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聶雲飛在村口河邊尋見了正坐在橋頭髮呆的李玉。
“殿下。”聶雲飛恭敬道。“您找我?”
“來得正好,”李玉擺了擺手讓他過來,又朝著面前的半座竹橋丈量比劃了兩下,“我想把這座橋重修一下,這事你比我懂,你來幫我看看,大約要多久能修好,需要些什麼材料。”
聶雲飛走過去看了看,上前打量了打量尚在的柱,又看了一眼並不算寬的河面,斷言道。
“伐林為材,三日足矣。”
回頭看向李玉,有些不解道,“殿下早上才抓了幾個膽大包天妄圖劫獄的學子,為何下午突然想要修橋了?”
李玉嘆道,“反正幾天走不了閒著也是閒著。”
言罷,沉默片刻,突然笑了笑,伸手指著橋頭的一處讓聶雲飛去看。
“你看看那個。”
聶雲飛這才注意到橋頭草叢之中竟還有一塊方石,上面竟然刻著碑文,雖然磨平了許多,還能依稀分辨上面的內容,仔細讀下來,說的竟然是此橋乃新任的蜀王李嶽於三十一年前來藩州上任,入錦城,途徑此地時,觀村人運糧油過河需以皮筏擺渡,十分不便,故而特意尋人修築了這麼一座竹橋,取名為承恩橋,竣工後特鑄此碑,以告後世蜀王仁德云云。
聶雲飛嘆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竟就這麼巧,這橋三十一年沒倒,李玉捉了蜀王重歸錦城路上,大雨落下來,一下子就把橋給沖垮了,落在有心人眼裡,真不知道要編排成什麼怪力亂神的樣子,不如自己把新橋修了,能落個賢名,也少給人留口實。
這麼一想聶雲飛便命隨侍的親衛回營去取些丈量用的工具來,親衛一走,河邊就又只剩他們兩個,聶雲飛已經將此事應允,可李玉的憂色卻一分不減。
“殿下可是在因那幾個書生之事而憂心?”聶雲飛問道。“臣聽說他們的家眷已經在亭正門前哭求了半日了。”
李玉無所謂道,“哭吧,升米恩鬥米仇,讓他們哭個三五天去,待到都哭不動了再放人,不然如何顯得出我仁德來。”
“看來殿下並不打算治他們的罪。”
李玉搖了搖頭,“幾個經不起挑唆的蠢人罷了,等他們幾個知道必死無疑,知道害怕了,再讓王蠶引著他們供出那村學的夫子高舉人來,之後就找個人人都看得見的地方將那高舉人殺了吧,省得我現在動手殺人,沒人服氣不說,還要落個文字獄的惡名。”
自古文人因說了不該說話的而死的,世人往往同情之,可若是教唆自己學生作奸犯科,被學生悔不當初地供出來,那就死不足惜,做個惡君多容易,儘管喜怒無常殺伐果決就是了,做個明主可就難多了,殺個人還要如此大費周章的,真難怪是個皇帝都想當昏君。
沉默許久,李玉復又開口問道,“丕先生說是蜀王找人暗殺了楚王次子李鳴,李堯當真是被冤枉的,此事你怎麼看。”
聶雲飛搖了搖頭道,“臣……不知,只是已經過了這麼多年,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誰是被冤枉誰又是真兇……又還有誰在意呢?”
李玉道,“興許李堯還在意。”
聶雲飛沉默良久,笑道。
“如今……他究竟是如何想的呢,又還有誰會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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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時婁之晏差人從營裡送了些菜飯來,李玉不讓他進村裡,便從軍給裡挑了些好東西,還獵了只狐貍,說是補給寄宿人家的,扒了皮送進村裡,血糊糊地讓人獻進來,給亭正他老婆嚇得不輕,李玉心裡知道他這是聽了幾個書生妄圖劫獄的事便不放心這些村人,想提醒提醒他們吳王爺可不是一個人來的,給一個契機普通人也能一念之差做出再殘忍不過的事來,當初的張郎中就是如此。
丕部看在眼裡,“臣原以為殿下是會讓幾位將軍也隨行入村中投宿。”
說的是幾位將軍,實則意有所指。
李玉命人將軍中送來的湯菜放在一旁,“將軍們各有各的職責,村中人膽小,我怕他們生出誤解。”
丕部恭敬道,“殿下公私賞罰分明,國之幸也,然此時村中人心忿忿,人人自危,門前尚有親眷為那幾個書生哭求,村人多沾親帶故,不得不防,王蠶陳小寧等人雖孔武有力,卻尚不曾見過大世面,遇事時該作何反應,難免要有失偏頗。”
