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之晏說練兵就是真的練兵,不是在渝城時的那種小打小鬧。
西北軍三十萬,冀州軍十萬,楚軍十萬,西南軍二十萬,另還有蜀州降軍十萬,依次編作等人數的方陣,於演武場擊鼓為號,以木刀演武,一場演武上陣五千人,其餘人觀戰,執旗者婁之晏,尹刀,聶雲飛,羅碧成,李玉,共五人,其中李玉領的是蜀州降軍,舉的卻是吳旗。
蜀州所有降將降臣也都被命前來觀戰,婁之晏時隔多日著了重甲,手握長刀站在演武臺上,沉聲道。
“西北軍出頭陣守擂,蜀軍來攻,勝者留下主場,對戰下一陣,直至五軍皆完戰,最後守擂者勝。”
遂擊鼓上陣,演武開,對戰李玉,李玉兵敗。
後對戰冀州軍,尹刀兵敗。
緊接著是聶雲飛,楚軍兵敗。
對戰羅碧成,西南軍兵敗。
婁之晏紋絲不動地站在演武臺上看著眼前的一眾手下敗將。
尹刀年輕氣盛,不服道,“再來!”
婁之晏對西北軍出陣的一眾人吩咐道。
“換隊人,你們下去歇著。”
第二輪,首戰尹刀,二戰聶雲飛,三戰羅碧成,四戰李玉,皆兵敗。
第三輪皆兵敗。
第四輪皆兵敗。
婁之晏紋絲不動地站著。
觀戰席開始有人竊竊私語,此等用兵如神,不愧是被譽為軍神的鎮北大將軍。
聶雲飛握著旗杆往地上一插,“既是演武,除了兵陣武力二者,尋常作戰的戰法想必也都是用得的。”
婁之晏聽了就笑了,“雲飛哥是要跟哪個結盟借力了?”
聶雲飛掃了一眼剩下三人,“四軍之圍,先圍了他西北軍,再逐鹿中原,諸位意下如何?”
羅碧成笑道,“正合我意。”
尹刀拱手對婁之晏告罪,“將軍對不住,到底是兵不厭詐。”
李玉揉了揉眉心,也點了點頭。
戰鼓起,四軍自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圍攻而來,婁之晏指示陣中的西北軍從最薄弱,軍心也最亂的李玉麾下蜀軍一處突圍,後又從最不善合作的尹刀麾下冀州軍一處倒插回去將圍軍一分為二,用疑陣引誘最經不起挑唆的羅碧成麾下西南軍入陣,待到四人回過味來,竟已經被婁之晏反過來圍了。
李玉到底不是正經武將,實戰有限,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情景,摸了摸下巴道。
“……竟還能這樣打的。”
尹刀不服極了,“殿下您可真是拖了後腿了。”
“別說別人了,你也半斤八兩,”羅碧成嘆了口氣,對婁之晏道,“再來。”
婁之晏面無表情地又命擊鼓。
“我看出來了,”聶雲飛小聲道,“他佈陣自北向南,東南角薄弱,轉陣時以此處為眼,取之可破,難再重新排兵。”
遂以楚軍,西南軍兩軍守在南北兩個方向,限制住其陣營行動,李玉在西故作敗走狀以誘敵,善領突擊的尹刀自東側率一隊人馬切入,直取東南角帥旗方向。
見尹刀衝來,婁之晏抬頭對他一笑。
東南角當即衝出一隊人來,這分明就是等著埋伏的,西北軍陣自尹刀衝入之處為界一分為二各自為陣,分別向北向南襲去,以迎戰一南一北的聶雲飛和羅碧成兩軍,而尹刀則被困在正中間動彈不得,想要殺出去,卻是迎面對著婁之晏,身陷纏鬥,眼看著就要全軍覆沒,卻沒想一個猝不及防,李玉帶人自婁之晏身後偷襲而來,直取他手中帥旗——
到底是沒偷襲成,不是計策的問題,只是論單人武力,李玉實在是鬥不過婁之晏。
一群人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氣,聶雲飛擦了擦頭上的汗,尹刀揉了揉被木刀抽腫的手腕,羅碧成算是看出來了。
“你第一輪被圍攻是故意露出破綻給我們看的,為的就是第二輪讓我們也為你所擺佈。”
婁之晏扛著婁字旗站在擂臺上,也有了幾分疲色,倒是終於開口誇了一句。
“行,也算有長進,好歹是逼我親自出手了,但我勸你們還是再好好想想。”
李玉一下就站起來了,“那我要跟你結盟。”
婁之晏眼睛一亮,口上卻還是冷冰冰的,“我有什麼理由要和你結盟?”
