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四，大軍拔營，浩浩蕩蕩六十萬大軍自渝城出，往錦城而去，途徑寧樂縣，遇大雨，大軍止步，借宿於村中。
錦城門下村，雖無大富大貴，也不缺體面人家，大雨瓢潑裡望過去，青瓦樓連成一片，門前的抱鼓石諱莫如深地矗立在一片雨聲裡，然村人見大軍紮營，紛紛閉門不出，偌大個鎮子，除了雨聲什麼也聽不見。
李玉看著這眼前沉默的村子，一時也不知該作何感想。
片刻後，對隨侍於身側的陳小寧道，“喊人出來。”
陳小寧身材魁梧嗓音洪亮，是個粗中有細之人，如何會聽不出來李玉的言下之意，當即就帶上了三分戾氣高聲道。
“吳王率大軍平亂，途經此地，欲投雨宿，村長何在！速來接駕！”
不被點名到姓還敢東躲西藏著，如今被點名出來迎駕，村長也不敢再耽擱，急忙開了門出了院子，一頭跪倒在李玉面前的泥巴地裡。
“草民姚亭正，恭迎吳王殿下，家中尚有空房，原是給小兒子留著娶媳婦用的，若殿下不嫌棄村屋鄙陋，草民這就叫內子給收拾出來。”
李玉浸透了雨水的臉色有些發白，看不出喜怒來，只是淡然道，“叨擾了。”
那亭正這才急忙起身，迎他入村，開啟屋門來給李玉他們一行收拾房子，他家即使在這村中也是難得的敞亮，想來是有些薄財的，家中還有一個婢女，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生的清瘦，戰戰兢兢地端茶上來給李玉，茶壺蓋抖得幾乎要掉在地上，相較之下那亭正的小兒子生得就精神多了，看著也是十三四歲，穿著一件銅錢紋的黃絲袍子，一雙手白白淨淨的，想來在家中並不幹讓他農活，而是供著他讀書考取功名。
李玉攀談道，“拜在何人門下讀書？可考過了童試了？”
那少年不算多機靈，木訥道，“跟著村中的高舉人高先生，經先生點撥，去年就已過了童試了。”
“後來考過鄉試麼？”
“考過一回，沒中。”
“往後可還會再考？”
“自然是還要考的。”
“考上之後可還有什麼打算？可是願出世做官？”
那少年硬著頭皮道，“若考上舉人，便打算去錦城參加會試。”
此話一出，後頭的鄭綺王蠶等人都倒吸了一口氣，丕部更是面色難看得厲害。
童試是選拔童生的考試，中了秀才後便去鎮上參加州郡所舉辦的鄉試，若過了鄉試，就是舉人，可入會試，也就是常言道的進京趕考，換言之，會試只能在京城，由皇帝親自委任人主持，在京城貢院舉辦。然而在蜀州，顯然蜀王一直是把自己當成皇帝的，以至於這等鄉野間沒見過世面的學子，如此自然而然地說出要在錦城參加蜀王所主持的春闈會試這等大不敬的話來。
就衝他這一句話，當場斬了都無妨，然而李玉卻沒說話。
那少年再木訥，也多少察覺出自己說錯話了，然而不知是哪裡觸了黴頭，只是撲通一下就跪在地上。
他跪了，一旁的婢女也急忙跟著跪，卻忘了手裡還有茶盤，一時間茶水瓷片摔得滿地都是，潑了李玉一身。
亭正的妻子聞聲急忙跑了進來，見兒子跪在地上，茶具也碎了一地，當即就捏著那婢女的耳朵往後丟，陪笑道。
“大人見諒，大人見諒，鄉野丫頭不懂事。”
那少年也不說話，一直低著頭不動作，任由母親在一旁責罵，待母親抓著那婢女走了，才朝著李玉磕頭道。
“草民說錯了話，已經知錯了。”
李玉卻問他，“那姑娘是賤籍之人麼。”
少年一愣，“秋月打從雲州那邊逃難來的，我娘心善，三年前將她買下嫁作我媳婦，如今還尚未過門的。”
李玉沉默不語許久，閉了閉眼，“你下去吧。”
