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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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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心路

軍務繁忙,宴後幾人便在茶樓門前各自道別,羅碧成和尹刀要回軍營練兵,聶雲飛要去太守府核對糧賬,而李玉更是入錦城以來第一次要會見天下漕運白家的老家主白正春,以商議物資軍糧水路週轉之事,白家亦商亦匪,黑白通吃,想來這一趟免不了一通虛與委蛇和唇槍舌戰。

不過這會才剛過了午時,去白家碼頭上還有些時間,聶雲飛很識趣地帶著另外兩個先行告了退,讓李玉和婁之晏兩個人獨處,李玉命人將馬車行到了江邊壩上,讓侍從遠遠地跟著,自己和婁之晏在河邊散步,婁之晏順著江壩走在前面,李玉在後面慢悠悠地跟隨,壩上鬱鬱蔥蔥的,已經開了許多野花,看著十分閒適。

“這些天蜀軍操練的怎樣了?”李玉問道。

“不好管教。”婁之晏實話實說,“蜀王御人頗有些本事,莫說文臣難折,把名聲看得比天大,底下的武將竟也都覺得他才是正統,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那幾隊我給你練陣用的人馬,剩下的要麼不能打,要麼不聽令,如今能管事的武官要麼死了要麼囚了,說老實話,從西北營調人過去怕是也壓不住,最好還是選些年輕的提拔上來,這些天我也沒幹別的,就光是看著物色著,如今能入眼的也就是一個蘇譽,只不過看他家裡疼他那個勁兒,這年紀了人還不懂事得緊,我也拿不準該不該用他。”

李玉冷笑,“王叔這些年在自己名聲上沒少下功夫,便是禍害也是禍害到外郡去,在蜀州人望未免太好了些,有口皆碑,分明都到這份上了,我居然還得供他一口飯吃。”

婁之晏望著滾滾江水發呆,“世上真是多奇事,義陽王那樣的人,分明是個難得的善人,卻被人千恨萬恨,不得不以死謝罪,蜀王分明就是個小人,卻人人哀憐之,殺不得他。”

彧鼷

“西北營如何?”李玉又問。

婁之晏踩著石臺慢慢地往前走,“我沒管,都交給倪叔了。”

“過去我以為你和西北軍的人關係甚密,”李玉在婁之晏後面慢悠悠地跟著,“現在覺得也不是,尹刀他們那才是真的在乎自家兵馬,你和他們不大一樣。”

婁之晏抿著嘴低頭,“怎麼個不一樣法?”

李玉如數家珍,“抓得不緊,也不愛天天去露面,雖然更願意呆在軍中,但去哪家軍營又好像不大放在心上,現在讓你去帶蜀軍,你也帶了,當年讓你去帶婁家軍,去帶羽林軍,帶吳軍,你也都肯帶。”

婁之晏不可置否,“其實哪家的兵都差不多,練一練,摸清長處短處,等夠聽話了,然後就送出去打仗。”

李玉不解,“可西北軍畢竟——”

“西北軍和蜀軍一樣是敗在我手下而收來的戰俘,說是西北軍,實際上一半都是當年戰敗的秦軍,”婁之晏打斷道,“那年我帶著羽林軍打到永安,那會鎮秦將軍程阿虎已經被我斬了,秦王倒是還在,西北軍一早降了秦王,那會還在秦王手底下做事,在永安城外頭迎面就跟我對上,我也不想趕盡殺絕,馬馬虎虎地打了一晝夜,他們那邊一盤散沙跟不要命專來送死似的,天亮的時候我想還打個什麼勁吧不如趕緊殺了主將招降,那時候的鎮北大將軍叫什麼來著?趙正宣吧,我追了他足足十里地,把他和他兩個副將砍成七八段堆在一塊也不知道哪個是哪個,裝麻袋裡拖回來的,那時候我也年輕,覺得留個腦袋算個物證就完了,沒什麼耐心給他拼,都丟在門外,以為西北軍那麼多人呢我又沒下令關他們,早晚來個忠心些的就給他三個拼好了帶下去葬了,結果人就堆在那爛了也沒人動。”

婁之晏頓了頓,臉上的神色淡了些。

“我那時候還想,哎,他這人緣可真夠差的,連個收屍的都沒,後來才明白,人緣差的其實是我,以至於我砍了人了,都沒人敢拼回去。年輕那會沒見識得很,就知道打快仗,糊里糊塗地做事,隨心所欲地殺人,有時心裡還弄沒明白是怎麼個意思,仗就已經打贏了,周圍人人都在說我心狠手辣,我又想,管他的呢,反正我打贏了,該活的活著該死的死了,再多的我也做不來了。要和手底下的人交心,殺人也不能砍太多刀,婁老爺子教過我的,我記住了,但有時也不大想照做,若這就算是心狠……那我大約是心狠的吧。”

李玉跟在後頭猛然拉住了他的手。

婁之晏回過頭來,被捉住一隻手,人突然就有些怯懦,“殿下……是不是真的要開選妻宴了?”

李玉頓了頓,面色凝重地對他點了點頭。

婁之晏見他這麼嚴肅就又笑著揶揄他了,“可定了什麼時候了?是在哪裡辦?”

