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婁之晏和蘇譽的一月之約還沒到,南邊就送了十萬火急的密信來。
三月中旬,王蠶帶人南下暗中追捕蜀王次子李爍,在越州邊境處堵截,捕獲李爍親衛一干人等及扮作李爍的王女李嬋,李嬋的雙胞胎妹妹李娟則在平渡一帶被捕,姐妹二人都自稱是李爍,實則不過是掩人耳目,李爍本人早已離開此地,經刑訊逼供方才得知,此人並未南下,而是去了青海。
李玉見信便知不好,張丞相在青海有一處金礦,將女兒嫁給蜀王后,這些年來一直是蜀王在從各地擄來平民前去開採,當年程阿旺順著被擄走的人查出過此地的存在,卻並未尋到地方,只知是在青海,他留著蜀王一脈不殺,也是想將此地納入囊中,誰知蜀王不肯開口,他的兒女更是一個都不知道此事,沒想到李爍卻是知道的,想來入了青海,便是奔著此地去的,都怪他這些日子一直被錦城的許多上不得檯面的小風波勾心鬥角給絆住了手,竟然讓他鑽了空子。
當即便叫來婁之晏,命他做好出徵的準備,青海這趟他勢在必得,然而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李爍靠著兩位妹妹的掩護早已平安到了青海,從青海派人給他送了一封信,李玉看過以後,出征的人就從婁之晏,變成了聶雲飛。
聶雲飛看了信以後兩隻手都是抖的。
“他這是拿礦上的四萬條人命在威脅殿下您——”
李玉點了點頭,“我又何嘗不知道,只是他要我把隴南給他,是絕無可能的事情。”
隴南再往北就是秦州了,如今秦兵都跟著婁之晏在蜀州,後方空虛,把隴南給他,分明是給自己埋下大患。
“這件事我不讓婁之晏和羅碧成去,你是個聰明人,想來也明白是為什麼,”李玉道,“若是讓羅碧成或婁之晏去奪那礦山,礦上的人命是保不住的,你跟他們幾個不同,你心善,終歸是不忍心的……”
聶雲飛跪地領命,“臣定不辱使命,拿下金礦,併為殿下保下這四萬條人命。”
李玉閉了閉眼,“把對賬的事情先交給應千蘭,你帶上楚兵去吧。”
得知主將臨陣換人的事情後婁之晏也並沒有說什麼,仍舊是每隔數日喚他們幾個來軍中列陣練兵,教授兵法,臨行前一日剛好是練兵的日子,本以為今日婁之晏是不打算再教排陣下去了,不料婁之晏卻對李玉特意囑咐道。
“今日一定都要來。”
去了以後聶雲飛和羅碧成,尹刀等人已經等在兵馬場上,不僅是幾位將軍,莫嗔,衛沉,倪駿等人,乃至曹問,丕部,全都在場。
婁之晏站在拜將臺上,手舉帥旗。
“今日我要教你們的,務必要聽好,此十二遊陣乃是我自創,皆是以少勝多之法,務必要銘記於心,切不能忘。”
聶雲飛聞言,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拜。
“謝將軍。”
次日,楚軍浩浩蕩蕩出征,錦城城中人人自危,此去一行事態緊急,故多騎兵,馬蹄聲震天響,沙石逐日。
婁之晏坐在高閣上望著聶雲飛出了城,神色明明滅滅。
“在想什麼?”李玉問他。
“在想秦地,”婁之晏道,“如今秦地沒有藩王,只有郡守陸懷鵬,是陛下親自選的人。”
李玉又問,“你信不過他?”
