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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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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離間

待到他們終於來到錦城城下時,已是二月初二。

錦城勳貴多,侯爵多,名士雲集,是名震天下的青龍居士之故里,更有名震天下的郡學白鹿書院,臥虎藏龍的青雲寺,以及亦商亦匪天下聞名的漕幫等等,李玉一早預料到錦城之行怕是不會太平,城裡城外想必都要遇些刁難,卻沒想到這當頭第一刀卻是讓自己人捅的。

羅碧成的副將莫嗔,是個個子不大,長得也極白淨的嶺南人,此人出了名的曬不黑,看著不像個副將,倒像個不出營的主簿,然而李玉卻並不敢看輕此人,當年他客居西南軍營中,此人便已經是當時的軍營之主齊忠將軍座下的謀臣,李玉率西南軍北上覆吳州,莫嗔也在諸將之列。

人能活到大營易主三次都節節升遷,自然是個識時務的,特意出城百里來迎,跪道。

“恭迎王爺和四位將軍入城。”

行至錦城城門,只見吳旗飄飄,將士於城牆上高呼道。

“恭迎王爺!”

李玉當即臉色就有些不好看。

王蠶在一旁小聲問道,“可是有詐?”

李玉搖了搖頭,“進吧。”

於是浩浩蕩蕩六十萬大軍入城,李玉駕馬在前,婁之晏並駕其身側,羅碧成與聶雲飛護於左右,蜀王被囚於囚車之中示眾,尹刀斷後,巡街數十里,以命城中之人看清此時在蜀州,到底是該誰主沉浮。

蜀王府一干人等皆被囚,上至蜀王姬妾王女,下至馬伕婢子,無一倖免,府中雜役暫由西南營的駐軍代為,雖稱不上多周道,倒也算盡心盡力。

莫嗔跪在堂下不敢抬頭,羅碧成此去渝城傷亡眾多,又和北上的舊主李玉險些生出齟齬,不可謂不兇險,自己被命駐守此地,不可謂不關鍵,稍有差池,怕是連羅碧成都要遭受連累,然而他和李玉並不相熟,也不過是當年小吳王爺被西南軍救下時見過兩面,李玉的心思他猜不準,此時也不許他下去尋羅碧成相見,便只能一直在堂下跪著。

李玉直等到將四處軍營,城中守備,府中諸事宜都安排妥當,又傳下令去命城中大小官員前來拜會,最後又喝了杯茶,潤了潤嗓子,才低頭看他。

“莫副將於我也算是故人了,彼時本王剛剛受封為吳王,心高氣傲,不知天地為何物,一晃也四五年過去了。”

莫嗔跪了大半日,卻聽李玉大有翻舊賬的意思,一開口嗓子便有些沙啞,“王爺自謙了。”

李玉話鋒一轉問他,“此行隨我入城的皆是我大業股肱之臣,你可都認得。”

自然是認得的。

鎮南將軍羅碧成,封號忠勇將軍,鎮楚將軍聶雲飛,封號歸德將軍,新上任的驍騎將軍尹刀,更有大業武將之首,身兼驃騎大將軍和鎮北大將軍兩職,頭頂廣平候和北郡王兩封號,手握御賜的虎符,名正言順的三軍統帥婁之晏。

到這裡,莫嗔還不明白李玉到底是興師問罪什麼,未免是白活了這五年下來,還在斟酌該如何應對,然而李玉卻根本不給他這般時間。

“今天城樓上守城喊話的是誰的人。”

莫嗔只有將頭壓得更低,“是蜀軍的降將,昭武將軍章子曄……”

“為何用了蜀將。”

“臣以為,殿下新主,當令蜀將折服,以威懾錦城權貴,是以準蜀將迎軍——”

李玉沉默片刻,“將昭武將軍章子曄殺了吧。”

莫嗔砰的一聲磕頭在地上,“殿下不可!若斬了降將——”

“他降了?”李玉冷冷地將手中茶杯一丟,“若他真的降了,見了聖上親封的北郡王,為何不拜?大庭廣眾之下獨拜我一人入城,他是何居心?此等挑唆之人,我麾下斷然留不得!”