李玉斟酌片刻後對那送東西進來的小兵道,“回去告訴將軍,明天早上來村裡吃茶。”
因著聶雲飛帶著重器營的人在修橋,其餘三營的人算是平白得了幾日閒來,婁之晏得了信以後一早就在河邊逮了只大白兔子,歡天喜地地抱著來找李玉,嘻嘻哈哈地往屋裡跑。
“阿玉快來看,這隻兔子好白,像個雲彩似的,可愛死了——”
結果一推門,只見李玉正一臉凝重地站在那,左邊是曹問,右邊是丕部,中間是鄭師爺,臉上的笑容當即就僵在臉上。
“呃,臣……”婁之晏磕巴道,“臣欲獻獵物於王爺。”
李玉當即就臉色比他還難看,斥道,“臣什麼臣,我是王爺,那你是什麼?我是打了仗了,又不是謀了反了。”
小婁郡王於是蔫得跟懷裡的兔子有得比。
還是鄭琦鄭師爺心思最活泛,眼睛一轉當即誇道,“哎呀,這兔子長得可真俊,跟糰子棉花一般。”
婁之晏聽了就又笑了,獻寶似的把那白胖胖嚇得渾身發軟的兔子舉起來給李玉看。
“殿下想怎麼吃?烤了還是燉湯?我做好了叫人端過來。”
李玉嘆道,“你啊,有的吃就留著自己在營裡吃了吧,我也不差那一口的。”
婁之晏笑道,“那不成,老跟著你吃獨食我在營裡都要捱罵了,你們在村裡吃了吧,我還是跟營裡吃的。”
想了想便自顧自地說,“我看就燉湯好了,我多做些,你們跟主人家分一分,你可要多撈點,我看你這幾天都瘦了。”
說完就又自顧自地走了。
鄭師爺笑嘻嘻地道,“殿下好福氣,好福氣啊。”
李玉臉上也有兩分笑意,搖了搖頭道,“小孩子一個。”
不料他們口中的小孩子前腳一出房門就在門口讓人抱住了腿不肯撒手,這些天那幾個書生的家眷都在亭正門前哭求,李玉差王蠶和陳小寧送水送茶,又是哄又是嚇的,便也都回去了,只有這一個婦人穿金戴銀的一雙手上連個繭子都無,卻是潑皮無賴一般,一會哭一會罵,非說是吳王冤枉了她兒子,然而屋裡送出來的茶水飯菜,她也是一點不少吃不少喝,著實是個沒臉沒皮的,不像是來求情的,倒像是個來敲竹槓的,姚亭正也怕她生事,白日裡讓兒媳秋月端著茶水出去伺候著,茶水燙口,她一耳光就打下來,把那瘦得一把骨頭的小童養媳打得直接摔到了地上還嫌不夠,掐著腰還要再罵上兩句,卻見屋裡又走出來個貴人,一個箭步就衝了上去。
婁之晏也沒想到還有人這麼大膽的,要知道打小在京城,敢頂撞太子的人都不見得敢惹他不痛快,一時不查,還真讓她給攔了路。
“我兒冤枉啊,”那婦人一張嘴就是乾嚎,“他不過是聽了人幾句挑唆,半夜裡翻了亭正家的院子想去偷些錢財,如何就是死罪了啊,貴人救救我兒,我就他這麼一個兒子,我老周家的一根獨苗,他若死了,我也不活了呀!”
說完了就開始高聲哭罵,說貴人們不給窮人活路,平頭百姓日子多苦,世風日下她一個寡婦有多不容易,官大一級壓死人,大有不給她點好處她就不閉嘴了的陣仗。
婁之晏問道,“你兒是哪個?”
那婦人一聽有戲,當即就不幹嚎了,一抹臉堆笑道,“我兒叫周正,那幾個兒郎裡頭長得最高最周正的那個,便是他了。”
婁之晏點了點頭,對身後的隨侍道,“進去找出來是哪個,剁了右手下來送還給這位老人家,也好日後留個念想。”
婦人一聽急了,張嘴就一嗓子嚎道,“我兒冤枉——”
還沒來得及喊第二聲就被人拿布條塞了滿嘴,摁在地上壓根直不起腰來,吃了一鼻子的沙子。
婁之晏在頭頂上問她,“冤枉嗎?”
婦人不甘地抬頭看著他,彷彿要吃人一般。
婁之晏點點頭,“行,那就不剁右手了,從拇指順著剁,一天送過去一根,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您拿回去補補身子,回頭興許還能再生一個補上。”
那婦人兩腿一軟,當即就癱倒在地。
讓這潑皮一攪合,婁將軍那點子好心情也都拋去了九霄雲外,這才察覺地上還坐著一個姑娘,許是也聽見了他剛剛說的話,嚇得根本就不敢起來,頭都要低到地上,只敢去看婁之晏那一雙一看就造價不菲的靴。
可一眨眼的工夫,那雙靴竟突然被一隻雪白雪白的胖兔子給擋住了。
“喏,送你了,我再去打一隻。”
秋月一愣,懷裡當即就多了一隻圓滾滾的白兔子,愣愣地看著那人轉身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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