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接風宴吵了個不可開交,主要就是曹問和倪駿在針鋒相對據理力爭,旁人只管看著發愣。
莫說是尹刀,連李玉都驚了。
倪駿道,“原不歸通敵謀反,人證物證俱在!當年城關破,北狄人入關南下,生靈塗炭伏屍遍野!難不成還是作假嗎!”
曹問道,“原丞相定罪所用書信並未寄出京城,只到了永安,便被秦王截下,未曾入北狄人之手,緣何能裡應外合!”
倪駿道,“既有書信,必有信使,那信使既不曾截獲,必然是帶了口信出關報信了!”
曹問道,“既有口信,又何必要寫書信,落人把柄!”
倪駿道,“若無報信,城門如何會開!”
曹問道,“秦王狼子野心,如今更是做了板上釘釘的反賊,如何就不知是他栽贓陷害!”
倪駿道,“當年秦王不過一小兒,何德何能有如此謀略!”
曹問譏諷道,“在座就有十六歲的狀元郎和十五歲的大將軍,當年秦王也十三了,我看都不見得就沒那個本事!”
被點名的聶雲飛和婁之晏絲毫不敢說話,尹刀嚇得不輕,羅碧成目瞪口呆。
李玉看著人淡定在坐上喝茶,心裡也是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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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不歸原丞相,此人最為輝煌鼎盛之時據說先帝能讓他坐著跟自己一併受百官朝拜,他生前所居住的宅邸當初是先帝惠陽帝親命人所建,乃是京中最大,地段最好,甚至特意取了皇帝寢宮的同軸線上選址,因為惠陽帝說,想早上醒來能面對著丞相的方向洗漱更衣,且使丞相亦然。
後原不歸謀反獲罪,惠陽帝於朝堂上對著他痛哭不止,我已給了你形同皇帝的尊榮,為何你還要謀反?
原不歸卻笑道,“君樂榮而臣樂道,然君之榮,非臣之道也。”
惠陽帝大怒,誅滅其九族,毀其府,當市斬首,甚至臨死前還特意留下遺詔,命兒子崇元帝將原不歸的屍身拿來鎮皇陵,原府永不得轉手,不得買賣,不得重建,不得修繕,日子久了,京繁華之地中唯獨那片地方便人煙罕至,稱為鬼街。
當然,這都是李玉聽說的,在座的除了倪駿那時候怕是都還沒出生,便是倪駿算起來當年年紀也應該不大,不知為何如此痛恨此事。
“二位稍安勿躁,”李玉終於出言阻止二人繼續吵下去,“此事說得突然,我們這些小輩也不知當年情狀,原相謀反與否姑且不論,只是我先有一事想問曹先生,如您所見在座的都是武將,不知您為何要將此事要求到我們面前?此事與平定藩王之亂,又有何關聯?”
聞言,曹問一雙蒼老的眼睛頓時蒼老了更多,他終於放下了跟倪駿的爭辯,沉默許久,才終於開口道。
雨吸湪隊
“殿下想必提防江夏王已久了,卻不知他究竟有何圖謀。”
李玉一愣,對於按兵不動的江夏王,李玉自然是一直小心又小心,然而此等懷疑便也只是懷疑,他也不曾和人說起過,只是沒想到曹問和他統共沒說過兩句話,就輕而易舉地看了出來,亦或是——
或許打一開始他就是為了此事而來的。
“若我說為原丞相平反,”曹問不等他思考出個結果便語出驚人道,“能幫殿下招降江夏王,為己所用呢?”