那少年這才如釋重負般地起身走了。
身後的鄭綺恭維道，“王爺心慈。”
丕部卻道，“蜀王積威已久，買賣良民早已是入了刑的，買賣良家女子為婦更是重罪，在蜀州卻還這般明目張膽地盛行，蜀王更是膽大包天，竟獨攬了蜀州一地的科舉，冒充京城貢院私自主持春闈選拔官員委任，多年間抬舉了不知多少獨尊他為主的能人志士，想來錦城怕是龍潭虎xue一般盤根錯節，此番前去，望殿下不要多逞婦人之仁，當斷不斷必受其害。”
李玉聽了卻也無甚反應，倒是問向一言不發地王蠶，“你怎麼說。”
王蠶道，“屬下粗鄙，說不出什麼大道理，只是見那孩子什麼都不懂，一味聽從長輩安排而不知是非對錯，又見我雲州兒女淪落外州為奴為婢，心中不忿，然常言道不知者無罪，此子無辜，然其口中的恩師高舉人，此人心術不正，不該留。”
李玉聞言沉默片刻，對他們道，“天已經晚了，都下去歇著吧。”
又對隨侍的陳小寧道，“你去幫我把姚亭正叫進來，然後回營裡去，跟將軍說，讓他傍晚時分把蜀王的囚車大張旗鼓地送進村裡來，就說是我的意思。”
陳小寧走後，姚亭正就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李玉也不對著他擺什麼架子，只是和他坐著談天談地，說起這春雨來，說起去年的收成，備下的種糧，今年插秧的日子等種種。
姚亭正本來以為李玉是個好糊弄的，想著把收成往低裡說，把物價往高裡說，李玉也不戳破，只是仍和他隨意地聊，聊到後來姚亭正竟發現他也是個行家，不由得心中後怕，笑著做出一副敬佩之相道，“殿下當真博識。”
李玉卻隨意道，“我自己沒地，只耕過別人家的，算來也是半個佃戶。”
亭正只當他說笑，上了一回茶飯，便要告辭回房去，卻聽見門口車轍聲陣陣，夾雜著士兵的幾聲吆喝，緊接著就有人敲門。
李玉突然起身笑道，“與先生相談甚歡，竟然疏忽了，此行蜀王叔也在，因腿腳不便，方才雨大，便跟在軍中不曾入村裡來，這會才送過來投宿，想來王叔是吃不慣軍中的飯菜的，先生可否差個人送餐飯過去？”
亭正嚇得一個激靈，連連稱是，低著頭去開門，一開門便見一蓬頭垢面的老者被鎖鏈捆著押進門來，急忙頭也不敢抬地讓出路來。
李玉在一旁依然笑得隨和，卻讓人生生看出幾分毛骨悚然來，一開口還是同一句話。
“叨擾了。”
次日清晨，陸陸續續下個沒完的雨就已經徹底歇了，村中泛起一股雨後山林所獨有的清香氣來，天還未大亮，李玉披上斗笠一個人出了屋門，在剛剛開始勞作的村中轉了轉，蜀州富庶，此處雖是村落，但靠近錦城，也是頗為繁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磨坊水車蒸籠米糕，李玉看在眼裡，禁不住想起了在駱邑時在田間勞作的生活，那時候他是真的以為自己的後半生就要這樣在甘蔗田，水磨坊，村學堂和說著土話的孩子們之中安然度過，有婁之晏陪伴在身側，直至終老，也要和他葬在一起，埋在駱邑遍生七苦草的山林裡。
世事難料，造化弄人。
恍惚之間李玉發覺自己竟已走到了村學外，學堂點燈點得比旁的地方還要早，聽著裡面開了蒙的稚齡孩童們如同田埂上的小蛙一樣照本宣科揹著三字經，不禁莞爾，抬起頭來這才發現，晨間漫步偶然走到此處的除了自己還有一人。
是曹問。
曹問年紀大了，挨不住雨宿帳子，李玉特許他也入村中來投宿，大約是來得比他早，坐在學堂外的磨盤上聽了好一會了，發冠上都墜了朝露，見李玉察覺了自己站起來轉身就要走。
“曹先生。”李玉在他身後喚住了他。
