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之晏被關了三天,邵文忠的家眷就抬著靈柩在蜀王府外跪了三天。
出師不利,吳王剛剛入主錦城就被口誅筆伐,市井人到處說的都是邵文忠的冤情,白鹿書院的三千學子也上了請願書送到王府門前。
丕部勸道,“此事若能立即找出是誰在宴上下了迷藥則最好不過,可如今殿下根基尚淺,錦城勳貴盤根錯節,縱使日後會找出罪魁禍首,此時也不得不先給邵家一個交代,否則怕是要落下暴虐之名。”
又說,“此次婁將軍雖然是著了別人的道,但也並非沒有錯處,想來他自破雲州又破蜀州後風頭太盛,殿下尋著這個由頭拘他些日子,磨磨性子,也不失為一番機遇。”
李玉卻道,“若我今日低了這個頭,日後天下將無人不知我與將軍生了嫌隙,挑唆之人絡繹不絕,本就無中生有的事情,眾口鑠金,有朝一日,怕是會成真。”
丕部默而不答。
原以為這事傳進軍營裡頭,尹刀肯定會先鬧上門來,不料最後上門來的卻是倪駿。
“尹刀被我拘在營中,”倪駿斟酌道,“此事我自然是心裡向著阿晏的,但丕先生說的不錯,阿晏是該收收性子了。”
李玉一雙眼睛望著窗外,“參將有何辦法?”
倪駿把茶放下了,“王爺心裡分明已經有了計較了,只是下不定決心罷了。”
李玉閉了閉眼,“邵文忠走過奸忠兩道,自然沒有不溼鞋的,給他追安個罪名不難,但安不了死罪……他也沒犯過死罪。”
倪駿給他倒了一杯茶,“帝王雷霆之怒,同一件事也可小可大。”
倪駿口中的帝王自然不是說李玉,反正天高皇帝遠,崇元帝一時半會也聽不見,這殺忠臣的鍋李玉不想背,不如干脆就甩給京城裡的那一位背黑鍋去。
李玉揭過茶來嘆道,“可遠水也解不了近渴……我本就不是個得寵的皇子,這時候突然從父皇那借來個面子估計也沒人幾個人肯信。”
倪駿放下茶壺道,“恕屬下直言,殿下不得寵人盡皆知……然而誰最得寵,也同樣是人盡皆知。”
李玉端起茶來仰頭一飲而盡。
偽造聖旨其實沒什麼難的,當今大業寫過聖旨的總共就兩個人,一個是崇元帝,另一個就是李玉這個攝政王。
皇帝的字跡李玉早就仿得駕輕就熟,制式雖然麻煩些,做個八九不離十也並非不可能,橫豎在山河破碎的蜀州已經不剩幾個見過真聖旨的人了,便是有懷疑之人,權衡利弊之下,也無人敢當面指摘。
至於見證者該選何人,李玉頗為斟酌了一陣,讓蜀王親口說這聖旨是真的,肯定最為使蜀州人信服,只不過此人奸猾,斷然不會輕易答應,也難免會臨陣變卦,說出些不中聽的話來,其他做過京官的蜀州降臣,又不夠知根知底。
丕老爺子到底是退了一步,向他進言道,“那不如就選一位被賜過婚的女眷。”
李玉若有所思。
翌日,李玉敲響了王府深處小佛堂居的門,片刻後,深居簡出數十年,生下世子李瀧後就被蜀王寵妾汙衊獲罪,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佛堂的蜀王妃婁文惠,出現在了李玉的面前。
婁文惠是婁皇后的堂妹,比婁皇后還要小一歲,與婁皇后同年得的先帝賜婚,如今也不過四十多歲,卻已經兩鬢斑白,面如死灰,如行將就木的老嫗一般。
李玉心下不忍,向她許諾,“我可以向你準一件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
李玉以為她定會為自己的親生兒子李瀧而有所求,然而蜀王妃婁文惠卻淡然道。
“不必了,世上男子為了利弊而許諾給女子的事情,從來都做不得數,你欠我的,我就只要你記住你欠著即可。只是我要親自看一眼那孩子,才能作定奪。”
李玉於是將蜀王妃作隨從打扮帶去了牢中,她卻也只是在外頭遠遠地看了一眼,不曾走近。
然而婁之晏眼力過人,只不知李玉為什麼會突然帶一老嫗前來,恭敬道,“不知老夫人是何人?”
