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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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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聽戲

轉日三月初一,李玉早就提前讓四位將軍都暫入城一日,以慶上巳節,但因為考慮到蜀州尚不太平,諸將皆離營時難免後方空虛,便特意避開了上元節當日,又令倪駿守營待命。

當日李玉便循著婁之晏的喜好包下了錦城最大的戲園子華盛樓,還點了一出當下時興的《玉柳蔭》全本。

聶雲飛家風嚴,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來這種地方,看什麼都新奇得很,左張右望的,平時的穩重都去了一半了,倒是尹刀自在得很的,一問就是小時候讓親孃訓的,他本來就生在煙柳巷裡頭,來這等地方不覺得是尋歡作樂,聞著那脂粉油麵味道,倒覺得是回老家了一趟,真正的賓至如歸,反倒是羅碧成拘謹極了,簡直如臨大敵,讓李玉都忍不住想開口逗弄他。

“莫不是怕家鄉的情人知道了埋怨?”李玉笑道。

羅碧成不自在地挪了兩下位置,“殿下莫要再取笑了。”

婁之晏來之前一直被矇在鼓裡,到了今早上才知今日有這一出慶賀,本來人還有些不悅,來的路上半個字不肯跟李玉說,但到底是愛聽戲的人,戲鼓一敲上,很快舒展了眉頭,聽得入了迷。

《玉柳蔭》這個故事也俗也討巧,俗就俗在無非又是個雲遊人半道遇狐的志怪奇譚,討巧就討在這回是位遊歷的江湖女俠,遇上了位落難的男狐貍,冷菜新吃,於是這故事便也算是新鮮了。

不僅新鮮,前半段居然還香豔得很,只見那女俠為報那男狐貍的救命之恩,自獻身與他,與狐仙日夜雲雨,助其重修魂魄,蓄養精氣,二人在那山洞中大戰三百回合,如夢似幻,好不快活。

聶雲飛哪裡見過這陣勢,聽得是面紅耳赤連頭都抬不起來,李玉覺得這輩子是都不能讓他知道楚州還有以他和李堯為範本的豔曲,否則這江山可能是要平不定了。

故事到了第三折急轉直下,原來狐仙並非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是在修仙路上便算出自己將有一劫,需一位命格獨特的奇女子相助,自願獻出精氣供他使用,方能續命,女俠從老樹精口中得知真相,羞憤出逃,被狐仙捉回後自戕明志,發誓永墮入地府,死生不再相見。

幽冥路上狐仙追妻這一段可謂是鬼氣森森,玄妙至極,女子站在奈何橋上,歌聲如泣如訴,悽美決絕,男子歌聲時高時沉,如忘川泛舟,悲悔交加,好不可憐。而後女子在追逐之中不慎跌入輪迴水鏡,入餓鬼道中,狐仙追至人間,見女子已降生為一惡妖,註定一生食人罪孽深重,狐仙遂剔骨為皮,化作一狐裘披在她身上,陪她走過一世坎坷,終於換得女子掙脫鬼道,脫胎換骨,羽化成仙,飛到一半仙女撫摸著身上的狐裘憶起前塵往事,以半身仙骨換了再入地府,尋來狐仙的屍身,將狐裘披於其上,狐仙甦醒,二人重歸於好,再也不羨慕什麼得道成仙,攜手共赴輪迴,做了百世夫妻。

尹刀被感動得一塌糊塗,謝幕鼓掌時直吸鼻子,聶雲飛還有些沒回過神來,婁之晏卻眉頭緊鎖,彷彿不甚滿意。

“這位柳三娘,”婁之晏不解道,“到底為什麼一聽白狐仙是需要自己的命格渡劫,就不肯和他在一起了呢?”

李玉剛要作答,尹刀卻搶先說了。

“嗨呀,這還用說嘛,”尹刀理所應當道,“她本來覺得白狐仙是個為救個陌生人都能拼上命的俠義妖怪,這才喜歡上他的,結果根本不是,人家就是圖她身子,這談情貴誠意,都這樣了,肯定是沒誠意,她當然不樂意了!”

