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一整個春光明媚的下午,都消磨在與貪得無厭的白氏一族無止盡的討價還價和虛與委蛇之中,年逾七旬的白氏家主白正春是一個如同披著人皮的狐貍一般的乾癟老人,唯獨一雙眼睛閃著精光,帶著蛇一樣粘膩又甩不掉的笑意,面對此人,李玉難得地感到了挫敗,這樣一個連真正的山匪海盜遇到他的貨船都要怕三分的老者,名正言順的官職,更多的錢財,更大的權力,更廣闊的地盤,李玉所試圖許諾的一切,都沒有說動他一分一毫,儘管滿口答應,李玉卻心裡清楚得很,白家根本就沒有讓一分錢,一分利,一分貨給已經空虛的國庫,填充即將見底的軍餉的意思。
最後的最後,李玉提起了蜀王在青海的金庫。
白正春笑道,“蜀王爺雖驕奢,但也取之有道,這些話不過都是捕風捉影罷了,若真有這麼個金山,老夫怕是拼了一條老命,也要去親自看看才是。”
李玉謙遜道,“晚輩受教。”
見好就收,無益則退,李玉不願在此處多費口舌,幾番太極打下來,便起身請辭。
不料告辭時白幫主卻突然開口道。
“王爺且慢,白某一輩子無甚本事,唯獨從宜賓水道一路上揚州,沒有我白正春走不通的河,正好這幾日有熟人從水路上得了兩樣有意思的東西,賣的人說此二物是宮中流出來的,都是貴人用過的,然而送來給老夫看,老夫卻覺著不過是仿跡,故而想借王爺慧眼來鑑識一二,全當給王爺找個樂子。”
言罷大手一揮,身後的婢女呈上兩個托盤來,蓋著一紅一黑兩塊錦緞,紅色的先被掀了開來,李玉回頭看了一眼,當即心下一震。
盤中是一封信,信上是他自己的筆跡,乃是他在雁城吩咐聶雲飛走水路寄送去吳州勸降江南刺史傅明德的密信,信出後數月都不曾得到迴音,原以為沒有回信是因為傅明德不肯歸順,不料竟是被漕幫截在了半路上。
白正春自掀開那紅錦緞來便一直回頭緊盯著李玉的反應。
“王爺以為如何?”
李玉笑道,“仿得倒是有些意思,然而並非是真跡。”
白正春見李玉神情不變,似是胸有成竹,渾不在意,不由得心中一動,急忙著又掀開了另一張黑錦,露出的,卻是一塊黃玉。
一塊照日升煙,佈滿了刀痕的和田玉玉佩。
李玉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才沒有當即就伸手將它從白正春手中奪來,只是閉了閉眼,正色道。
“此玉的確是宮中之物。”
白正春不易察覺地一驚,旋即笑道,“原來如此,竟是老夫看走眼了。”
“此玉與本王有些淵源,”李玉上前一步道,“不知白幫主可否割愛?”
白正春仍是笑,“沒想到王爺竟是個念情之人,那信寫得華貴工整,卻獨愛這早就劃得看不出花紋的玉佩。可此物白某也是自老友手中借來把玩,不日便要歸還的。”
“若晚輩力所能及的,定當好生報答。”
“不敢當不敢當,”白正春笑得越來越深,“老夫今日見王爺,果然人中龍鳳,聽聞王府後院的醉春園近來花開得極盛,蜀王妃於後日擺宴府中,老夫也有幾個女兒,雖無才貌,卻也想去湊個熱鬧,不知王爺可否賞小女個見世面的機會。”
李玉聞言低頭頓了頓,低著頭著那白正春斂了斂眼底的殺意,抬起頭來拱手笑得欣喜萬分,“前輩您這可真是折煞了,這等小事,待我回府將信帖快馬送來就是了,何須掛齒!”