曹問腳步一頓，回過頭來敷衍地拜了一拜。
“殿下。”
“曹先生，”李玉問他，“先生在大理時，究竟是為何在我和婁將軍之間，選擇了投奔婁將軍。”
曹問大約沒有想到他會有此一問，沉默了片刻，最終答道。
“臣這個人，是個混不吝的爛人，嘴毒，還不留情面，所以尤其不喜歡欠人情，也不喜歡和誰有牽連，臣見殿下，乃是一好收買人心之人，先得其心，後用其人，否則，或疏遠之，或除之，而見將軍，則無情無義，無牽無掛，正合我心意。”
李玉頓了頓道，“阿晏並非無情無義。”
曹問低著頭哼笑一聲，“對，誰買人心誰才會作踐人心，真正無情無義的自然是殿下。”
李玉一愣，見曹問又要走，復又喚道，“先生，原相的事——”
曹問這回卻頭也不回道，“待到殿下對上江夏王之日，自然會給臣一個答覆，至於如今如何，臣不在意，也都不作數，春寒料峭，殿下還是抓緊回去多除除溼烤烤火，省得到老了跟咱一樣，落得渾身的後悔。”
待到李玉回去的時候，王蠶等人已將試圖營救蜀王的幾位村中書生捉拿在屋中，等待李玉處置。
這些個書生大的也就二十三四，小的才十八九歲，一臉的酸儒氣，見了李玉一個個口中都頭頭是道。
“吳王殺兄害父，寵信佞臣，還妄想稱帝，根本是一派胡言！”
“吳王乃是晚輩，卻對親叔叔下這等殺手，其品行可見一斑！”
“蜀州富庶，縱使遭了大旱蝗災，也仍是天府之國！而金鑾殿的皇帝卻連年征戰導致國庫空虛，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唯有殺蜀王以填補缺漏！”
“蜀王爺一心為民，爾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大膽！”丕部怒斥道，“蜀王於青海大肆買賣罪奴，私開金礦，串通京城張丞相逼宮聖上，毒害皇嗣，更是買通漕運一黨哄抬物價中飽私囊，致使陵雲二州之民飽受蝗災之苦賣兒鬻女苦不堪言，更有甚者，竟使人在雁城刺殺了我楚州的二公子，以挑唆我楚州王室父子二人反目，內亂之下，使生靈塗炭！可憐老楚王爺一輩子勵精圖治，操勞一生，平水患，抗秦王，不敢有一日懈怠，卻落得個悲憤交加，困死在病床上的下場！爾等同為大業子民，這天府之國喝了誰的血才有今天！卻膽敢說旁人是亂臣賊子，好不可笑！”
說完即刻跪下向李玉道，“此等暴民，不殺不足以告慰諸亡靈在天之靈，愚臣心裡恨啊！薛義瀾大人那般的忠臣被汙作賊子滿門抄斬，腰斬於市而死！這等黃口小兒竟膽敢說那亂臣賊子李嶽是一心為民，真是畜生，畜生！”
說著，竟涕淚橫流，泣不成聲。
那幾個書生不過是些讀過兩三本聖賢書的村夫，如何又知丕部說的是真是假，見他面目駭人沒了鼻子，一看便是受過大刑的，又聽他列舉蜀王的罪過，言之鑿鑿，彷彿確有其事，已是被他唬住，再見他一個老人跪地哭得泣不成聲，更是驚駭不已，先前那正義凌然的氣勢當即就去了，再抬頭一看李玉，昨日分明聽說是個玉面公子般好性子的男子，如今一看，卻分明漠然得厲害，望著他們幾人的神情，如同在看著死人一般。
“讓軍營裡送幾輛囚車來，先一併關著吧，”李玉看著一直在一旁兩股顫顫渾身發抖姚亭正一字一頓道，“此事若沒有個交代，豈不是要寒了老臣們的心，亭正先生，晚輩怕是還要——”
“——繼續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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