莫嗔聞言跪得更低,心中急切,卻只有連連稱罪。

“此乃罪臣思慮不周,懇請殿下責罰臣。”

然而此話一出,卻仍不見李玉恩准,又跪了許久,才聽頭頂處李玉開口冷笑。

“莫副將這莫非是想替那章將軍擔罪?如此一來,那當真是耐人尋味,你二人這才認識了幾天功夫,竟能有如此交情?還是說,莫副將莫不是還念著西北大營之舊主齊忠齊大將軍的舊情在,坊間傳言,齊大將軍死於我與婁將軍二人所栽贓之罪。”

聞言,莫嗔不住磕頭,然而看著慌亂,實則心中卻越發算計起來,李玉有此次刁難,他心裡並不意外,心中早已有了計較,只需順著李玉這句話下去,將此事栽在自己思念舊主齊忠將軍身上便是,不料卻又聽李玉道。

“也是難得,齊忠和我都打從你眼前過,都沒入得了你眼,倒是羅碧成好命,竟能讓你死心塌地的,什麼事都肯幹了,想來六藩之圍時,他不曾虧待過你。”

聽到這裡莫嗔才是渾身一震,當真慌了起來,王公貴族多自以為是,他本以為李玉肯定會往他是故意縱章子曄挑唆,實則是為向自己諂媚而故意打壓婁將軍這方面想,誰料李玉就這麼眼尖,連他的前主齊忠都懶得多攀扯,開口就是羅碧成。莫嗔聞言當即就要抬頭辯駁,想說此事跟羅碧成並無半點關係,都是他自作主張,只因是聽說羅碧成和婁之晏有仇,故意要替主將給他這個下馬威的,一時間腦子裡轉個飛快,羅碧成為人過於實誠了,在西涼時就被婁之晏壓得從沒抬起過頭來,如今婁之晏和李玉重歸於好,他這個做副將的如何能不替主將著急,出此下策也是不得已,只是……只是此事他自己認栽事小,萬萬不能讓李玉覺得此事是羅碧成親自授意的,好在他自己畢竟還做過齊忠的親兵,只要將此舉賴在齊忠身上,一口咬定是自己因齊忠慘死一事而對婁之晏心生怨懟——

然而李玉似是早有準備一般,一揮手左右兩側的親兵上來就把他死死摁在地上,不讓他抬頭,布條直接塞進嘴裡讓他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聽頭頂傳來一聲。

“罰三個月的俸,拉下去灌一劑啞藥,七日後再解,把人送回羅將軍那去看著。”

李玉心裡門清,根本就不給他說任何話的機會,甚至還不給他機會向羅碧成解釋,七日,足夠讓此事徹底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莫嗔伏在地上,抬不起身又口不能言,片刻之後,只有沉默著叩謝在地。

李玉不置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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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之晏這頭還在外頭看城防部署,人還沒下城門就得了拿下昭武將軍章子曄的軍令,也沒問為什麼,直接就叫親衛去捉人。

誰料蜀軍也不是吃素的,一聽要拿章將軍,當即就鬧了起來,幾個千夫長跑回來說蜀營的人鬧了事,婁之晏手裡的錦城守備圖都還沒看完呢,放下圖去城牆上低頭一看,果真是西北軍和蜀軍各在一邊楚河漢界般地對峙著。

此情此景看著讓人煩悶得很,婁之晏也沒說話,就站在城牆上這麼看著,今日入城他特意穿了重甲,卻並未著刀,此時只是閒適地靠著城牆青瓦彷彿在看熱鬧一般,然而身上的殺氣卻如同千年寒冰,春日裡令人渾身發抖。

重壓之下,方才還罵罵咧咧的西北軍一眾當即就一片死寂,一個個都斂去了怒容,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地站著目視前方,不似是來拿人的,彷彿如同要來撲食的狼群一般,只等一個號令,就不留活口。

片刻後蜀軍也覺出了不對,抬頭望去,只見婁之晏站在城牆上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恍惚間彷彿一頭狼王在那裡看著一塊不屑於下口的腐肉,一時間人人都定住了身形,大氣都不敢喘。

人群中這時候卻突然衝出來一個不怕死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將,看著頗為白淨,想來家中非富即貴,是送來軍中歷練的。

“敢問大將軍為何要拿人!總得給個理由吧!”