回去以後一晚上李玉都在翻過去覆過來地想這件事情,根本就睡不著。
婁之晏原本是不想讓他跟自己睡一處的,不然明天一大早看見丕部不得糟心死,能躲一天是一天,然而看李玉這麼心神不寧地頭也不抬直直地就往自己寢房裡走,嘖了兩聲,到底是沒攔著,坐在床邊上看著李玉翻過來覆過去的,十分捉急。
“殿下快別想這個了。”婁之晏勸道。“他那人滿嘴跑舌頭的,那話也不見得就是真話。”
李玉卻沒法不想,招降,不打仗,這可是太令人心動的誘餌了,他承認自己一聽就上了鉤,然而曹問給出的理由,卻讓李玉不得不多想。
原不歸和江夏王有舊。
江夏王是為了原不歸才扶了哥哥崇元帝上位。
江夏王有才而無志,故而原不歸選了他哥哥太子,而江夏王唯馬他首是瞻。
江夏王是因為崇元帝出爾反爾不給原不歸平反才按兵不發,甚至相助於反賊,令大業風雨飄搖,走到如今的地步的。
這等鬼話往後倒退上哪怕只五年李玉都是半點也不信的,然而如今……他這一路走來數次身陷無路可走的死局,次次能夠奇蹟般地絕處逢生,都是因為一個“情”字。
他以為天家無情,為情所困的安清王為了他生母死前的一句話,許了他十萬大軍的兵權。
他以為君臣惟利,被百般折磨的婁之晏跪在地上求來了援軍洛陽,走之前還把求援北狄的信物塞到了他的手裡。
斷橋殉妻的穆鐵,彎弓射蠱的李雲,若沒有他們,眼前的情景乃至天下的命運,怕是都會完全不同。
“我寧可相信惠陽帝和原丞相有情,”李玉喃喃道,“可是要說衿皇叔……”
他怎麼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有眼巴巴地望著婁之晏,“阿晏覺得呢?”
婁之晏是半點也不想大半夜思考這種無憑無據死無對證的事情,然而看李玉這麼糟心的樣子,也只好陪著不睡。
“我也不懂,”婁之晏強撐著睏倦道,“但是要是原相真的是傳聞中那般有本事有膽子又絕色的人,當年江夏王爺年紀也小,把他騙個死心塌地估計綽綽有餘,至於會不會死了還惦記著到現在,人死如燈滅,這我不知道。”
李玉聽了覺得有些道理,“傳言先帝多情,子嗣眾多,奪嫡之爭鬧得十分難看,衿皇叔非長卻嫡又有賢名在外,想必當年沒少有人試圖從這裡下手,想讓兩位嫡子反目鬥法,自己坐收漁翁之利,要是真如曹問所說原不歸當年做太傅時便選了父皇,為了勸住衿皇叔,保不齊也就不遺餘力地去騙了。”
可想了想又覺得矛盾,“可是他那般聰明的人,先帝對他有情,到頭來還不是把他滅了族,可見天家之情,到底是靠不住,他與先帝日夜相處,如何會不明白呢,可他卻還敢拿情去困別人,子肖父,衿皇叔又是出了名的聰明人,他是怎麼敢的?”
婁之晏卻用睏倦的,很輕的聲音問他,“那不是更好嗎?”
李玉本來躺著有點困了,被婁之晏輕聲問了這麼一句,混沌的腦海竟又明晰了起來。
“你說得對,”李玉輕聲道,“那豈不是更好。”
恨比愛長久,愛常常來得太晚,來得太早,來得太短暫,而恨來得濃烈,來得歹毒,來得突然且純粹。惠陽帝情薄而恨深,李衿若對原不歸生不出情來,那便罷了,若生出了,無論是哪一種,無論是深是淺,待到原不歸死時,都百口莫辯,一根刺將便長久地紮在兩人心裡,惠陽帝心裡的那根刺會讓李衿這個迷戀過自己寵臣的兒子從此再無緣帝位,於太子而言便是再好不過,而若李衿心裡的那根刺能使他有心弒君犯上,那更是好到了極點。
天家父子情,無外如是,一個夾在兩位奪嫡有望的皇子和一位暴烈多情的皇帝之間的權臣,能權勢滔天,恩寵加身,隻手遮日月,到了可左右皇儲的地步,走到最後卻仍是親手拿了自己的性命,來做了一個誰也跳不出的死局。
思及此,李玉看向婁之晏,卻發現他已經靠著牆睡著了,那一瞬李玉恍惚回到了凌霄閣中秋宴遇刺後,在甘露殿裡醒過來的那一瞬,那時候婁之晏也是這麼強撐著坐在自己床邊,手邊是嫡長子太子託孤的皇長孫泰平,身後是自己這個奪嫡失敗的二皇子,而身前是咄咄相逼的崇元帝。
婁之晏不能倒,婁之晏不能死,婁之晏不能退。
婁之晏如今還活著。
李玉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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