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請了蘇家梁家的姑娘，卻唯獨沒有請白家的，白家亦商亦匪，到嘴的鴨子自然不會讓飛了，便親自給李玉下了帖子，請他來聚。
白正春自以為揣測透了李玉的心思的，這是對白十九娘穆青有意不假，但又不覺得她配得上王妃之位，那又有什麼難的，不過是個沒人看得上眼的庶女，能被送去給王爺當小妾也是她的福氣。
果不其然李玉去赴了會，酒過三巡進了屋中休息就見白穆青被鎖在他房裡。
“你這些個父兄都挺有意思的，”李玉道，“賬算得清，親妹妹親女兒也是待價而沽。”
白穆青神色淡淡的，“王爺何必呢，此事究竟是誰起的頭，你我心知肚明。”
李玉問他，“你覺得我是害你？你呆在這麼個家裡，我幫你逃出生天，豈不是正合你意？”
白穆青道，“這世上於女子，不過是一個火坑接著另一個火坑罷了。”
李玉聽了就只是笑，“行吧，你就說我這火坑你跳還是不跳。”
白穆青反問他，“今日殿下進了這門，出去了，回頭就將我忘了，世人都不會苛責殿下，可我呢？這火坑我跳還是不跳，到底又有什麼區別？”
白穆青到底是翻不起什麼水花，沒有下聘也沒有轎子，當天便被一輛馬車抬進了蜀王府裡，人進門後李玉故意裝作一副大喜過望得償所願的模樣，當天晚上就給白家的長子次子兩個得寵的嫡子，封了漕糧官的官職，掌管蜀營的軍糧入庫一事。
這事情婁之晏第二天才知道，巡街一回來就直奔白穆青院子裡去。
白穆青自然是沒什麼好臉色給他的，“大將軍可是來敲打敲打我這個新過門的小妾的？”
婁之晏急道，“不是，你怎麼能是小妾呢，沒有的事情。”
白穆青自嘲道，“也是，我這樣送上門來的，最多隻能算貨品，如何能算得上姬妾。”
婁之晏眼見著越描越黑了，也不知該如何辯解，只是道，“這事是阿玉辦的不厚道，不過你放心，他絕對給你安排好了後路的。”
白穆青咬著下唇不說話，只是看著芙蓉帳的繡鴛鴦發呆，婁之晏看著心驚，盯著她一雙眼睛看了好一會，仔細地端詳她的神色，突然一下就明白了過來。
“你，你莫不是已經有了心上人了？”
白穆青臉一下就紅了，羞憤道，“你少含血噴人，此等狂言，可有憑據嗎！”
不料婁之晏這麼一聽反而更明白了，“而且，而且那人還是你高攀不上的？還不喜歡你？”
白穆青漲紅了一張臉一個字也不肯再多說。
婁之晏驚駭不已，“你一個白家的姑娘，該不會是喜歡上了仇人蘇家的男子吧？那該不會是……蘇譽吧？”
白穆青直接把他給推出了門，然後把門給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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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之晏回蜀營以後好幾天沒敢見蘇譽，然而蘇譽竟還以為自己哪裡得罪了這個新上司，託家裡人給他送了一筐甜瓜。
婁之晏神色複雜地看著營帳門口光明正大擺著的甜瓜，一個頭兩個大，到底是託人把蘇譽給喚了過來。
“我問你，”婁之晏正色道，“你有喜歡的人嗎？”
蘇譽疑惑得不行，“啊？沒啊？”
“……你要不再想想？”
“沒啊，真沒有，好男兒志在四方，天下不平何以為家？”
婁之晏欲言又止。
蘇譽嚇得一下就爬起來了，“我告訴你，我給你送禮那是為了官復原職的，咱知道你這人好男色，但這不是那意思，你可……你可別胡思亂想！我不好你這口！”
言罷，落荒而逃。
婁之晏都快被他給氣笑了，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從框裡挑了個甜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然而蘇譽也沒能多躲幾天，就又不得不親自找上了婁之晏來。
“這是這個月庫裡頭收的漕糧，”蘇譽火大得不行，“你自己看看，這是人吃的嗎？豬吃了都能當場死了！”
如今蘇譽擔著個衛千總的職，雖然天天想著恢復武職，但在一天位謀一天其政，糧庫的事情他也不能真當看不見一般，蜀王捲了錢帶著親衛逃去宜賓後他也不是不知道從此以後蜀軍的待遇怕是要一落千丈了，前兩個月送來的糧缺斤少兩，裡頭摻了沙子壓秤他閉著眼也錄了，然而這一回送來的明擺著是陳年的黴糧，這一個不慎，吃下去是能死人的。
婁之晏自然也不傻，兩邊的米鬥都下手摸了摸看了看，好糧蓋著黴糧灌進去的，當即就問道。
“打哪送來的？”
蘇譽氣不打一處來，“還能哪裡，漕運碼頭！那頭本就是白家那群地頭蛇的地盤，原先至少糧官還是咱們自己的人，能好好看著做事，蜀軍敗了以後人也重新調派了一番，這兩天倒好，也不知是怎麼入了吳王爺的眼，直接換成白家老大老二兩個頂替上去做了漕糧官，那群混賬東西，這不當即就開始監守自盜了！”
婁之晏想通了關竅，李玉這是想做什麼就即刻明白了三分，把那兩鬥米往蘇譽面前一推。
