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嘴上說不在意,但是婁之晏自打聽說了選王妃結親一事後眼見著就開始繞著李玉走。
如今邵家一事的風聲過去了些,他便也不再終日躲在府裡,時常天未亮就去蜀營,傍晚天黑時便藉口要避人,也不回城,直接就宿在蜀營裡。
如此一來便又碰上了那蘇譽許多回,這位蘇七公子這一陣子也不知是消氣了還是想通了,見他一個人在營帳外坐著,竟還上去給他遞了塊甜瓜。
婁之晏看了他一眼,張嘴就要咬。
蘇譽一見竟然又收回去了,“你怎麼還真吃啊?”
婁之晏瞪了他一眼,“你們這些個蜀兵真沒意思。”
蘇譽一愣,“你罵我歸罵我你帶大傢伙幹什麼——”
婁之晏伸手就把那甜瓜奪來塞進嘴裡。
蘇譽嘖嘖稱奇,“我都聽人說你在京城是讓皇帝拿太子的份例養大的,怎麼了大業的太子是吃不起甜瓜?”
這月份的甜瓜還早,就是蘇家這種勳貴家才有的吃,也是夾生得很,吃著發硬,婁之晏嚼了好一陣才嚼碎嚥下去,舔了一圈嘴唇轉身就要走,不料蘇譽竟還把他堵住了。
婁之晏都快讓他惹惱了,“你這人怎麼回事,你是攔人路有癮嗎?”
蘇譽瞪著一雙眼睛死盯著他就是不讓,片刻後道,“章大哥……昭武將軍他現在怎麼樣了?”
婁之晏掃他一眼,“我告訴你做什麼?”
“你剛可吃了我的瓜了。”
婁之晏這麼讓他噎了一句,一口氣嘆出來,“那行吧,人活著,牢裡關著呢,滿意了?”
“什麼時候能放出來啊?”
婁之晏響亮地嘖了一聲,“你這人有沒有點自覺?我是你頂頭上司你知不知道?大業現在正經的三軍統帥,聖上親封的北郡王,你知道怕蜀王不知道怕我啊?”
蘇譽當即不屑道,“你有什麼好怕的?”
“你自己也說了,我可當眾殺人呢。”
“你現在夾起尾巴做人,怕是殺個雞都不敢讓人見著。”
婁之晏白了他一眼,“……反正這事不歸我管,你昭武將軍能不能放出來什麼時候放,我也不知道。”
不料蘇譽見他認的這麼痛快,反倒驚得厲害,半響才憋出來一句。
“你這人到底怎麼回事?”
婁之晏不解,“我怎麼了?”
“那天來抓章將軍,城牆上站著的那個不是你嗎?”蘇譽問他,“古書說項王破秦,招諸侯,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我還覺得不信,哪有那麼誇張的,連抬頭看都不敢看一眼了,可那天我抬頭一眼看見你就差點腿軟倒在地上,全靠一口氣撐著才能站著,那時候誰也沒說你是誰,但是人人自下面一望,就都知道你肯定就是婁之晏,當天晚上聽聞你宴上殺了人了,營裡的弟兄還在唸叨,果真是個霸王。後來那天蜀營調了一萬人去西北軍那邊演戰,好些人都不敢去,覺得莫不是個鴻門宴有去無回,躲的躲稱病的稱病,我還是特意跟人換了班混進去的,跟著那吳王爺站在下面,而你那會就站在帥旗底下,鎮楚將軍鎮南將軍驍騎將軍還有吳王爺都在下面打擂打了一整天了你都只發號司令紋絲不動,連出手都不親自出手就全贏了……那不也是你嗎?可你平常怎麼就是這樣的?簡直——”
婁之晏歪頭看他,“簡直?”
“就……”蘇譽一時語塞,“就讓我想起來過去我三叔打從外頭買的一個小妾,剛過門的時候彈琴彈得可好了,只要一摸琴,人便如同下凡的仙女一般,不彈琴的時候特別愛笑,見了我三叔就會笑,見了我三嬸也笑,見誰都笑,一副特別好脾氣的模樣,沒人的時候就面無表情地坐著,好像個假人一般。”
婁之晏問他,“那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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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譽搖了搖頭,“後來還能怎樣,我三嬸不待見她,罵她不過是個裝清高的伎子,讓她做粗使的活,冬日裡手生了凍瘡,指頭壞了,也彈不好琴了,也就再沒有像仙女的時候了,就只是笑,一直笑,然後一開春就投了湖。我到現在也都想不明白,她到底是仙女,還是伎子。”
婁之晏聽了沉默半響,“就不能都是?”
