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李玉以為自己會頭痛不已,畢竟自己心一亂就喝了不少,睡得也不佳,然而一覺醒來神清氣爽,還當自己是酒量見長,低頭一看,床邊的案几上放了只空的湯壺,喚來守門的兵士問了問才知,原來昨晚自己半夜起來吐了一輪,婁之晏被驚醒過來,去後廚傳了碗醒酒湯進來,給他拿著長嘴壺一點一點喂下去,喂完了天也快亮了,反正也睡不著了,就乾脆直接去了營裡。
渝王府裡面魚龍混雜,入城以後都是羅碧成點的西南營親兵在府中暫充作僕役,那兵士是典型的嶺南人,生的白淨秀氣得很,被點來給李玉守門這些天,緊張得不行,今日倒是看著坦蕩不少,看著李玉那表情還有幾分笑意。
李玉心裡不解,面上一下就冷下臉來,“怎麼,莫不是本王夜裡撒了酒瘋?讓你見了笑了?”
那尋常兵士哪裡經得起他這麼嚇唬,當即就跪倒在地,求饒道,“王爺恕罪!小人不敢!”
李玉詐道,“是不敢,還是不曾?”
那兵士急忙改口,“是不曾。”
“本王不曾酒後失態,”李玉重複道,“是也不是?”
“是,是。”
“那你是在笑什麼呢?”
那人這才覺出自己上了套,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可這會嚇得厲害便也編不出什麼謊話來,到最後還是半真半假地說了。
“只是見婁將軍與王爺感情甚篤——”
李玉故作不耐道,“行了,下去吧。”
待到人走了,捂著嘴得意了好一會,樂完了以後又出去找了羅碧成一趟,屏退旁人。
“把給我守門的那兩個親衛調回去吧,”李玉道,“你營裡的兵沉不住氣,一詐就什麼都說,你自己也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上行下效,你也別總說別人,自己要心裡要有數。”
羅碧成恭敬道,“殿下所言極是。”
“手伸出來。”
羅碧成一愣,總不會是李玉想像學堂裡的夫子那般打人手掌心吧,被主公趁沒人說了兩句倒也無妨,被當孩子打了,哪怕沒人看見,也真是怪沒面子的。
話雖如此,卻還是不得不從,誰知手伸出來,當即就被李玉摁了兩塊糖在手裡。
“他們三個都給了的,”李玉笑道,“過年那陣子兵荒馬亂,好歹他們三個都在眼前,就你不在,後來入渝城見上了,又聽說你不愛吃,不愛吃也收著吧,省得你們倪叔回頭還要來說道我,說我由著婁之晏把你欺負了。”
又說,“庫房裡還有,後天就拔營去錦城了,放著也是放著。”
羅碧成咬了咬牙,到底還是點了點頭。
晚上回來婁之晏一臉的不耐煩,直奔李玉就來了。
“殿下跟他又怎麼說了,”婁將軍沒好氣道,“拉了三車肉乾到我營門口,我說你鬧什麼呢,他說來換糖。”
李玉面不改色地批信,權當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想來羅碧成看著直來直去,卻也不是點不透的人,只給了兩顆糖也就想明白了許多,此人收在手裡,還是和當年一樣吃軟不吃硬,應當以懷柔為策,是逼不得的。也不光是羅碧成,這幾天還陸續有知府和城守送書信過來,有投誠的,有表忠心的,有罵他的,有賣主的,有透露蜀王逃出去的那幾個兒女行蹤的,甚至還有拿自家女兒來向他求親的,其中利益糾葛派系姻親關係不容小覷,容不得一絲差池,一邊聚精會神地看著,口中只隨意道。
“那你跟他換了嗎?”
婁之晏不忿道,“換了,哼,不換白不換。”
李玉笑了笑繼續低頭奮筆疾書,信又寫了三封才察覺婁之晏一直沒說話,抬起頭來一看,就對上一雙笑晏晏的眼睛。
李玉一愣,“怎麼了?”
婁之晏就只是笑,“小可憐長大了,知道想事兒,知道心疼人了。”
李玉許久沒聽他這麼喚自己了,如今平日裡是想聽上一句阿玉都難,突然這麼一句“小可憐”砸下來,竟將他砸懵了,剛想回他一句,就聽見外面咣噹一聲,為數不多的幾個婢女哭作一團,隱隱還能聽見兵甲作響。
婁之晏一個箭步就站起來擋在了李玉身前,卻聽尹刀在外頭急切地喊道,“泰珍你快下來!”
一聽是女兒闖禍了,婁之晏急忙推門衝了出去,李玉緊隨其後,一出門就見院子裡已經亂作了一團,尹刀雙目發紅,披頭散髮地站在假山下面,泰珍坐在亂石頂上,嘴裡還死死咬著個什麼東西,仔細一看,竟是赤叢給尹刀的書信。
尹刀急得很不能跳上去捉她,“別鬧了,快還給我吧。”
然而泰珍卻口中發出悽然的叫聲來,過了一會又憤恨地吠了一聲,是朝著尹刀一個人的。
李玉驚道,“這到底是怎麼了?”
