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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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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昏君

聶雲飛動作飛快,當天晚上就繪製了圖紙,訂下仍是木製的拱橋,第二日就命人在林中伐木,準備木料。

婁之晏閒來無事便也在河邊看著他們勞作,木拱橋是如何搭建的,他也是頭一回親眼看,多少有些好奇。

沒過晌午李玉就親自來了一趟,給他帶了一把松子。

“亭正給的。”李玉一邊撥松子一邊道,“聽說你今早上讓人砍了一個書生的手指給他娘送了過去。”

婁之晏也撥著松子,他就沒那麼精細了,也不像李玉那樣要剝得乾乾淨淨的連皮也要捏下來,兩根手指一捏,捏開來一個口子往嘴裡倒進去

“沙子裡炒的,你小心點別硌了牙。”

婁之晏舔舔嘴角把松子皮吐出來,“不好吃。”

“村裡本來也沒什麼好東西。”

“胡說,”婁之晏不屑道,“這幫人就是欺負你心善。”

李玉聽了就笑,“你家王爺我可不心善,就是比你會裝,要不你看我當時就在屋裡頭,你們在外頭喊那麼大聲,你見我出去攔了?”

婁之晏低著頭掰松子,含糊道,“我還不知道你……現在是不攔著,過兩天一準要攔的,那幾個蠢東西你就沒打算殺。”

“嗯。”

“換我當時就直接亂刀砍死了,他孃的,老子帶著人南征北戰這麼些年,兄弟那麼些個死的死傷的傷,屍體堆裡怕出來又掉進去,不是為了讓這種做了錯事還不敢認張嘴就胡亂攀扯的狗東西能心安理得地穿金戴銀的!”

“嗯。”

“還說什麼,就這麼一個兒子一根獨苗,真當我好糊弄的麼,她周家裡這麼遊手好閒一事無成還眼高手低的兒子生了足足六個,個個都是偷雞摸狗的敗家子,真是作了孽了,便是送兩個去做太監,也一準絕後不了,上樑不正下樑歪,看那親孃就這副德行,一看就是在村裡拿那潑婦德行四處作威作福慣了的——”

“嗯。”

“等走的時候咱們得狠狠敲她家一筆。”

“對,咱們跟她秋後算賬去。”

李玉這麼好脾氣,婁之晏反倒心虛了起來,“你這莫不是……也等著跟我秋後算賬呢?”

李玉一愣,“你怎麼了我要跟你秋後算賬。”

婁之晏猶豫道,“平時沒見你這麼好說話的,我喊打喊殺的時候,你就算不說什麼臉上也是一臉不樂意的。”

李玉聽了就笑了,“你當你家王爺我就不憋屈嗎,他們在蜀王底下過慣了安生日子的,連這種事都敢求到我這裡來,還覺得我當允,可這些年蜀州的好日子是怎麼來的,就他們這些富戶人家的孩子是孩子嗎,讀書讀到狗肚子裡,還惦記著拿功名做官,別人家的孩子就活該為奴為婢,活該被親爹孃賣到人牙子手裡,送去大戶人家底下,去秦樓楚館裡,像小桃和丫頭……”

李玉說不下去,沉默片刻道,“我也就是能在你這過過當昏君的乾癮,快,趁沒人再給我多說兩句中聽的。”

“昏君?”

“周幽王,美人一笑值千金。”

婁之晏撲哧一聲就笑了,“我當褒姒啊?那阿玉可得給我把烽火臺點的亮亮的。”

“好。”

“諸侯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一個掛門口當燈籠點,一個做成酒壺。”

“好。”

“酒池肉林也安排上,怎麼狐貍精能有的我就不能有了。”

“安排。”

“還有……我想想……”婁之晏樂了,“還有呢,妖妃一般都管皇帝要什麼來著?”

李玉笑道,“要得把咱兒子泰嵐封為皇太子,再賜金鑾殿聽政。”

婁之晏笑得直肚子疼,“那泰珍?”

“攝政公主,賜公主府,再找個有錢有勢的駙馬爺,不聽話就綁起來打一頓。”

越說越沒譜了,婁之晏笑得直揉自己肚子,“那完了,尹刀怕是真要被強娶進門。”

李玉學著戲文裡頭逼良為娼的太監捏著嗓子小聲道,“這乃是他三世修來的福分,旁人求也都求不來的——”

兩個人在河邊笑作一團,炒松子撒了一地。

聶雲飛修了五天的橋,婁之晏就砍了那周正五根手指,他那潑皮母親色厲內荏,碰上真狠的,也就沒聲了,村裡頭人人自危,吳王爺一邊壓著幾個書生不放人說要判死罪,一邊又給村子修橋,說不上人到底是存的什麼心思,唯獨鎮北將軍真如傳言中是惡鬼一般的人物,連周婆子那般鬼見愁的潑婦,竟也被他嚇出了癔症,在屋裡口吐白沫說了三天的胡話。

河橋竣工的那天李玉命姚亭正擺酒橋頭祭祖,高聲跪拜道。

“自我大業開國一百三十七年,高祖皇帝在上,第七世孫吳王李玉,平戰亂,借道蜀州,敬開國之蜀王父子李秉,李墨父子,求以佑我國土,助我功成,重揚我大業國威,從此不再為王侯之亂所困。”

遂敬香於鼎,對河道叩首三次,起身,回過頭來看向身後的村人道。

“爾等可還有什麼求的,我等明日便要啟程,但說無妨。”

一個麻衣婦人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吳王爺,我兒犯下大錯,尚關在軍中,求王爺開恩,讓我這當孃的見他一眼吧!”