蘇譽皺起眉頭來,“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既是一塵不染的仙女又是個伎子呢?總歸有一個是裝出來的。”
婁之晏聽了就笑了,“嗯,你說得對。”
頓了頓又說,“就好像戲文裡頭說好男子不可能又要做皇帝還做痴情郎,還說飛禽走獸化人精怪的真情都做不得數,又說沒有人能一會當將軍上陣殺敵嚇人哭一會又當戲子去彈琴唱曲哄人笑的,說的都不錯,貪心不足蛇吞象,太貪的那總歸都沒有好結果。”
蘇譽不明白,“你說的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倒是給個準話,到底你是在城牆上殺氣騰騰的時候是裝的,還是平時這副低眉順目的樣子是裝的?”
婁之晏卻只是笑,“我看我這兩天還是操練你們操練少了,讓你還有這個力氣胡思亂想這有的沒的。”
蘇譽聽了就冷笑,“也不知是誰把我從正經的副尉降成守倉庫的千總,想挨操練也沒處去啊。”
婁之晏聞言煞有介事地哦了老長一聲,“原來是在這等著我呢,是想求我官復原職啊?”
蘇譽不說話就是直瞪著他,見婁之晏不理睬,又洩了氣直接明言道,“我想學你的陣,自打守糧庫了連真刀沒摸過。”
婁之晏擺擺手,“你死了這條心吧,蜀王倒了,你蘇家眼看就要被重用了,你家裡是不會讓你跟我上戰場去送命的。”
蘇譽聞言一愣,“上回休沐就有個人跟我說,我若問了你定會這樣答的。”
婁之晏懨懨道,“說明你蘇家人還不算完全沒腦子。”
蘇譽卻道,“不是我家裡人……她不是我家的人,還倒不如說是仇人。兵書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有時仇人反倒比你看得還清楚些,真是誠不欺我。”
婁之晏默而不語。
今日月末,蜀營休沐,又因是二月,趕上輪休三日的還能進城去過個上巳節,過了申時人便都換過班來了,酉時時分家在錦城還有些薄財的家裡接人的馬車就都到了,蘇家的也在其中,婁之晏遠遠地看了一眼,是蘇大公子親自駕的車,打從營門口望見了蘇譽這天真的弟弟當即就笑得一臉歡欣,還從懷裡拿出吃的來朝他揮了揮,急急招手迎人上馬車。
蘇譽赧然,匆匆忙忙地跟婁之晏打了個招呼道別,“你等著,這事回頭我跟你沒完。”
說完就一路小跑往馬車那去。
婁之晏壓根沒理他,手裡捏著半塊甜瓜坐在帳子外頭慢慢地嚼,嚼到就剩個藤把子,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不料過了一會蜀營的外哨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郡王爺,”那小兵急道,“您家裡來接您回去休沐呢,馬車已經在外頭等了有一陣了。”
婁之晏一愣,丟下那甜瓜藤把子就往外頭跑,老遠就看見一輛紅楠木的華蓋馬車在那,李玉站在車沿上一個勁地望,見他來了,急匆匆地就迎過來,走到面前了,兩個人卻都止步不前。
“還不打算回去?”李玉問道,“車都來了,以後你回府晚,我就一早讓車來一趟就是,知道你不講究,可三月份眼看郊外就要上蚊蟲了,營帳裡哪有寢屋好住吧,你走的時候又什麼都沒帶。”
他這麼急急火火地一長串說下來,婁之晏卻半響都沒接話,頓了頓,又從懷裡拿出包桂花糕來。
“給,要吃這個是不是?下午就買好了,我揣在懷裡捂了一路,現在應該還熱著。”
卻見婁之晏還不說話,以為他這回當真是氣慘了,又斟酌道,“那你要實在不想回家我陪你在蜀營住兩天行嗎?”
這一回婁之晏一把就搶過那包桂花糕,生怕李玉反悔一般往車上鑽去,進去了就坐定了,低著頭看了一會案几,見李玉不上車車也不動,如夢初醒般抬起頭來看過來,猶豫道。
“不是……接我回家的嗎?”
李玉笑著上了車把簾子放了下來。
“對,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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