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錦城的第一場夜宴像一場大夢,香點得太濃,樂奏得太響,敬酒的人太多,恭維的話太長,以至於李玉喝得爛醉,腳步虛浮,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來以後頭痛欲裂,隱約覺得自己怕是忘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定睛一看,門前居然還跪著一個人在,竟是秋月。
少女依然枯瘦如柴,並沒有因為離開了那個動輒打罵自己的“家”和“父母”就變得生動起來。
“殿下,”她渾身發著抖,顯然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才進來的,只聽她說道,“求您饒恕了大將軍吧。”
李玉的酒一下就醒了,這一醒就全都想了起來。
婁之晏在夜宴上殺了人。
起先是蜀王在位時的寵臣,並未掌握實權,而在錦城破後隨降的承務郎茍純賢,醉酒後半真半假地哭訴當今天子實在冷酷,殺子殺妻,逼殺自己的親弟弟秦王不算,還要逼殺蜀王,哭嚎蜀王雖反而非不義,不義的另有人在,又哭吳王李玉仁義,卻不得不被父子之情所礙,和蜀王真是同病相憐,被婁之晏當場拔刀殺了,話還沒說完,人頭就落了地。
被扣了妻兒在獄中,受人威脅強壓著來赴宴的蜀王第四子李磊當即就站起來破口大罵,指著婁之晏大罵他不過是一臠寵之流,心腸歹毒,跟著的主公吳王李玉也不過是一惟利是圖的卑鄙小人,謀朝篡位,其罪當誅,被婁之晏一劍斬了喉嚨,血湧入氣管,說不出話,大睜著雙目嘔血而亡。
降臣一列中有三名武將當即就反了,互相遞了個眼色一拔刀就衝了上來,然後有一個是一個都被婁之晏砍了腦袋,最後一個躲在最末尾奉酒的少年從杯盤下頭摸出把短匕就朝著李玉跑去,沒跑出一半就被婁之晏從後面一掌穿心,人還沒來得及閉眼,絨毯地上踉蹌兩下回過頭來,眼看著婁之晏手握著自己還在跳動的心臟站在那道貌岸然地看著,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那少年的祖父——當年崇元帝派遣來蜀州做監軍的老臣,幾十年來無功無過更是什麼也沒報給過崇元帝的陳平陳大人,當場就險些背過氣去,一口氣上不來作勢要罵,也不知是要罵自己這孫子不識好歹竟把他陳家好不容易求來的安穩給敗沒了,還是罵婁之晏狠毒至斯竟連個孩子都下的去如此毒手,卻見婁之晏不急不緩地捧著他孫子的心臟走了過來,好整以暇地放在了他桌上。
“大人收好。”婁之晏正色道,“回去先縫上再下葬。”
陳平同屆的老臣紹文忠紹司馬再也忍無可忍,站起來就罵,婁之晏耐著性子聽他罵完了,從他出身如何低賤到如何媚上跋扈到對婁家軍見死不救到在秦地戕殺平民到手刃自己全族以求榮寵再到以色侍人自甘墮落到洛陽投降的慘狀一個都沒落下,聽後點了點頭,就只吩咐了兩個字。
“泰嵐。”
睡在他案几下的小狼當即醒了過來,片刻沒耽擱,當即就朝著紹司馬的脖頸撲了上去,血濺當場。
邵文忠就這麼當著所有人的面被小狼開膛破肚。
再然後便是婁之晏以治下不嚴管理不善致使賓客藏了利器入宴為由自請降罪,李玉命自家親衛扶著剩下的老臣各回各家。
想起這一通鬧劇李玉就頭痛欲裂,即刻命人傳喚了羅碧成來,羅碧成一進門就跪下了。
“臣有罪,臣死罪!”
李玉揉著眉心問他,“什麼罪你自己說別讓我問你。”
“臣收降將而未能降其志,”羅碧成道,“昨夜是婁將軍為我頂的罪,夜宴當值排座搜身的不是他的人,是我西南營的親兵。”
頓了頓又說,“另有副將莫嗔失德失儀,衝撞了兩位王爺,臣也要代他請罪。”
李玉放下揉眉心的手來看著他,人有些陰鬱,倒是令羅碧成想起當年他們在永安城密會的那一晚。
“你確實御下無方,”李玉道,“這一屋子降臣,卻沒一個是真降,口出狂言的,挑撥離間的,當眾刺殺的,你一個都沒殺,都留著送到我眼前來了,為什麼?”
