》的編修，翰林院曹問先生。”
聞言倪駿當即就愣住了，一時間驚訝之色溢於言表，以至於李玉都被他這副樣子看得愣了一下，然而也只是片刻，又見倪駿神色一斂，面色如常地笑道。
“竟是這位名嘴大儒，若殿下不嫌棄，便準我先去拜會一番，請他出閣。”
李玉自然應允，使侍女帶路前往，只是一炷香的時間便將人帶了出來，一時間一屋子人面面相覷，還當真是曹問。
曹問跟在倪駿身後，不知為何，竟看起來有幾分憔悴，分明終日與書為伍，或居於行伍之列，都不曾有過此種頹色，入了殿，一雙眼睛四下望去，竟顯出幾分茫然來。
“曹先生？”尹刀焦急道，他是給曹問遞過束脩的弟子，念著曹問點醒他的恩，就算總捱罵，也總歸是更關心些。
聶雲飛更是憂心忡忡，生怕他是終日躲在書閣不見陽光，不慎害了什麼急病。
“曹問。”倪駿突然沉聲道。
曹問這才大夢初醒，轉頭看了一眼倪駿，這一眼十分奇怪，彷彿在看一個早就故去了多年的人出現在了夢中，既捨不得看，又捨不得不看。
片刻後，他又恢復了往日不可一世的模樣，高聲道。
“今日召諸位來此，乃是我曹某有一事相求。”
“微臣曹問，半生糊塗，宦海沉浮，蹉跎生平後才終於看清自己，不過是個胸無大志的涼薄之徒，平生唯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放不下，被貶黜出京，於雲州鋃鐺入獄，茍活至今，仍不敢忘，便是要給先帝在世時座下之丞相，原不歸原丞相，平反。”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