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走的時候李玉上了車婁之晏卻沒跟上來,一回頭看人還站在下面沒動。
“怎麼了?”李玉不解,“是營裡還有什麼事嗎?”
“殿下先回吧,”婁之晏恭敬道,“臣要去議事。”
李玉當即就站定了,神色一凜,“你是不是要去找曹問。”
婁之晏一時語塞。
“你想找他去勸青龍居士出山是吧,”李玉也不給他什麼機會當即就一語道破了,“你是不是打的這個算盤你自己說。”
婁之晏猶豫了猶豫還是點頭了,“曹先生和青龍居士有舊,若去了想必是事半功倍的——”
李玉當即打斷道,“之前曹問說的那件事,要給原不歸丞相平反,我到現在都沒應,他也不提,你當我看不出他是在等什麼嗎?他口口聲聲說原相無罪並未通敵卻半點證據也拿不出來嘴裡全是當年說不得的宮廷秘辛,別的什麼也不多說就是求我成全,你當我真看不出來他求的到底是什麼?”
原丞相到底有沒有放北狄人入關,這事情想在大業找到肯出來說真話的人簡直難於登天,莫說是找不到,便是找到了也難以做到使人信服,曹問在京城那個訊息靈通遍地權貴的地方呆了那麼些年都沒捉到什麼能翻盤的馬腳,如今身在藩郡舉目望去全是武夫,他如何能幫原不歸翻案?只有一個辦法,最簡單,也最有效,就是讓鎮北將軍婁之晏動用西北的人脈親自威脅北狄皇室來作證,令他們親口說出當年到底是誰開的城門。
李玉同意曹問呆在婁之晏營裡,是想讓他幫著婁之晏做事,不是讓他來給婁之晏招災的。
“上來,”李玉不容辯駁地就去拉他,“跟我回去,青龍居士不過是個文人墨客,吟詩作對罷了,天下缺了他,難不成還就不轉了麼。”
婁之晏任由他牽著走,但卻也並沒有答應他。
“青龍居士以詩詞見長,風流名冠天下,若能為殿下作兩首詩也是好的——”
就在這時,馬車突然猛地一晃,李玉差點跌倒,車伕當即跪下連連告罪。
“兩位殿下恕罪,都是有人攔車之故啊!”
李玉心裡有火,撩開簾子就去了前邊,“何人攔車?”
來人高喊,“微臣蘇譽,為蜀千總,今日冒死攔駕,是想為白鹿書院的同窗後輩們求活命來的!”
婁之晏不明所以,李玉卻當即斥道。
“白鹿書院三千學子絕食以抗聖旨,本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降罪,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郡學享民稅供給百餘年,入書院者都是我大業將來的股肱之臣,日日錦衣玉食地供著,飯食擺在眼前,他們不憐農人辛苦,非要將自己餓死,卻成了本王的錯嗎!”
那蘇譽分毫不讓,“學子抗旨,是因聖旨不公,不過是為了討個說法,殿下仁德,為何不能給他們個說法!”
李玉冷笑,“那你待如何。”
蘇譽高聲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北郡王枉法當眾殺人,殿下是必登大統之人,我大業自有律法在此,如何不能降罪之!”
“大膽,”李玉當即厲聲道,“宗親王族本就只能由大理寺審理,更何況北郡王有旨意在身,便是大理寺也不得降罪,爾可是在勸本王譖越於父皇麼!”
“父有過,子扶之!”
李玉一頓,面上帶上一絲譏諷,“好一個父有過子扶之,蘇譽是吧,蘇政蘇長史之孫,蘇長史次子蘇彥卿是你什麼人?”
“是家父。”
“蘇彥卿自幼以嫡次子自居,遊手好閒不學無術,靠父親和兄長在蜀王門下謀得一從六品的果毅都尉,後卻因收受賄賂私消軍籍而在安元十四年被擼了官,貶往南充做了個雜散典事,在南充又故技重施,仗著有父兄庇護私下裡屢次做下為官妓贖身之事,三年後得了恩典被召回,又陷入蘇家插手漕運買賣官職一案,我說的對也不對?”
蘇譽及忙抬起頭來,“家父私銷軍籍的都是被有錢管家花錢使之頂替之人,那些人本就不該在軍籍冊上,有的是家中獨子,有的身有殘疾,更有甚者,已年逾八十,便是入了南充時贖下的官妓,也都是被父兄連累的可憐女子——”
“該不該再軍籍冊上是不是受人牽連自有我大業律法定奪,蘇彥卿之所作所為,若非父兄枉法,自也該是死罪難逃,你口口聲聲說要以大業律法治罪於將軍,可到了自家人頭上,卻覺得情高於法,豈不可笑!”
“我……”蘇譽一時答不上來,“我……微臣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想說父親所為固然也不妥,但情法二者,總歸是合了一個的。”
“哦?那插手漕運買賣官職,又是合了情和法之間的哪個?”
蘇譽聞言一下就炸了,“您分明就有心維護那北郡王,又何必這麼詐我!錦城上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蘇家當年的賣官案子,根本就是蜀王為壓我蘇家拉攏漕運白家而故意汙衊!”
“既然如此,為何不抗爭到底,在蜀王座下忍氣吞聲至今?”
“蜀王是君我等是臣,我們如何能跟他鬥!討條命在已是不易了!”