白正春皮笑肉不笑道,“婦人之事如何能去勞煩大將軍的千里馬?來人,給王爺請筆墨來。”
只是片刻工夫侍女便將上好的筆墨信紙都呈在了李玉面前,顯然是早就有準備。
李玉低頭一看,白家開出的空頭請柬,竟足足有三份之多。
白正春笑得滿臉的皺紋都陷進那張乾癟得不像人的臉裡頭去,一隻乾瘦得像是枯木般的手在那三張空請柬上打了個來回,最後落在那遍佈刀痕的玉佩上。
“有勞王爺費心了。”白正春笑道。
待李玉到回府中時,天色漆黑早已過了亥時,早上的好心情早就煙消雲散,白家這是擺明了給他下馬威看,只是不知漕幫到底手眼通天到了何等地步,才會輕而易舉地尋到了此二樣物件以亂吳王李玉的心性,被這樣一番試探,李玉心中難免煩悶,可卻也高興得臉頰發熱,他手裡死死地攥著那塊失而復得的和田煙玉,心跳得彷彿快要從胸口裡飛出來,匆忙地要去找婁之晏,緊張得彷彿又是當年深宮中的那個走投無路的孩子一般。
這是老天重新給他的機會,是奇蹟一般的失而復得,他想要婁之晏也能看一看,讓婁之晏知道,他們也可以是被命運所眷顧的,也可以是歷經千辛萬苦最終能破鏡重圓的。
可今日分明也是休沐,婁之晏卻已不在府中,上午分明說好了的,此時李玉卻四處都找不見人,恨不得翻箱倒櫃,難得跟下人發了好一通火,連泰嵐和泰珍都被嚇得縮在地上不敢動。
親衛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向他認罪。
“將軍去了蜀營,尚未歸還,臣等未曾私自備車,請王爺責罰。”
片刻後又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問道,“可要……現在備車去接將軍?“
李玉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頹然地立在原地,片刻後彷彿突然就清醒了過來。
“算了……他要選的,誰也攔不住。”
“朕當時以為,”仁顯帝說道,“雖然隱晦,但那便是他給朕的答案了。”
“他回了軍營,沒有等朕,朕看在眼裡,便覺得,這說明他在情愛相依和君臣相守之間選擇了後者。他想要長久地留在我身邊勝過想要被愛,他想要被陪伴勝過想要被呵護,他的願望無可挑剔也無可厚非,朕想了一晚上,覺得都應該成全。”
“然而後來朕登基後又忍不住反覆地,來來回回地想這一天他說的話,所做的事。他看著朕的眼神,有時甚至做夢都還會夢到,有一天朕突然就想明白了……他說的回去等朕,打一開始就是回軍營等朕的意思,他其實是想讓朕來選,是想看朕會不會像之前那樣驅車接他回去,會不會……會不會像戲文裡說的那樣越過長長的幽冥路去找他,如果朕去接他了,他就答應,如果朕不去……他就不會再提。朕當初覺得自己想明白了以後就又怨了他幾年,怨他推卸責任,分明應當是由他來選的,他卻總在躲,朕的大將軍敢作敢為,一輩子的怯懦竟都用在朕一個人身上,簡直成何體統。”
仁顯帝說到這裡,竟有些不忿,然而那不忿到了最後,又無疾而終地偃旗息鼓。
“然而再過了些年,朕又想明白了許多,他其實並非是在逃避選擇,而是他實在是都想要,兩個他哪個都想留著,哪個都不想割捨,他比我想得要貪心許多,然而竟藏得極好,日日裝作一副寬宏大量的模樣,世上竟無一人察覺。”
說到這裡,仁顯帝有些不耐地閉了閉眼,“而我才是那個硬要告訴他二者只能選一個的人,既然如此,他便覺得,那做出選擇的人,就應該是我才對。”
阿煙道,“陛下是以為,婁將軍是因用情至深才幾次三番迴避陛下的示好,將軍心裡想要做陛下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利刃,也想要做陛下知心知意的良人,他不肯選,是因為太割捨不下陛下。”
仁顯帝點了點頭,“正是。”
阿煙問他,“何以見得呢?興許大將軍早就在日復一日的征戰,試探,廝殺和猜疑裡磨平了一顆心,對陛下早已生不出太多的旖旎,所以才放任陛下來自己做抉擇。”
仁顯帝聞言當即就面露怒色,此人如此踐踏他與婁之晏的情誼,幾乎要令他當場發作,然而或許是那張臉像極了婁之晏,他的怒火到底是和方才的不忿一樣無疾而終,化作一聲冷哼。
“不是你說的那樣的。”他說道。
阿煙紋絲不動,“有何憑證?”
仁顯帝道,“朕知道他在乎的,只是一味地藏,可他到底是藏不住的,他能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自己,當年朕沒有去接他,第二天也沒有去,不聞不問地到了第三日,到了設宴的日子,上巳節那天清晨,他一個人披星戴月地策馬來到了城下,城門沒開時就守在外頭,用令牌砸開了錦城的西城門,不管不顧地獨自跑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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