李玉一雙眼緊盯著婁之晏,“就後天三月三上巳節,在蜀王府後花園的醉春閣,以蜀王妃的名義擺的賞花宴,帖子已經下了。”

婁之晏大約也沒想到竟已經近在眼前了,聽得愣住,“……原來今天這頓飯竟是拿來堵我嘴的嗎。”

李玉一下就把他的手攥緊了,“你胡說什麼!我又不是真的要娶妻了。我是看你辛苦想教你高興高興,咱們一路從駱邑打出來你有多累,我看在眼裡的,錦城這邊不太平,委屈了你我心裡知道,你不愛穿這身衣服,也不愛出門坐車,跟我住在王府裡擺譜,自己的軍營交給別人,還得去練那些個不成氣候不服管教的降將,你當我是瞎的?”

李玉疾言厲色,婁之晏反倒聽著不甚在意了起來,轉回去繼續往前走,一掌寬的壩沿,他踩獨木橋一樣地走著,二十多歲了,還跟小孩一樣玩這個。

“殿下何至於如此呢,”婁之晏邊走邊唸叨,“我這人多沒心沒肺誰又不是不知道了,殿下要選妻,我自當全力贊同,就算我真的慌了,也不是衝著您娶妻去的,無非是怕你覺出我不生氣了,你反倒要生我氣了,每次你一生氣我就又得栽跟頭——”

說完了許久都不見李玉回話,停下來回過頭來看著李玉,卻見李玉眉頭緊鎖,顯然是對他的回答並不滿意。

婁之晏這才有些慌了。

“……殿下莫不是已經生氣了?”

李玉閉著眼搖了搖頭。

婁之晏鬆了口氣,又笑道,“咱們還是不說這個了,今天的戲挺有意思的,都說蜀州的姑娘潑辣,果然戲文也潑辣,我看雲飛哥都快給他們嚇跑了。”

然而李玉聽了卻不笑。

婁之晏又說,“我看戲園子的老闆也被殿下氣得不輕,活該,誰讓他欺負人呢?”

李玉仍默不作聲。

婁之晏抿了抿嘴唇,放開李玉的手,屈膝坐下在壩沿上抬頭看著他,一雙眼睛清清亮亮的,帶著一絲笑意。

“不知阿玉覺得那柳三娘是為什麼要跟白狐仙生死不相見呢?方才我看你分明也覺得我說的不好,可也不肯說自己是怎麼想的,還帶著他們笑話我,現在就咱們兩個,不如就告訴我吧?”

李玉卻反問他,“你是當真想知道為什麼嗎?”

婁之晏一頓,“是啊。”

李玉又問他,“過去在逃亡路上,你曾說希望我以後對著你糊塗點,讓我放過你,如今那話還作數嗎?”

婁之晏一怔,完全沒想到李玉會突然跟他說這個,方才還信誓旦旦的一下子就僵住了。

婁之晏退縮得太快了,快得根本就不像個身經百戰的將軍,倒像是隻被人虐打慣了的小獸,飼主靠近一下他就縮一下,迎擊是半點也不會,只是拼命地逃,然而怎麼逃也不逃不出籠子裡的半尺見方地去,永遠在原地轉圈。李玉見他這樣,嘆出一口氣來,彷彿是無奈,又彷彿是極失望的,大概是他這一嘆嘆得太過沮喪了,竟讓婁之晏一時間生出了勇氣來。

“殿下說吧,”婁之晏一把反握住他的手,“我小,殿下教教我。”

李玉卻冷眼看著他,一雙眼睛泛著寒色,只等著婁之晏自己退縮,然而這一回婁之晏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決心當真半步也不退,李玉沒能等到,才終於對婁之晏一字一頓地說出口。

“她是恨那狐仙並不愛她。”

婁之晏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

“她想的沒錯,事實如此,”李玉卻說了下去,“若沒有後面的出逃,沒有生死交錯,沒有失而復得,沒有共患難,那狐仙心裡或許是有她,但不可能會愛她,她再重要,再有用,也不過是件器物,阿晏,一件好用的器物或許可以永遠不必擔心被拋棄,但人是永遠都不會愛上一件器物的,你明白嗎?”

婁之晏被他說愣了,呆站在那裡瞪圓了一雙眼睛看著他,一動也不動一言也不發,於是李玉就知道,他分明是聽懂了的。

於是李玉也站在那裡等著,他等了很長時間,春日的水聲潺潺地向東去,他的大將軍是用大漠的黃沙和天山雪揉成的,一顆心分明分明全都是水做的,卻凍得極結實,渾身的骨與肉都粗糲堅韌,伸手撫上去,卻化為了捉不住的流沙。

李玉到底是什麼也沒等到。

“殿下。”侍從在身後提醒,“時辰到了,該去白家碼頭了。”

李玉轉身要走,婁之晏如夢初醒般拉住了他的袖口。

“殿下。”

李玉回過頭來。

“殿下早去早回,”婁之晏看著有些恍惚,片刻後悻悻然地鬆開了手指,“我回去等著。”

李玉轉身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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