尹刀已經追了泰珍圍著院子跑了幾十圈了,已是上氣不接下氣,“是赤叢的信,拿駱邑土話寫的,臣只看懂一半,想得空就來請教殿下,於是接了就一直帶在身上,今日回來,迎面遇上泰珍去外頭打獵回來,聞見了味道,當即就把我撲倒在地,把信搶了去……”
李玉聽得一愣一愣的,婁之晏已是三步並兩步跳上假山去,卻被泰嵐敏捷地躲過。
“都跟你說了讓你別再想這事了,”婁之晏頭疼不已,“好了,你現在才多大,往後還能遇見不少男子呢,快把信還給人家去。”
泰珍打從喉嚨裡吠了一聲出來,也不知是個什麼意思。
只是婁之晏聽了當即就更惱了,“不是這麼論的,這種事哪能講先來後到呢!”
泰嵐這會也趕到了,打從圍成一圈的人群外頭鑽進來,圍著假山在地下來回焦急地踱步,口中還嗚嗚嗷嗷地嚎,耳朵都垂下來了。
泰嵐不來還好,來了,泰珍一看,連親哥哥都不向著自己,更是惱怒至極,口中露出一聲殺意十足的低鳴來,忿忿地瞪著尹刀,片刻後,把嘴裡的信往石頭上一吐,尹刀見了大喜過望,撲上去就要奪,誰知泰珍卻猛地撲了上去,爪牙並用,片刻就將那信撕了個粉碎,撕完後得意地抬起頭來哼笑了兩聲,示威一般地抬頭看向尹刀,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尹刀一雙失望至極的眼睛。
尹刀一雙眼睛看著那已然化作碎片的信,兩行眼淚當即就順著面頰流了下來,張了張嘴,也說不出話,片刻後像是終於察覺自己正被這麼多人看著,羞憤之際,轉身就走,泰珍這才知道自己做錯了,嗚咽著就要追,這麼多人圍著尹刀也走不快,她就像更小的時候那樣在他的腿間轉,用臉頰身側去蹭他的腿,口中發出小狗撒嬌一樣的聲音來,只等著尹刀像過去那樣坐下來摸摸她。
然而這一回,尹刀彷彿她是什麼躲不及的瘟神一樣拼了命地逃,她還想追,卻被婁之晏打從後頭一把抱了起來。
“作,讓你作,”婁之晏惱得不行,“這種事情是能靠作出來的嗎,給我去柴房反省!”
做錯了事的泰珍連夜被關進了柴房,連帶著泰嵐也因為知情不報放任妹妹胡鬧被婁之晏訓斥了一通,回頭一看尹刀竟又折回來了,趴在地上拿著只錦囊把那碎信一片一片地撿起來,頓時心如刀絞,悔不當初。
“這事是我不好,”婁之晏單膝跪在地上,替一雙兒女低頭道歉,“是我沒管好,阿刀你等著,回頭我讓泰珍親自來給你道歉,回去以後我再給你保媒,柳文烈欠我條命在,我寫信託她作保,那姑娘一準就能答應你了。”
然而尹刀卻搖了搖頭,釋然道。
“算了吧,泰珍才多大,其實什麼都不懂,如何能怪在她頭上。”
言罷,頓了頓,竟又笑得有幾分自嘲。
“赤叢她……其實也什麼都不懂,跟旁人沒關係,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在瞎折騰罷了,將軍也別往心裡去,都沒什麼的。”
就這麼收拾了一會,便拿著那一袋子碎片頭也不回地走了,人走了以後婁之晏卻還跪坐在那發呆了許久,李玉有些擔憂地走過去。
“這是怎麼了?”
卻見婁之晏表情古怪,“方才他那麼說時,看著我,彷彿在說,我其實也什麼都不懂一樣。我十五歲從的軍,和他在馬廄裡認識的,能教他的我都教,連怎麼拿刀怎麼射箭都是我手把手教的,卻還是頭一回被他這麼看著……”
李玉笑了笑,伸手拉他起來,卻沒有說話。
當年冒進險些喪命的小將羅碧成如今學會了隱忍低頭和韜光養晦,曾經直率無禮無憂無慮高喊著要跟將軍一輩子的尹副將如今也知道了情愛的滋味,學著君臣相稱,學著辨人,學著建功立業,而自己更是從一個恨不得拉全天下跟自己陪葬的亂臣賊子走到了今天為了平定天下自立為王,就連心高氣傲不肯受制於人的聶雲飛都成了一個有名的混不吝,卻唯獨婁之晏仍沒有變過,沒有跟著他們一起長大的他,以後……或許也不會再長大了。
這樣也好。
天真些也好。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