李玉來不及給他使眼色蜀王妃卻自己說了,“妾名婁文惠,乃先皇后婁文倩之堂妹。”
婁之晏這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改口道,“倩姑姑和娘娘長得還是像的。”
蜀王妃卻笑了,“何必這般糊弄我,我自己如今長什麼樣子自己知道,想來文倩在京城這些年養尊處優,到死的時候都還是風華絕代的。”
婁之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婁文惠左右端詳著婁之晏的窘相良久,突然笑出了聲,“還當真是個撿來的,我婁家絕計生不出這麼幹淨的孩子。可惜了,我還當若真是我那伯父的種,還能坑上一回以解心頭之恨,真是天不憐我,算了,許是佛祖憐我,想我少作些孽吧。”
言罷,對李玉道,“此事我應了。”
遂頭也不回地離去。
邵家長子邵華晨在邵文忠死後的第七日擊了登聞鼓,背後是前來為他伸冤的白鹿書院眾學子,自古書生強志,越是年輕越是認死理,其中也不乏有心人煽動。
這些年輕人義憤填膺地在州府門口等著舌戰群雄,卻被一封明晃晃寫著“仗勢欺人”四個大字的聖旨砸了個措手不及。
“——故,念北郡王軍功居偉,憐其為軍威所累,藩王作亂汙之,特許以宗室之榮,賜住宮中,非賜婚不必嫁娶,非聖駕不必跪拜,非聖意不得裁罪,非皇陵不得葬斂。”
李玉親自唸完,外面當即就炸開了鍋。
“這旨意簡直欺人太甚——”
兩側親兵齊刷刷拔出刀來,“誰敢妄議聖意!”
外頭噤了聲,邵華晨面色慘白地抖著兩片嘴唇,許久才問道。
“敢問此物當真是聖意麼?”
蜀王妃被傳喚,當眾看了那聖旨,淡然道,“確是聖上親筆,本宮有幸隨姐妹同入太學,彼時聖上也是在的,他的字跡如此,想來二十年過去,也不是那麼容易變的。”
外頭當即就有人喊道,“我可知聖旨向來非是皇帝親筆,而是文士代書!”
蜀王妃道,“蜀州偏遠,怕是沒得過幾道聖旨,自然不知聖旨也分親疏貴賤,親的,自然就是親筆,賤的……自然也就不值得。”
那年輕人被她噎了個啞口無言,旁邊又有人喊道。
“若只是筆跡,又如何仿不得了!”
蜀王妃又道,“聖旨乃是五段內造錦帛拼接而成,又有暗紋三層,自外向內分別是祥雲,水紋和龍紋,前四個字更是暗藏玄機,非是字跡,乃是繡品,若不願信,不如就讓邵公子自己拿著看看吧。”
李玉命人將聖旨遞上,邵華晨畢恭畢敬接過來,根本就看不下去真偽,只是兩手發抖,其實他何曾見過什麼聖旨,又如何聽得進去蜀王妃說的什麼,事已至此,他是個聰明人,如何還能不明白自己已經沒路可走了?這聖旨是真的難以證明,卻也同樣證明不了是假的,邵文忠老爺子人死不能復生,可死都死了,他作為兒子唯一能為父親求的也就是個身後名。一屆文臣死得不明不白的,若沒有個說法,名聲自然也就不可能清白,邵老爺子一輩子愛名聲,就是為了這個,他這個當兒子的才拼死也要向李玉討個說法,可此時“聖旨”擺在眼前,哪怕旨意再荒謬,若他不從,都是抗旨,他若抗旨,莫說父親邵文忠了,邵家上上下下怕是都要成了逆臣,試問此時的蜀州,又有誰敢去當逆賊?若是當真是聖意難違而臣子枉死,至少還能落個清白的名聲,可若是被死後還安了個抗旨罪名打作了逆臣,邵文忠老爺子的名聲,才真是從此就永無翻身之地了。
然而這些關竅,外頭那些個還尚未涉足過官場的學子又如何想得明白?白鹿書院書生還在言之鑿鑿。
“——王妃分明也是那婁家人,為那婁將軍作證,如何能自證並無私心!”