婁之晏道,“我信不過他。”
但頓了頓又篤定道,“不過殿下也不必掛慮,秦地如今一窮二白,不過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想來李瀧也沒那個心思,分身乏術。西涼要塞易守難攻城衛眾多,外頭還有岐山堡擋著,可謂是固若金湯,以如今的北狄之力,翻不起什麼水花來。”
李玉卻冷不丁冒出一句,“也不知秦王如今何在。”
婁之晏停步了片刻,沉默了一下,回道。
“秦王……不足為懼。”
聶雲飛和楚軍的北上和蜀王次子李爍的反叛,並沒有在錦城掀起本該有的波浪來。
得益於李玉諸多化整為零的應對,如今的錦城已經再次恢復了表面上風平浪靜,下面暗潮湧動的模樣。
日子拖得久,梁刺史到底是看出來李玉其實並不真的想娶妻了,也就不再摻和,蜀王妃再下帖子,也只是推脫不去,一來二去到底是蘇家不依不饒,大約是蜀王在時吃虧吃夠了,總還想著把女兒送進王府裡來,原本蘇譽還往家中去信了幾次勸叔父別再打讓堂妹做吳王妃的算盤,旁人看不見,他天天在蜀營裡見著婁之晏,深知此人絕非是一般意義上的武夫,若真的有那個心,蘇家倒臺甚至都用不著吳王爺動手,為了吳王妃之位得罪北郡王,根本就得不償失,然而自打被婁之晏封為昭武將軍後他就只顧著日夜練兵好一個月後赴西北營約,和家中也徹底斷了聯絡,甚至連白穆青已被抬入吳王后宅一事,都一概不知。
蜀軍一天比一天有模有樣,蘇譽也一天比一天更像個將軍,李玉卻一天比一天地憂心了起來。
三月份插秧月,春耕民生大計,更不要說這兩年蜀州連年遇旱又逢大興兵馬,應千蘭在糧庫對了快百八十遍的賬了,永遠都是入不敷出四個字,他寫信去大理讓李雲和蜀州通商,把自貢的鹽賣過去再把白道的茶買回來,拿以物易物暫代金銀買賣,然而戰事還看不到頭,要打就必須儘快,蜀州的耕地必須都有人耕種,入秋了才能有糧供大軍北上,可蜀州大片大片的良地,歸根結底,其實都握在各家勳貴手裡,這時候想要增加糧稅,根本就寸步難行。
蜀州指望不上,就只能先指望雲州,而云州強行徵兵這麼多時日,十室九空,不缺地,缺人,多少良田此時都荒廢著,根本無人去耕,李玉遂命李雲赦免了一批罪奴,跟著服徭役的雲州軍下放去耕地,對於蜀州和楚州則是以安撫為主,甚至在丕部的勸說下,還減免了兩成賦稅,蜀政完備,想要更改,也需徐徐圖之。
只是如此一來這樣大的軍中開銷就更是讓李玉焦頭爛額了,乾脆也不再藏著掖著,橫豎現在就是他那個便宜老子崇元帝也不敢拿他怎麼樣,便明目張膽地寫信去潮州,大張旗鼓地送信使東去南郡王卓倫夜,命他歸順效忠自己,拿錢來孝敬軍餉,自己念其年幼不知事,也可網開一面不計前嫌,否則若再不識抬舉,就等著大軍過境踏平他家門。
然而他尚未等到南郡王一脈的回信,卻先等到了聶雲飛北上後兵敗的訊息。
送信回來的楚兵年紀不大,滿臉頹色,跪在地上好一陣才把話說清楚,礦山裡竟藏了一隊秦兵。
“李爍以礦上的平民為餌,引聶將軍入山,可入山以後看著地勢平坦,實則礦洞遍地,楚軍被伏,逃出來的人,不足一半……”
李玉閉了閉眼,“聶將軍如何了。”
楚兵道,“聶將軍受了傷,我走的時候,還藏匿在山中,將軍特意命我快馬加鞭趕來,不光是為了傳信,也是為了給援兵帶路的,殿下,叛軍已經帶著人去了隴南方向,此事刻不容緩!”
“這事是我的因果,”婁之晏道,“我該去把它了結了。”
羅碧成當即就站了起來一把把婁之晏的領子提了起來,“你胡說八道,這分明是我的家仇!秦王他害死我父親,害死我婁家軍上上下下萬人!礦坑,竟又是礦坑!這難道不是天意嗎!”
然而婁之晏卻只是抬著頭看他道,“秦王不在那。”
羅碧成攥緊了他的領子,“你當年就放跑了秦王,如今又如何得知!”
婁之晏平靜道,“我就是知道,我還知道你去了會敗。”
羅碧成睚眥欲裂,“我不會!”
婁之晏頓了頓又道,“就算你去了打勝了也是要付出代價的,你如今名聲還在,別去趟這個混水,也別老這麼衝動,想想你爹孃,你哥哥他們,想想西涼城裡……有人還在等你回去。”
提及遠方的情人,羅碧成終於偃旗息鼓,憤憤地放開了婁之晏。
李玉揉著眉心道,“都下去吧,阿晏留下。”
一行人出了書房,只有婁之晏還站在下面看他,李玉朝他招招手,“過來,坐這裡來。”
婁之晏坐下在李玉對面,二人無言片刻,李玉才又開口。
“以你將才之勝,最多能領多少兵。”
婁之晏抬起頭來,“百萬之師。”
“能攻城嗎?”