婁之晏還是不認同,“這怎麼說的嗎,雖然白狐仙是一直在找她呢,可也不認識,這不就也是陌生人嗎,為了救她差點丟了命不也是真的?”

尹刀說不過他,偃旗息鼓了,聶雲飛又接了話茬。

“非也非也,”聶雲飛笑道,“白狐仙此時只是為了自己的性命而冒險救人的,如何能算得上是真心救人呢?”

婁之晏更不解了,“你是說他……為了救自己的性命,差點丟了自己的性命……?這也不對啊……”

聶雲飛笑了笑不說話。

羅碧成不耐煩道,“那你覺得該如何吧?”

“我覺得他們可以一直好著啊。”婁之晏不解道,“那麼生氣做什麼啊?還上碧落下黃泉的,喜歡的人需要自己啊,用途還那麼大,那不是更好了嗎,都不用怕被始亂終棄。”

他這麼說完一桌子人就都不說話了,羅碧成尷尬地喝茶,聶雲飛笑得十分勉強,就連尹刀被婁之晏尋求贊同地看了一眼也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了,笑著打哈哈絲毫沒有要象徵性跟著恭維一下的樣子,三個人都極有默契地看向李玉,婁之晏於是也跟著一臉期待地盯著李玉不動。

李玉喝茶喝得臉和手都要僵了,一杯下去也沒想出到底該怎麼回他,不想違心贊同,又想不出能讓婁之晏看明白自己這古怪思維破綻在何處的法子,好半天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句笑來。

“阿晏……還小,再長大點就懂了。”

婁之晏聽了這話看他彷彿在看個傻子,然而還沒來得及開口奚落就聽另外三人跟著挨個幫腔。

“正是正是,”聶雲飛附和得十分匆忙,生怕晚了要來不及一樣,“北郡王少年才俊。”

連羅碧成都跟著來了一句,“還需磨礪。”

尹刀也隨了一句,“過兩年就懂了。”

婁之晏治不了別人還能治不了尹刀,“你跟我同歲你湊什麼熱鬧!”

尹刀當即大言不慚,“我月份大啊。”

李玉一下就愣住了,“等等,你怎麼知道他生辰的?”

婁之晏哪有什麼生辰,這麼多年婁老國公爺一問都是胡說八道的,每次說的還都不一樣。

尹刀更奇怪了,“知道啊,這有什麼不知道的,不就是——”

臺上突然琴笛琵琶鑼鼓一通響,跳出來個表演變臉的老武生,眼見著當著李玉他們一行的面變了百十來張臉譜下去,又上來個頂缸的丑角。

這麼一折騰倒是一掃之前戲文裡的期期艾艾,熱鬧非凡,也算是雅俗共賞了,過了一會館子裡的人就上了酒菜,還送了一份單子,說是一會歌女上來可以點小曲的。

尹刀那吃相還是一樣的難看,邊吃還邊看那曲單子,笑嘻嘻的指,“這個我認得,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是唱的楚霸王的。”

羅碧成也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霸王卸甲。”

聶雲飛念道,“夜追韓信。”

李玉念道,“竊兵符。”

婁之晏也拿來看了一眼,“白門樓斬呂布。”

唸完就倒扣過來了,“這到底是什麼曲單,找茬嗎這是?”

一桌四個將軍一個王爺,這戲園子倒好,自殺的項羽坐反的韓信賜死的白起兵敗的呂布都湊齊了,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意思。

尹刀不明白,“咱怎麼就這麼不招人待見啊,分明在渝城也還行啊?”

