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龍居士一睡就是一天一夜，曹問在李玉門外站了整整一個晚上，到了夜裡下起雨來，也仍是不肯走。
李玉知道他是為了什麼，曹問起初以為李玉會很快答應他的請求，後來又以為自己想過一陣後就會答應，再後來以為李玉入了錦城，四處碰壁了，總會求到他面前的，然而等了這麼久卻什麼都沒等到，到底是急了。
李玉被他守得不勝其煩，外頭雨聲愈大，終於推開門罵道，“我如今算是明白為何我父皇要遠遠地把你打發走，你這人真是難纏得跟條毒蛇一樣，讀書人都講究知恩圖報，你呢？恨不得以死相逼！”
曹問在雨中回過頭來，人站得筆直，如同一抹幽魂一般，“殿下惜才，如何能看得下去有志之人蒙冤千古不得平反？”
李玉都被他氣笑了，“有志之人？什麼叫有志之人？是你這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還是你那位故友青龍居士那樣放蕩避世的？”
曹問剛要開口，卻見李玉大喊一聲來人，指著那面被青龍居士寫滿詩賦的院牆道。
“給我去把那面牆砸了！本王的偉業自有後人來評，用不著什麼文人騷客穿鑿附會的詩來頌！”
院子裡的親衛當即跪地稱是，一行人掄著錘子就朝著那院牆去了，雨聲裡噼裡啪啦地砸，那一牆的詩當即就化為一地碎石爛泥。
曹問渾身溼透，那神情也看不出是否是在落淚，只是人看著一下就蒼老了二十歲，彷彿一簇讓人一隻手掐滅了的火，雨都這樣大了，不知為何卻怎麼都不肯熄滅。
“何至於此啊？”曹問哀嚎出聲，仰天長嘯，“殿下何至於此啊？”
李玉反問他，“你又何至於此？原不歸已經死了多少年了？莫說他死了，便是他還活著，他那般的人物，當真會想要人給他平反嗎？心有不甘的到底是誰，是他還是你，你自己真的看不明白嗎？”
曹問聞言竟一躍而起，彷彿是要跟誰拼命一般，廊下的親衛急忙拔刀而出，然而曹問上前三步，卻又停在了當場，後面漆黑的院子裡站著一個人，那人撐著傘在那看他，不是別人，是倪駿。
倪駿在漆黑的雨夜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模樣令他渾身發冷，彷彿是惡鬼從地獄裡爬回來索命，又彷彿是所有他放不下的良心都在肚子裡燒灼，彷彿過去渾渾噩噩的三十多年，都不過是一場再也醒不來的噩夢。
“原丞相，”曹問終於是仰面對天嚎啕大哭，“原丞相啊！”
祁思曼啞口無言，知道矇混不過去了，眼淚竟也瞬時止住了，臉上的神情逐漸從裝出來的楚楚可憐和不諳世事，一點點地變成了某種冰冷的打量，她抬頭打量著李玉，直視著李玉毫無憐惜之意的神情，片刻後竟然突然磕了一個響頭在地上，低聲道。
“臣女有罪，但臣女自請贖罪，臣女能贖，臣女自知貌不如人，才不如人，德不如人，所以臣女將來定一心大度，能容人，該看不該看的，該說不該說的，都心裡有數，若能得幸伴殿下身側，待到殿下大業乃成……也定然是識趣的。”
她這是在向李玉許諾她能當一個容得下婁之晏的王妃乃至皇后。
李玉聽罷撲哧一聲就笑了。
“祁思曼啊，”李玉笑道，“本王還真是奇了怪了，你今年才多大，十七，十八？你才這麼大一點，一輩子沒吃過苦，沒受過窮，沒曾被誰踩在地上欺侮，也不曾被誰辜負過，可到底是為什麼，你竟滿口都是這些？權衡利弊，趨利避害，揣測旁人的心思，彷彿世上只有這般的事情可做一樣，昭武將軍章子曄對你痴心一片，華盛樓的白惜春白班主也未嘗對你沒有真心，你呢？”
李玉問她，“你就……沒想過去愛一次人嗎？”
祁思曼呆立在原地。
李玉到底是擺了擺手道，“罷了，反正從今往後，你也不會有那個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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