婁之晏望著他,不解地偏了偏頭,“你叫什麼,什麼官職啊。”

那人一愣,“我,我叫蘇譽,是昭武將軍的執戟長。”

婁之晏又問他,“你家將軍先降而後生異心,你呢?你跟著他,到底是真降還是假降?”

蘇譽當即就急了,“我如何會是佯降!我乃蘇家之人,蘇長史之孫,蘇家與蜀王有大仇,錦城之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如何會佯降!”

婁之晏點點頭道,“好。”

言罷,大手一揮,“把昭武將軍給我拿下塞囚車裡帶走,這個打六十軍棍掛城牆上三個時辰示眾。”

話音剛落,親兵就衝上去拿住了人,昭武將軍章子曄被五花大綁塞進囚車,那蘇譽當場就被剝了褲子摁在了凳子上,還沒來得及叫,就被塞了一嘴的木片。

“這孩子真他孃的缺心眼,”婁之晏不屑道,“別幹執戟長了,明天就給他封個千總,打發去雜役那邊守倉庫。”

夜宴要有人撐場子,婁之晏早早地安排好了營裡的事就回來了,一進門就見李玉面色不渝地坐在書房裡,見了他,抬眼上下打量了足足三個來回,開口就是不耐,冒出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

“明天找幾個裁縫來給你量體裁衣,想要什麼料子紋樣自己選,從冬衣到夏裝,做足十套。”

婁之晏不明就裡,“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李玉卻說,“你是個王爺,即便是當前用不上,以後你也得有儀仗,有朝服,有隨從,成天自己一個人忙前忙後的算個什麼章程,往先還有個尹刀跟著鞍前馬後地侍奉著,現在呢,想吃口兔肉都是自己打的兔子,上趕著讓人看輕你。”

婁之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我當是怎麼了,原來是為這個麼,這有什麼好——”

說了一半,卻又不往下說了,當年京城裡好事的貴人子弟這麼欺負李玉,吳王爺出了名的記仇,記到現在都咽不下這口氣,他再輕飄飄來一句這有什麼好氣的,把自己是撇清了,豈不是罵李玉心眼小。

乾脆話鋒一轉,順著他道。

“那就都聽殿下的吧。”婁之晏笑道。

李玉見他肯了,反倒覺得更不順心了,站起來迎上去,“你……我也不是非要你穿得花裡胡哨帶著一群人招搖過市地出去,就是你總這麼心大,早晚有一天要吃虧的。”

婁之晏聽了只笑,眼睛眯起來,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是問他,“莫副將人呢?殿下別是已經把人殺了吧?”

李玉聞言又斂了關切,不耐道,“你家殿下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嗎,一早就送回去了。”

婁之晏這才鬆了口氣。

李玉卻看出來了,“怎麼?你原還是打算將計就計的嗎?”

婁之晏言之鑿鑿,“蜀州不比雲州,人多手雜,盤根錯節,如今是打降了,蜀王也擒了,但是他手裡忠臣多眼線多兒子也多,想抓到人尾巴總得拿點東西作餌——”

李玉直接把杯子砸了,“然後呢?讓我跟你再去裝不睦是嗎?我把你奪了權關起來,尋個罪名下獄上刑,當朝咒罵,然後再找個必死無疑的戰場給你兩萬人把你送出去,你走了我就幡然醒悟,興兵平亂,誰落井下石過的,正好讓我全抓起來?”

那骨瓷的杯子薄薄的一層,落在地上當即就碎了。

婁之晏被他嚇了一跳,碎瓷片脆生生地折在地上,竟令他下意識就退了半步。

李玉本來正往前走,見狀當即站定在原地,如夢初醒。

片刻後,擺了擺手道。

“這種事情你以後不要再想了,我自有我的安排,你……無需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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