羅碧成壓低了頭,“臣彼時一心追擊蜀王,無暇顧及……”
“錦城這般德行你敢放下去打渝城,渝城滿地餓殍你敢丟下去親自追齊世傑,”李玉冷笑,“將來封號於你,該是叫冒進候。”
羅碧成沉默不語。
李玉仍是用力揉眉心,“沒什麼可說的,此等事已不是第一回,我再不罰你,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羅碧成跪在那等著,片刻後李玉問他。
“婁之晏現在在哪呢?”
羅碧成恭敬道,“婁將軍自請獲罪,現在獄中。”
李玉點了點頭,“行,那你就去陪他蹲大牢吧。”
羅碧成領命就要下去,卻又被李玉攔住。
“你先別去,”李玉又揉了揉眉心,“你等會再進,我先去跟他說兩句話。”
言罷,即刻就要站起來出門去,這才發覺秋月竟還紋絲不動地跪在門前,開口問她。
“你和婁將軍有何交情,為何要替他告罪?”
秋月將額頭死死抵在地上,咬著牙道,“將軍曾給了我一隻兔子……”
李玉又問,“那兔子呢。”
“看著可憐……放走了。”
李玉默而不語,良久,後對守在門前的西南軍親衛道。
“將她帶下去好生安置。”
李玉是在蜀州的郡牢裡找到的婁之晏。
婁之晏不僅人在牢裡,還上了刑枷,不用說,肯定是他自己非要上的,除此之外,他一個手握三十萬重兵,封號和藩王平級的將軍,在一個剛被踏平的藩州首府裡,誰還能敢給他上枷了。
李玉讓人開了門進去,婁之晏當即就跪下了,跪了但就是不說話,看得人火蹭蹭地往上冒。
李玉看著他那副難得一見的低眉順目模樣許久才終於問出來,“你是故意的嗎?”
開宴前才叮囑過不要將計就計和我鬧不和,你這就當庭殺人自請下獄給人遞把柄。
婁之晏聞言一下就抬起頭來了,瞪圓了眼睛看著李玉,“真不是。”
李玉冷笑,“你覺得你這話我該信嗎?”
婁之晏一愣,頭就又低下去了。
李玉簡直氣不打一處來,“你委屈什麼委屈?殺人的時候不是很痛快嗎?怎麼,就這麼聽不得人罵當今聖上?”
婁之晏低著頭道,“臣不殺他,他馬上就要攀扯到殿下身上了。”
李玉頭大如都,“那李磊呢?蜀王當時便也在宴上,你對父殺子——”
婁之晏急道,“蜀王一族本就不該留,進城的時候有一個算一個就該全殺了!若沒有他們,後面那幾個行刺的武將如何會鋌而走險,不就是覺得王族尚在,還來得及翻身嗎?”
言下之意這分明是羅碧成的不是,如何能算在自己頭上。
李玉也不說對也不說不對,只是低頭看著他,沉默許久,終於開口問道。
“那紹文忠呢?”
婁之晏這才終於面露愧色。
邵文忠和陳平至少在明面上還是崇元帝的臣子,蜀王謀反,二人雖並未及時阻止,但也並未反叛,戰時被蜀王囚禁,府邸也遭了封,直至羅碧成破錦城方能平反,只看在這二人能身居蜀州一直到蜀王舉兵都不曾被殺這一點上,想來私底下也沒少向蜀王諂媚,算不得什麼不得了的忠君之臣,只是二人雖算不得忠心,但也沒有罪過,便該要留在身邊以彰顯李玉仁義忠君,也好拿去抹平外頭他和崇元帝父子不和的傳聞,以穩固大權。
可陳平尚且有個孫子當場謀逆行刺的罪名,邵文忠後頭還有兩個兒子三個女兒,他出門一趟赴宴,死了,連個說法都沒有,這事到底該算誰的?