李玉道,“將軍雖然用兵如神,但到底是不能這麼被圍攻下去,再好的兵策也挨不住空耗,我願助將軍速戰速決。”
婁之晏點了點頭,“準了。”
尹刀急忙跟著倒戈,“那我也——”
婁之晏瞪他一眼,“我這夠用了,不要你了。”
再開陣時婁之晏把李玉的人丟進三軍之圍裡頭就跑,李玉的蜀軍做了一回實打實被全殲的誘餌,簡直如同喪家犬般。
最後李玉帥旗一倒三軍就被婁之晏趕出了演武場外。
婁之晏打著呵欠斜著眼睛看他們,“是當我傻嗎?蜀軍一脈最弱,想和我一併滅了另外三軍到最後再跟我單挑,那自然是毫無勝算,既毫無勝算,那自然是打著中途反水害我,好讓我和旁人兩敗俱傷的算盤,我當然不會跟此等匪軍並肩作戰,不如拿去做個誘餌擋在還是用得上些。”
言罷,看著他們四個,到底是一口氣嘆了出來。
“算了,羅碧成,你過來跟我結盟,我教你怎麼打贏這場戰。”
演武最後演到了天黑,一干兵將才意猶未盡地不再請戰,沒上場的摩拳擦掌,上了場的目瞪口呆,婁之晏拿出當年給李徵做陪讀的十二萬分耐性來挨個教他們如何排陣,如何帶兵,如何用計,如何使詐,最後的最後,教他們如何才能在對上自己時扳回一城。
對聶雲飛道,“我好行旗快戰,你善慢招,若你奪我糧草,使我行緩,便能贏我。”
對尹刀則說,“你我相知多年,我慣能推演你所想,若對上我,必要命副將領兵出征,自己前來埋伏,方有勝算。”
對羅碧成道,“若你我交戰,我必故技重施以激將法誘你輕敵冒進,你只要不應我挑唆便是打贏了一多半了,剩下的一半,看天時地利人和吧。”
李玉求他指點,“那我呢。”
婁之晏看著他只是笑,“殿下說笑了,殿下想我兵敗,陣前喊一聲就夠了,還用得著什麼兵法。”
李玉不信,“也不知之前是誰把我打個落花流水丟進敵營去的。”
婁之晏朝他眨了眨眼,“這不是殿下也沒喊我投降麼。”
幾人約定三日後再戰,各自回去鑽研兵書,練兵練陣。
尹刀乾脆不走了,就宿在兵營裡和下屬商議兵法,聶雲飛還身兼數職,自有些城中事務要回去處理,倒是羅碧成也一言不發地留下了,讓李玉有些意外。
聶雲飛不解,“莫不是殿下最近跟羅將軍生了什麼齟齬。”
李玉但笑不語,撩起帳子就進了馬車,婁之晏已經在車裡了,裹著條大氅懨懨地捧著隻手爐。
李玉湊過去握住他的手揉搓,一摸就是冰的,心下一驚,“怎麼冷成這樣?”
婁之晏一口氣嘆出來,“你們好歹還能走動走動,我一整天都沒走出三步去。”
李玉聽了就笑了,“弟子不才,沒能請動將軍。”
婁之晏擺了擺手,“請我作甚,請你的青龍居士去,這青龍山你都去了三回了,三顧茅廬也不過如此,人呢?”
李玉笑笑不說話。
然而婁之晏卻敏銳非凡,“他不肯出山是吧,到底是怎麼說的?”
沉默片刻後又問,“是不是因為我的事?”
李玉把剝好的栗子塞進他嘴裡,“文人名士脾氣怪太難纏罷了,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墊墊。”
婁之晏被塞了滿嘴的栗子,跟只松鼠一樣鼓著臉頰拼命嚼,嚥下去就又被塞了一嘴,到回了王府也沒說出話來,進了門又被硬灌了一碗熱湯麵下去,美其名曰暖暖身子,到了夜裡噎得說什麼也不肯跟李玉同寢。
李玉無法,只好順著他讓他去收拾好的廂房睡,不料第二天早上進早膳的時候還不見人影,一問才知道,半夜婁之晏就起來在門房要了輛馬車往青城山去了,這才知道原來這人一環算一環地是在這等著自己呢,當即就氣不打一處來,方要去追,人卻已經回來了,進門看了李玉一眼,眼眶當即就泛了紅,急忙低下頭往裡走,被李玉攔住了。
“捱罵了?”李玉問道。
婁之晏沉默良久,到底是點了點頭。
李玉又好氣又好笑,“都跟你說了別去,看吧。”
婁之晏不可置否,尋了個暖和地方鑽著不動了,往後幾天都沒個笑容,三天後去軍營演武,練了三十九場,到底是輸了一回。
贏了婁之晏一回的尹刀激動的手舞足蹈,冀州軍出陣演武的一隊人當即就喜極而泣。
聶雲飛瞠目結舌,羅碧成也是一萬個沒想到,只有婁之晏淡定得很,淡淡丟給他們一句。
“稀奇什麼,真到了戰場上,什麼戰術也不見得有能打好使,你兩個就是將軍當太久了,論蠻力加起來也幹不過人尹刀一個剛升遷的不是應該的麼?也別不服氣,回去閉著眼多練幾天武吧。”
尹刀擦了擦眼淚,“全賴將軍讓我。”
婁之晏直接拿帥旗砸他,“少胡說,我沒事讓你做什麼,快別得意了,贏了我可不是就完了,我下去了你還得平亂守江山呢。”
擂主從西北軍陣換了冀州軍上,羅碧成還排在後面,西南軍和冀州軍打了一仗,尹刀又灰頭土臉地敗下陣來。
而後羅碧成又敗給了厚積薄發的聶雲飛,聶雲飛又敗給了李玉。
最後勝出的居然是李玉,別說觀戰的了,連陪著李玉上陣的蜀軍一行都頗為驚訝。
婁之晏在底下笑,“勝敗乃兵家常事,諸位可別不認栽啊。”
羅碧成到底是低頭了,“求婁將軍賜教。”
婁之晏看了他一眼也沒再藏私,“行,今天我教你們如何知己知彼。”
遂命西北軍陣歸隊全程觀戰,親自入軍陣主軍師之位,帶著聶雲飛羅碧成和尹刀三個練習互相擊破,然後又手把手教李玉把他們三個都打了個一個遍。
尹刀不解,“怎麼不帶我們打王爺去啊?”
婁之晏笑他傻,“我教你們打自己主公?我莫不是閒得太沒事幹?”
尹刀更不解了,“這您不是都帶我們打自家兄弟打了一個遍了?也不差這一個吧?”
婁之晏只是笑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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