“行了，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倉裡把這批米大致挑一挑，完了叫伙頭軍那邊做飯前多煮煮。”
蘇譽一個世家公子哥何時受過這等的氣，當即就把米鬥一踢，撒了婁之晏一身的黴米。
“這破東西誰願意挑誰挑！營裡面都是我兄弟，你不管大傢伙死活，老子可幹不得這虧心事！”
言罷，一掀帳子就揚長而去。
婁之晏站在一地的黴米里，眼看著他走了，也沒喊人攔他。
蘇譽本以為這一回自己朝著婁之晏當面鬧了一通算是闖了大禍，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官復原職了，頭一回開始真切地思考起來大哥勸自己早日辭去軍中職位的事來，想著想著，就又想起來之前休沐時又遇見白穆青，也不知他們兩個為何如此有緣，每每休沐總能碰上一次，彼時她也勸說過自己早日辭軍，說只要他回了蘇家，不日自有吳王爺親自給他授官職下來，說他留在軍中也不會有什麼建樹，想著想著，心裡就亂麻一般的，又覺得不服氣，又覺得苦澀，白家如今風頭正盛，白穆青那兩個哥哥又素來喜歡欺負自己的庶弟庶妹，如今得勢，她又不知道要受什麼樣的挫磨，心裡頭正亂著，誰知一進糧倉門迎面就撞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竟是早已被關押多時不見蹤影的昭武將軍章子曄。
章子曄穿著衛千總的軍服坐在那裡，面色灰敗，再也沒有了做將軍的風發意氣，正蹲在地上分揀地上的黴糧，見他來了，抬頭勉強朝他笑了一下。
“蘇譽啊……”大難不死的章子曄道，“將軍給我授了管糧庫的活計，那邊是你的委任狀，你自己看看吧，恭喜你……官復原職了。”
蘇譽當即就拿著那委任狀衝去婁之晏面前鬧了起來。
“你他孃的這是什麼意思！”蘇譽罵道，“我不聽你話，你心裡不爽你衝著我來啊！憑什麼去折辱章大哥！”
那委任狀被丟在婁之晏腳下，婁之晏看了一眼，抬頭問他。
“不滿意？”
蘇譽毫不猶豫道，“不滿意！”
婁之晏點了點頭，“好。”
當即就對隨侍的書記官說，“記下來，原昭武副尉蘇譽，恭順勇猛，善戰善謀，今官復原職，又為手下將士冒死仗義進言，故嘉其忠勇，即日提拔為昭武將軍，轄蜀軍四萬兵，又因忠義將軍，振威將軍身死空缺，同以昭武將軍補之，代為轄八萬兵，共十二萬兵馬，即日交予其手。”
蘇譽當即驚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婁之晏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個月後，帶親兵去我西北營演武，你若輸了，官職返還，逐出軍營，凡蘇氏子弟永不得入軍再用。蘇將軍，事不宜遲，我勸你抓緊。”
言罷，丟下軍令，揚長而去直接回了城。
此事人還沒回王府李玉就已經得知了原委經過，還怕婁之晏當真給他氣出個好歹來，晚上特地讓府裡熬的綠豆粥，想給他消消氣去去火。
不料婁之晏一進門就跟沒事人一樣，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一樣端著一筐子甜瓜要給李玉吃。
“我嚐了的，還不錯呢！”
李玉被他塞了一嘴的甜瓜，只好自己親自問，“這蘇譽你到底是想用還是想趕？你給個準話，我也好安排。”
婁之晏也不跟他計較這事他是怎麼知道的，手底下還在削甜瓜，頭也不抬道。
“一個世族大家，要麼從文，要麼從武，中途可以改志，但不能一家一代兄弟又從文又從武，還都被重用，那樣要亂，我當然是想把他尋個由頭有多遠趕多遠，然而蜀營如今……還需得委任他們的自己人在頭頂上管事，否則聚不起兵心來，章子曄那樣的不行，想要的多，牽掛也多，他這種認死理又爭強好勝的就剛好，給他個敵手豎在眼前，轉眼就把別的什麼恩怨都給忘了。”
削了一半又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脆生生地嚼著，“他是傻，但我看他哥哥和妹妹都不是安分的人，還棘手得很，看著蘇家忠心面子上，總需得給他個自己輸得心服口服去請辭歸家的門路，否則我若是明擺著趕他走，日後鬧得不好看沒法收場。”
頓了頓把甜瓜嚥了又道，“而且，白穆青還喜歡他。”
李玉本來還一句一點頭地聽著，聽到最後一句噌的一下就站起來了，“啊？”
急得左右繞著桌子走了好幾步，一拍腦門道，“壞了，這本王豈不是成了棒打鴛鴦的大惡人了？”
婁之晏在旁邊慢條斯理地搖頭，“她單相思呢，咱就別管了。”
李玉頹然坐下，揉著眉頭長嘆一口氣道。
“問世間情為何物啊——”
然後直接端起一大碗給婁之晏準備的敗火綠豆湯自己大口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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