“蘇七公子,”李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皇帝乃是君上之君,在他面前,本王一樣是臣,不僅本王是臣,婁將軍也一樣是臣,蜀王因你等的立場不定而對你蘇家做下的,漕運白家因你蘇家的權勢而有心汙衊逼迫你們的,這些年來你們父兄三代人不得不受的冤罪,受的苦,受的汙名,皆因你等是臣,你既然將自己的難處都已經看得如此清楚了,卻為何一絲一毫也看不到別人的?”
蘇譽愣在當場,如脫了水的魚一般張大了嘴,卻只是憤然說不出話來。
李玉朝著車伕揮了揮手,“把他打發走,告訴今日前來操練的蜀飛騎尉,因他治下不嚴,罰俸兩月。”
待到人被車伕又拉又勸地帶走了,李玉這才走到車後,卻見婁之晏坐在車沿上,背對著馬車把弄衣服上的流蘇。
“說完了?”
李玉在他邊上坐下來,“趕走了。”
“我是不是,這會真的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沒有。”
婁之晏低著頭,“這哪裡是沒有了,我這多少天沒出門,白鹿書院……鬧絕食呢?那也難怪青龍居士不肯來了。”
李玉聽了就只是笑,“一屋子沒出過書院門的小公子湊在一塊鬧脾氣罷了,管他呢,餓上幾天就知道難受了。”
“都是那家中書香門第的小公子,哪能是好惹的?真隨便哪一個餓出好歹來都是麻煩。”
李玉不以為然,只是笑著去拉他手,“不會的,餓肚子很難受的。”
婁之晏回握了握他,“確實。”
“殿下的錦城之行,”阿煙嘆道,“還當真是多災多難。”
仁顯帝笑道,“這才哪到哪。”
又嘆道,“出師不利著了人家的道,再往後一道比一道難也是常有的事,人到了一個地方想當家作主,誰都不會樂意你就這麼登堂入室走進別人家裡發號施令,在駱邑時駱邑深陷危難柳文烈也需要援手,在西楚時有聶雲飛相助,在大理時有世子李雲坐鎮,在渝城時……至少城中之人,也都感謝我們運來的救濟糧,錦城是蜀王的地方,我綁著蜀王大搖大擺走進去,會被人厭惡也是自然,可當時唯獨誰也沒想到的是第一個中招的竟會是婁之晏,畢竟他那個人……從來都是最穩妥的一個,竟讓我就那麼眼睜睜地疏忽了。”
“給婁將軍下藥的究竟是何人,後來可查到了?”
仁顯帝搖了搖頭,“沒有,想來也不是什麼大人物親自下的手。”
“不是大人物……又如何會有這般古怪的迷藥,令人——”
“令人大開殺戒?”仁顯帝冷笑道,“世上根本就沒有那樣的藥,若世上真的有讓人殺生的迷藥,大約早就誰造出來誰家軍隊就從此戰無不勝了。嗜殺是婁之晏本性的一環,是藏在他那直率而又天真的性子裡永恆洗不掉一處的汙點,白狼之子彼時已和人族生活了整整二十年了,可夢醒時分彌留之際,他仍舊是狼,看著人時,總有幾分如同打量獵物般的嗜血,尋常日子裡不顯出來,可一旦飢餓難耐,再望向人時,難免會忍不住垂涎血肉。酒裡的迷藥本就是人人有份的,後我也向侯老先生求證過,不過是少量的幻花葉罷了,雖不多見卻也算不得什麼難得一見的東西,甚至遠在交趾都有人釀此酒以用於宴飲助興,當天赴宴的人回去後都不過是宿醉一場,卻唯獨婁之晏在幾番挑唆之下出手殺了人,那下毒之人想來是深知當夜必會有人挑唆乃至行刺於我,而與其說那下毒之人行事巧妙,倒不如說……此人深知婁之晏的本性。”
“……陛下您,莫不是對此人是誰,早已心裡有數?”
仁顯帝默而不語。
阿煙沉默良久,再又開口時,竟然帶上了幾分難以察覺的哽咽,“那陛下您……可是也厭惡婁將軍這般的本性麼?”
仁顯帝閉上眼,無奈地點了點頭。
“如何能不厭惡呢?若不是他的狠毒,他的嗜殺和固執,他那般複雜又過於簡單的心性,我與他……本可以還有更多更長的故事。”
阿煙聞言沉默良久,才終於輕聲開口,“陛下終歸仍是覺得婁將軍給自己添了麻煩,可若不是為了殿下,將軍那般不在意自己名聲的人,又如何會被一兩條人命所束縛。”
仁顯帝頓了頓,似乎是想反駁的,“朕又何嘗不——”
最終卻戛然而止道。
“算了,隨你怎麼想吧。”
阿煙似乎也不再想問下去,轉而道,“既然不曾抓住下毒之人,陛下又是如何安撫了白鹿書院絕食的學子們?”
聞言,仁顯帝復又帶上了半分笑意在眼底,唏噓道。
“捱餓的滋味是極不好受的,十幾二十歲的小夥子尤其挨不了餓,所以阿晏他……他不想此事再這麼拖下去,便乾脆自掏腰包找了城裡四大名館的當家主廚,在白鹿書院外頭架起大鍋臺,拿鐵鏟揚油連炒了三天的辣子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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