婁之晏一直低著頭不答,李玉卻不讓他這麼躲過去,又厲聲斥了一遍。
“說話!”
婁之晏渾身一抖,小聲承認道,“氣著了,就殺順手了。”
片刻後他聽見李玉在頭頂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單膝跪下來,開始胡亂地拆他刑枷。
“你總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李玉忿忿地彷彿拆的不是刑枷,而是他的骨頭,“總有一天我會錯怪你的!”
婁之晏不說話任他動作,讓木刺劃了脖子手腕,也渾然不動,手上的鎖鏈一圈一圈地掉在地上。
“酒裡有迷藥,你是不是以為我沒察覺?”李玉惱火道,“我當然察覺了,現在已經命王蠶去秘密調查此事,此時尚未曾聲張,此時獄裡也沒有人,你不必擔心打草驚蛇,跟我在這守口如瓶地演。”
婁之晏卻低聲道,“迷藥對我沒用,我說的就是實話,我就是氣的,就是氣得殺了他……”
刑枷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婁之晏兩隻手終於能分開來,猝不及防一下就撲上來把李玉給抱住了,勒得緊緊的怎麼都不撒手,李玉被他撞得差點沒倒下,回過手來摟著他的肩背,聞到他身上未散的酒氣和吐息之間迷藥的草木香。
“他憑什麼那麼罵我……”婁之晏哽咽道,“我盡力了的,他算個什麼東西,我就是要殺他!我聽得出來,那些人罵我,是為了罵我,他罵我,是真的那麼想的!憑什麼?憑什麼?”
李玉抱著他許久,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背,口中卻說著最殘忍的話。
“他說得哪裡不對?你就是出身低賤的野種,你也就是狠毒無狀,”李玉說道,“婁家到底是養你長大,栽培你做了將軍,你卻親手滅了婁家全族,婁家軍是被秦王活埋而死的,永安城外千里良田伏屍千里,當初我打進洛陽時,腐臭的殘屍都把路堵攏了,大軍走不進去,只能送一隊騎兵,這一隊騎兵甚至都只有兩列,縱觀天下,能做出這些還能站得筆直的,除了你,有還有誰?羅碧成做不到,聶雲飛做不到,尹刀做不到,連皇帝都做不到,只有你。你若一直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沒人能容你,如今你已經擔了個被‘清君側’的名號,若不謹慎行事,要何時才能翻得了身?”
“你有多狠,那邵文忠根本不知其十之一二,你有多毒,那邵文忠根本不知其百中二三,你——”
婁之晏一下就發狠地咬在他嘴上,先是咬,然後是吸,到李玉終於把唇開啟給他,他就伸舌進去,李玉不動,他就反覆地勾,換著位置換著角度,急得直打顫,這才終於換來李玉的回應,反客為主地鑽進他的口中,不遺餘力地攻城略地,什麼都不會給他留下。
兩個人分開的時候婁之晏已經迷糊了,或許他本來就是迷糊的,但他太能撐,讓人一時竟看不出來,現在有一個人肯扶著他了,有一雙手肯託著他,他便再也撐不住了,渾身軟得像水一樣在李玉懷裡,雙目迷離地看著他,嘴唇泛著水光,有些腫,又有些害怕。
“不願意聽是嗎?”李玉面無表情地問他,“不願意聽的時候該說什麼,求我的時候該說什麼,我教過你的,你忘了嗎?”
婁之晏看著他,眨了眨眼睛,他的眼淚向來不多,這會已經沒有了,眼角乾涸,只是一雙眼睛還如同是水做的一般,看了他許久,才終於低低地叫出聲來。
“阿玉……”
李玉終於是低頭撩起他披散的髮絲,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
“阿玉在呢,你放心,阿玉什麼都向著你,不就是殺了人嗎?他們活該,阿玉給你出氣。”
“你再狠又怎麼樣,殺的人再多又怎麼樣,他們不原諒你,史官不原諒你,阿玉原諒你,阿玉永遠站在你這邊。”
世人所不能原諒的,皇權所不能容忍的,阿玉全都能原諒,吳王所不能,攝政所王不能,崇元帝所不能的,阿玉無所不能。
李玉就這麼抱著他,哄著他,直到人又睡著在他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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