李玉擺了擺手,“罷了,都帶上來。”

再往後的事就順理成章了,幾個書生被拉出來在橋頭,一個個餓得瘦脫了形,在獄中被李玉故意嚇唬了這許多日子,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蜀州的蜀王頭頂上還有大業的皇帝,皇帝底下還有許許多多的王爺侯爺,蜀王也不過是其中一人,王侯之中又以攝政王為尊,而吳王爺便是此時的攝政王,將來是要當皇帝的,到時候莫說蜀王如今獲罪,就是沒獲罪,見了他也是要跪著磕頭的,蜀州藩軍三十萬,吳王來一趟就帶了六十萬大軍,莫說是收服錦城,便是把錦城踏平了都綽綽有餘,心中驚駭極了,終於明白自己犯下了彌天大罪,必死無疑,甚至還要連累全家,此時見親爹親孃安好,當即感激涕零,哭得肝腸寸斷,紛紛痛斥是因高舉人的挑唆才有此一舉,竟不知天高地厚,鑄成大錯,而高舉人一屆學堂先生,本應教書育人,竟指使自己的學生作出此事,還一直躲在背後,不肯出來認罪,實在可恨。

吳王爺聽罷勃然大怒,下令去村學捉拿高舉人,都不用親兵出手,村人就義憤填膺地把高舉人五花大綁地送到了橋頭來。

李玉問他,“你可知罪麼?”

那高舉人打第一天在外頭沒等到幾個學生把蜀王爺送出來就知道事情敗露了,當即就想跑路,誰曾想人還沒出村,就讓幾個兵士打暈了送回了家去,這幾天家門外都有暗哨守著,他根本走不出門半步,便知道吳王是鐵了心要殺他,前面幾日還在想說辭,再往後就只想死得體面,做個忠臣名士的樣子,只等著今日一來,定要罵得擲地有聲,不曾想李玉根本沒想過讓他開口,早上就一碗藥給他灌進去,到現在嗓子裡都是腫的。

“是誰指使的你。”李玉問道,“誰給了你什麼好處,才這般陷害自己的學生?”

高舉人說不出話,也沒法像個真正的文人名士那般將吳王罵得啞口無言,慌亂之下,便又怕了,不住地磕頭。

“不說,”李玉道,“那就上刑吧。”

“王蠶,”李玉吩咐道,“請刑鞭。”

李玉到底是沒有命人打死他,而是打他了個半死又在新建成的橋頭吊了一夜,第二日啞藥解了,人也能開口說話了,卻也沒力氣喊,沒力氣罵了,心中的那一點風骨,也因為村人們的咒罵痛恨而煙消雲散,甚至連他往日裡最聽話的學生,都沒有人敢上前來替他說話的。

李玉在清晨時分來看了他一回,“君覺得自己把這村的人教得如何?”

高舉人不語。

李玉笑道,“自私自利,道貌岸然,眼界狹隘,認親而不認是非,你教得不錯,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殺了吧。”李玉對王蠶吩咐道,“做成咬舌自盡的樣子。”

高舉人畏罪自盡,至死也不曾供出是誰指使了自己,大軍當日離村,全村人都去送行,正要邁過橋去,卻見橋頭的高舉人面色鐵青,脖子上都是血,被這麼一震,口中竟掉出一塊舌頭來,人已是死了多時的,當即一片譁然,幾個村學的幼童差點哭出了聲來,當即就被母親死死捂住了嘴,慌亂之下推開母親就跑,竟撞到了李玉懷裡。

李玉低頭摸摸那孩童的頭,“哭吧,他是你老師,有什麼不能哭的?”

幾個七八歲的孩子聞言再也忍不住了,張開嘴就是嚎啕大哭,李玉放開那孩子要走,人群中突然衝出一個人來,竟是秋月。

“王爺帶我走吧!”秋月高聲求道,“秋月願一輩子給王爺當牛做馬!”

姚亭正衝出來就要打,口中罵道,“你這瘋娃子,你是我家兒媳婦,我真金白銀買來的——”

“放開她。”李玉道。

姚亭正一愣,卻見吳王爺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看不出喜怒,卻讓人心生懼意,當即兩手一鬆,秋月急忙掙脫開他,就衝進了親兵的隊伍裡。

王蠶欲攔,然而李玉卻搖了搖頭。

“無妨,讓她跟著吧。”

大軍過橋,往錦城而去,橋頭的碑石已經換作新碑,乃贊吳王功績,稱其性情,其字裡行間滿溢讚詞,再無蜀王二字。

新橋不再叫承恩橋,更名為晏清橋,取海晏河清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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