不待蜀王妃再答,李玉低頭朝著那邵華晨沉聲問道。
“小邵大人可看清楚了?古言道將相和而國,文臣武將不和,自古便是國之大忌,自需交由君王親自裁決,想來父皇也有此思量,又憐婁將軍被蜀王爺汙為篡位佞臣才會有此一旨,戰場上刀劍無眼,便是誤殺同伴也偶爾有之,不曾想婁將軍入蜀後竟會誤殺了忠臣,辜負了陛下的一片心意,邵大人是何等忠君之風骨大家有目共睹,奈何婁將軍也是大業股肱之臣,本王知你哀切,心中為難,然而國難在此,還望小邵大人能夠等到我等歸京之後,待到那時,本王會親自向父皇稟明,讓父皇給邵大人一個交代。”
邵華晨死死咬住了牙,咬得牙都出了血才止住了口中幾乎要衝出來的喊聲,緊握著聖旨,撲通一聲磕頭在地,跪地謝恩道。
“臣邵華晨,謹遵聖意。”
這一拜拜得振聾發聵,一時間連門外的學子們都不說話了。
萬籟俱寂之中李玉道。
“追封邵文忠邵大人為義順侯,亡妻魏氏為二品誥命,賜諡號恭齊,長子邵華晨守孝三年後,方可襲爵。”
當天晚上李玉就去親自接了婁之晏出獄,在牢門裡就給他套了件趕製的蟒袍上去,門前還有拿蜀王儀仗改出來的華蓋馬車,做足了郡王出行的儀仗規制,撐足了以權壓人的勳貴場面。
婁之晏問他,“這事就這麼完了嗎?”
李玉臉色緩和了些,“大面上的事就算完了,不過你打從今天起給我夾起尾巴做人,少出門,少見人,就是去軍營也要該穿什麼規制穿什麼規制,該帶多少人隨駕帶多少人隨駕,該有什麼禮有什麼禮,也給我管好自己嘴。”
婁之晏自知理虧,點頭點得乖乖的,“臣都聽王爺的。”
李玉一巴掌打在他腦門上,“再說。”
婁之晏紅著臉改口,“我聽殿下的。”
李玉見他這樣也有些窘迫,婁之晏給他做了半輩子的引路人,二十年過去到如今了才讓終於他找到點做人兄長給弟弟收拾爛攤子的感覺來,一時間心裡也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
婁之晏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又在生氣,想湊過去,卻又退開了。
“怎麼了?”李玉問他。
婁之晏道,“我身上一股子黴味。”
李玉於是又心軟了,“沒有,阿晏身上是松香味,好聞的。”
婁之晏聽了就笑了,“哪是什麼松香啊,你說的那是拿來擦刀和弓弦的油,西北軍發的,冬春兩季也拿來擦手,防凍瘡。”
頓了頓又問,“羅碧成也還關著在隔壁呢,殿下打算什麼時候放他出來?”
李玉搖了搖頭,“他再等些日子。”
想了想突然回過頭來說道,“我給你進了個婢女。”
婁之晏一愣,“啊?”
李玉道,“那個叫秋月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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