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金戈鐵馬玉琵琶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良人

等到羅碧成出去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以後了,同樣也是李玉親自來接,只是這一次沒有那麼大的陣仗,但李玉給他送了接風酒,又坐在牢門外跟他說了許久的話。

“聶雲飛在玉屏截獲了蜀王提前送出城的長孫,”李玉道,“回來以後我拿那孩子的命逼他親自點了一眾舊部親信出來判了斬立決,一共一百一十二人,挑挑揀揀赦免了他那個有殘疾的第五子李炎,他那弟弟李潛倒是個會見風使舵的,為了給自己求赦硬是給我拿了一份他親爹這些年私底下往來書信的蜀臣名錶來,只可惜張丞相家送給蜀王的那張七娘子所生的庶子,叫李爍的那個,倒也是個聰明的,現在還不知人到底是跑去了哪。”

如今蜀王為了茍且偷生把自己的忠主武將們斬了,他的兒子又為了榮華富貴賣了蜀州不少郡臣,婁之晏無罪釋放,羅碧成則治罪受罰,恩威並施,親疏立現,賞罰分明,李玉做事太快,做得又太絕,不給人留後路,但卻一直不殺蜀王,還抬舉了北上犯京的蜀王世子李瀧生母蜀王妃,未免令外人看著覺得十分耐人尋味。

只是如此一來羅碧成的處境頓時看著岌岌可危,當年的糟糠之將,打從東宮裡頭給李玉開的門,現在婁之晏爬回來了,羅碧成又辦事不力,怕是死生不過李玉一念之間的事。

李玉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低頭給他倒了杯酒,“出去以後,我要你與我作出一副不睦的模樣,這樣一來,想必不日便會有人前來尋你,許你榮華富貴,我要知道是誰。”

羅碧成將酒接了過來,頓了頓道,“罪臣謝殿下信任。”

李玉知道他心裡有不忿,縱然此事他有錯不假,但拿他來給婁之晏鋪路開罪總歸是不義,見他沉默,復又開口道。

“你可知當年你自京城領旨就軍後,我曾將婁之晏下獄受刑,從夾棍到刑鞭到立籠,什麼都上了。”

羅碧成聞言似有所動。

李玉又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你可知他是說了什麼才讓我不顧往日的情分?”

羅碧成終於抬起頭來。

“他說,”李玉回憶道,“‘羅碧成年紀尚輕,經驗不足,冒進而不理人事,尚還不到領大營的時候,而我膚淺急色,剛愎自用,看不清自己的真心,想要當皇帝,還需磨礪十年,否則必將亡國’。”

羅碧成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李玉回望著他道。

“羅碧成,他這話什麼意思,我當年不懂,現在懂得差不多了,你也別說你到了這個年紀了經歷了這麼多事卻還是聽不懂,想不明白當年你在西涼城,到底是怎麼出的仕入的京城。”

婁之晏沒說他羅碧成不該做大營之主,也沒說過李玉不能做皇帝,他只是說再等等,說你們還得磨礪,他不肯答應替李玉去求皇位,他明著打壓羅碧成卻把他破例塞進了上京的隊伍裡。

羅碧成閉了閉眼,到底是伸手接了李玉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放下空杯卻說了一句李玉沒想到的話。

“直到今日末將才算是終於信了,殿下對他是有真情的。”

李玉一怔,手一晃半杯酒灑在了牢門的柵欄上。

然而羅碧成卻不以為意,接過酒壺來親自斟酒,又自顧自飲了半杯。

“殿下素來做事狀似溫吞,實則變中求穩,又留一分退路,只此一事,稱得上是雷厲風行,趕盡殺絕,不為別的,只是因這次來的是對著婁之晏下了手,故觸了殿下的逆鱗,殿下此次雖然仍安排得不緊不慢,一環扣一環,末將卻看得出,殿下是真的動了盛怒的。”