聶雲飛笑道,“渝城咱們是帶著救濟糧進的城呢,要是當時王爺沒讓曹先生先去渝城送糧,進去了大約待遇還不如在錦城,人人喊打都是輕的。”

羅碧成把曲單丟在一邊,什麼也沒說,只是臉色相當不好看,想必是想起了婁家軍全軍覆沒,眾叛親離的那段日子,婁之晏破天荒低頭給他夾了一筷子肉放碗裡。

“別瞎琢磨,我之前怎麼說你的來著還記得嗎?沉得住氣。”婁之晏道,“這個挺好吃的,有的吃就多吃點,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西北那邊可吃不著梅乾菜呢,下飯得很。”

羅碧成給面子地嚐了一口,皺起的眉頭舒了一下,“封缸肉?”

聶雲飛抬起頭來糾正道,“是扣肉。”

尹刀一個人吃了一多半,“管他叫什麼,反正好吃。”

大約是眼見著想氣氣四個血氣方剛的將軍卻誰也沒氣到,那幕後的也覺得自討沒趣了,沒過多久就推上來個年紀著實不算小了的商女,臉上鋪著厚厚的粉遮住皺紋,中規中矩地唱起了太湖美。

太湖美可不是蜀州的曲子,而是吳州的,李玉聞聲當即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戰戰兢兢地急忙低頭,眼神頻頻往後臺那處看,心裡也沒什麼不明白的了,這是氣不到四位將軍,就想著觸吳王爺的黴頭來了。

那商女就這麼彈唱到了他們吃完了午膳,撤盤子的時候還在咿咿呀呀地唱著秦淮泛舟行,眼看著大有要當著吳王爺的面把吳州的水調子唱個遍的架勢。

婁之晏忍不住打斷她道,“可會唱飛龍陣?”

那商女一愣,手也停了,她嗓子雖好,但人卻不年輕了,臉厚厚的粉被這麼一晃,便撲簌簌掉下許多來。

“奴不曾聽聞過此曲。”

婁之晏又問,“黃金甲呢?”

她仍是搖頭。

婁之晏眼見著就有些喪氣,但也不拆穿她,“想來在蜀州不太有名。”

那商女作勢就要起身告退,李玉卻突然開口問她,“那太平謠呢?”

這一回她也不敢再搖頭了,太平謠乃是高祖皇帝所作,本朝琵琶曲入門第一首就是它了,若說自己不會,怕是誰都看得出來這是為人所授意有意為之的,急忙道。

“自然是會的。”

李玉聽了就笑了,“那就彈一段吧,調子是一樣的。”

於是那商女終於是戰戰兢兢地彈唱了起來。

“山河萬里長,鐘鼎書千秋。

鴻雁傳佳音,玉袍綴錦繡。”

然而李玉卻沒有讓她唱出第二段,而是用筷子敲著杯盤,唱起了和《太平謠》同一個曲調的《黃金甲》。

“故國萬里遠,飛沙洗寒旗。

烽火傳鼓號,鐵甲續河山。”

唱罷,抬起頭問她。

“會了嗎?”

商女低著頭道,“會了。”

李玉道,“《黃金甲》與《太平謠》兩曲同音,本王看來,它們本應是同一曲,是先有黃金甲在前,而太平在後,想來是蜀州路途遙遠,錦城雲樂,道路閉塞,蜀道難登,竟使之失佚了半曲,你記好,從今往後再有人點你唱那太平謠,就從黃金甲唱起,太平之曲第一句,不是‘山河萬里長,鐘鼎書千秋’,而是‘故國萬里遠,飛沙洗寒旗’,此乃開國之相,立國之本。”

女子低頭稱是。

李玉點了點頭,“唱吧,給每位將軍都唱一遍,唱完本王自有賞銀,回頭若有人問起你是因何而被賞賜,你便告訴他,是將軍們賞了你的‘太平’。”

商女抱起琵琶撥起弦,她到底是有幾分真本事的,分明是同一個調子,再彈時,便帶上了幾分肅殺之氣。

“故國萬里遠,飛沙洗寒旗——”

戲臺後的幕布晃了兩下,似是有人憤然拂袖而去,片刻後,再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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