李玉皺著眉,然而羅碧成卻笑了。

“末將在老家其實有個相好,當年年輕,做下許多錯事,辜負於人,那人便看不上末將,時不時拿末將和婁將軍作比,末將急得團團轉,只覺得心裡時時有一團火在燒——”

羅碧成素來嚴肅,鮮少會說這等俏皮話,李玉見他說得自在,看了他一陣,見他煩惱之色不似作偽,最後還是沒壓住翹起來的嘴角。

羅碧成被他取笑了,也渾不在意,只是說了下去,“後來,末將要走了,要上京了,就去尋他,問他,你肯不肯等我回來,他當即就說,不肯,但末將知道……他是在等的,現在還在等。末將一生其實並沒有什麼所求,做武將,建功立業,保家衛國,生在西涼羅氏,都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末將乃家中第四子,不用繼承家業,做什麼都比旁人更自在,故直至北狄人襲來那日都活得渾渾噩噩,既無抱負也無理想,若要硬說有什麼想要的,就是想守住自己心愛之人,如此短見,也難怪當年婁將軍與父親直言若秦王打來了我會第一個投降,父親也並沒反駁,後寧願被坑殺而死,也不肯把婁家軍交到末將的手裡。”

說完羅碧成就笑了,說來也怪,平日裡不覺得,只是這片刻,李玉卻覺得自己與羅碧成相識多年,卻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開懷。

“我……”羅碧成笑道,後又改口,“末將猜測,殿下現在大約是想問,為何此人如此兒女情長,心中有情,卻還是要離鄉背井,拋下心上人去險中求富貴,做那大將軍,莫不是貪圖富貴。”

李玉不答,低頭仍為他斟酒。

羅碧成看著玉杯中搖曳的酒水,到底是有些醉了,只不過也不知醉的是酒,還是醉在舊事裡,眯著眼睛笑道。

“末將這些年一直在想,如果自己為人再忠義些,行事再得當些,幼時學習兵法不曾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跟著父兄好好練兵,再學得深思熟慮些,婁家軍和父親是否就不會落得那般的下場,然而人各有命,末將雖無能,可當年在兄弟四人裡仍是最有天賦的一個,婁老將軍一度想要收末將為徒,聖上有旨,命老將軍進京教導太子,囑咐他在邊境選個有將才的孩子帶進京城,老將軍想也沒想就點了我,然而出城獵了一回狼,就多了個婁之晏,末將不服氣,見父親和婁大人也還在猶豫,而婁將軍被人關在院子裡,便偷著爬進去看他,彼時大將軍也不過是三歲幼童,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就不是狼了,見末將和他同是身量相似的孩童,大約是覺得與末將才是同類,雖口不能言,卻還是想親近一番,末將陪他玩了一日他便想要報答,撲上去咬死了家中小廝,拆下肉來贈與我,末將彼時年幼,嚇得一病不起,連月高燒不退,醒來時,老將軍已經抱著他上了京,父親說,大將軍覺得末將沒有膽識……不堪大任。”

聞言李玉神色複雜地看著他,然而羅碧成卻仍只是笑。

“沒有膽識,不堪大任。殿下聰慧,想來已經聽明白了,臣心中是有恨,但恨的人從來不是婁將軍,而是自己,恨自己既不是個惡人,也不是個懦夫,卻還是‘沒有膽識,不堪大任’,故使得父兄失去了最後一次擺脫出身,上京為官的機會,使得婁家軍被聖上厭棄,用死無葬身之地換了個無用的身後名,臣不過是個普通男子,也想功成名就,衣錦還鄉,想活著和心愛之人團聚,然而大恨於心無所依也,臣何以還鄉?何以愛人?”

“臣……”羅碧成臉上的那分終於是在薄薄的一層酒氣中化作一絲壓不住的顫抖,“臣這些年來,一心想被委以重任,一雪前恥,人都說臣是因為心裡有怨才冒進,是怨婁將軍,只有臣自己心裡知道並非如此,臣當年追隨殿下,便是因殿下懂臣,肯重用於臣,臣已因自己的無能而害死了許許多多的無辜將士,臣不比婁將軍那般灑脫,從小就在婁家軍中長大,他們於我如親手足一般!這遺恨之深,令我寢食難安!只望有朝一日建功立業,能以最後一名婁家軍後人的身份昭告天下,封侯拜將,從此洗刷婁家軍的恥辱,以告慰諸將在天之靈,方能從此無愧於心地活著,生前能昂首挺胸地站在珍愛之人身側,死後也能站在父兄面前,告訴他們,臣一生忠義,不負諸位教誨,忠君報國,不曾做那亂臣賊子。”

言罷,一杯酒高高敬在李玉面前,李玉接了下來,羅碧成當即就撩起衣袍,跪伏上前,額頭抵地。

“求殿下成全。”

李玉端著那杯酒,閉了閉眼,仰頭將酒一飲而盡,許諾道。

“你與本王回京城之日,便是你封侯之時,彼時本王會昭告天下,讓天下人知道你是忠君之將,羅家上上下下皆是對得起千秋萬世的功臣,再送你送你衣錦還鄉,親自追封羅氏一族並婁家軍上下一萬三千六百二十七位冤魂,封山立碑刻志舉祭,由你親自去告訴他們,天下已定,他們……可以歸去了。”

“這就是……羅碧成的願望嗎。”阿煙垂目喃喃道。

“朕當時也有些驚訝,”仁顯帝道,“他那般不茍言笑的人,卻已經有了心上人,而在他心裡,建功立業封侯拜將,衣錦還鄉洗刷冤屈忠君報國,竟是可以和那個他口中的心愛之人,放在一起相提並論的。”

阿煙聞言抬起頭來,“在陛下眼中,想要心愛之人共度餘生,是不足以與那些事相提並論的瑣事麼?”

仁顯帝只是冷笑,“古往今來建功立業,封侯拜將之人,究竟能有幾個是將情愛放在過眼中?”

阿煙復要再問,卻聽侍從上前跪拜。

“飛虎門密信,長信侯羅碧成將軍不肯離去,隻身前來,請準夜入京門與陛下共議北郡王謀反一事。”

仁顯帝道,“回,不準,不得入,違者斬。”

羅碧成出獄後,倪駿給他小辦了回宴,叫的人不多,也就是聶雲飛尹刀莫嗔和衛沉,甚至還叫了曾餘年,臨了也叫了婁之晏,但到底沒叫上李玉。

起初婁之晏沒來,幾個人也沒多詫異,婁之晏麼,總歸就是那樣一個人,你跟他關係好也罷不好也罷,都是左右不了他如何行事的,他那人做事總有他的道理,有的時候你要等上許多年才能明白緣由,有時候又只是鬧脾氣,可你也時常搞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麼而鬧脾氣,旁人生氣的事情他多半覺得好笑,旁人看不明白的,他有時候反而氣得火冒三丈,甚至動手殺人。

他們都以為婁之晏不會來了,然而酒過三巡以後婁之晏卻又來了,來的時候穿的不是甲冑,而是李玉命人給他新作的錦衣,人看著極華美,也極高貴,他本就生了一張尤其清秀的臉,白白淨淨的,看著純真得很,穿著甲冑像個將軍,不穿就像個伶伎,人冷冷清清的不太搭理人,看著總有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像是誰養在籠子裡的一般,從雕樑畫棟的馬車上下來,看著他們,露出幾分茫然來,竟有些可憐。

倪駿看不得他這樣,上去就要迎,要拉他進屋來坐著,然而婁之晏卻沒過來,就站在馬車外面看著他們,片刻後說了一句。

“明天練兵,有一個算一個都來吧,我教你們。”

說完以後特意看了羅碧成一眼,羅碧成冷著臉沒說話。

“倪叔我走了。”婁之晏說道。

倪駿站在原地沒有再上前,“路上小心,天還潮冷,別貪涼,要多穿些。”

婁之晏點了點頭,“嗯。”

如果您覺得《金戈鐵馬玉琵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