“能。”
“能佔山?”
“能。”
“渡河呢?”
“亦善。”
“平定天下呢?”
婁之晏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可平。”
李玉看著他,“你覺得這些我知不知道?”
婁之晏不說話了。
“我當然知道,我跟你從小一起長大,又是你手把手教的兵法,教的水利,教的田政,”李玉道,“我分明知道,平天下的將軍有你一人足矣,為什麼還要栽培尹刀,推舉羅碧成,收服聶雲飛,你想過是為什麼嗎。”
婁之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再又開口。
“臣自有不足之處……”
“不足在哪。”
“臣——”婁之晏到底是承認道,“性格暴戾,重軍功而輕人命,氣量小,心無仁義,還好戰……”
李玉用指節敲了敲桌上,“行了,我把你留下不是讓你跟我認錯的,人各有各的長處,也各有各的缺點,聶雲飛他仁善,想來你也知道為什麼我接了信就把出征的人從你換成了他,可他到底是敗了,若是你去了,斷然不會,這事先放一邊不說,人言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是想讓你們四個互相彌補互相制衡不假,那是為王之道,可人心都是肉長的,我什麼心思你真的看不明白嗎?若平天下的只有你一個將軍,日後我若入主京城,你的處境便岌岌可危,你若是個讓人挑不出錯的也就算了,可紫禁城裡那一位早就讓你留了遍地的把柄給後人編排,你已經逼著我送你去了一回洛陽那死局,將來難不成還想再眼看著我親自給你問斬嗎?”
婁之晏一怔,“我沒……”
李玉打斷他,“你當我不知道你剛跟羅碧成說的那話是什麼意思?你不打算救礦上的人,準備快刀斬亂麻,去送他們給李爍的秦兵陪葬,我說的是也不是?”
婁之晏低頭承認,“是。”
“你怎麼就認定他們會在礦坑迎擊你,方才信使說的,人分明往隴南走了。”
“在隴南他打不贏我,”婁之晏道,“他一旦聽說來的是我,便知若圍城,則城必破,若在礦山交戰,他方能有一分勝算,此人不比他那個無才無德的大哥李雍,雖然也不及他弟弟李瀧,但也不是個蠢人。”
李玉一雙眼睛緊盯著他,“你知道我是想說什麼嗎?”
婁之晏低著頭微微點了下頭,“殿下……是想要我救平民的。”
“不用都救,哪怕能救個幾千幾百人的呢,”李玉無奈道,“阿晏,我不想待到天下平了的那天,我帶著你們四個上京,人人都說聶雲飛是仁將,羅碧成是猛將,尹刀是忠將,你呢,你是個什麼壞名聲都替我們背了的鬼將,我知道你不在乎,可平天下之後還有治天下,這個你可以不管,我卻不能,每每新皇上位都有前朝老臣是要被推出去祭天的,你年紀雖輕,卻是實打實的兩朝重臣,說你有反心我是打死也不信的,但我也不想——”
李玉一口氣嘆出來,“我不想保不住你啊。”
婁之晏聞言當即抬起頭來,一雙眼睛都睜圓了,望著李玉半響,嘴唇翕動,許久才說出一句來。
“殿下待我太好了。”
李玉卻斥道,“你別亂打岔。”
婁之晏只有點頭,“嗯,我答應殿下,一定多救些人出來,盡力保住自己的名聲,給外人做個好樣子看。”
援軍刻不容緩,婁之晏當天就走了,只點了三萬人。
“太少了吧?”李玉憂心道。
“少了好,”婁之晏眉頭緊鎖,“人多了慢,隴南真讓他取了就不好了,礦山裡頭地形想必極複雜,人多了豈不是活靶子。”
又對倪駿吩咐道,“倪叔,我不在的時候幫我看顧著練兵,蜀營那邊,讓尹刀隔三差五帶著冀州軍去一塊操練,同樣是降軍,讓那頭看看聽話也是有好處的。”
倪駿嘆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泰嵐站在馬腳下,小狼如今已經是成年模樣了,尚不知世間險惡,卻也神色凝重,李玉蹲下來摸了摸,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
“照顧好你阿孃。”
婁之晏臉一紅,剛想回一句怎麼他就成了母狼了,卻見泰珍遠遠地跑了過來,那不管不顧的勁頭,野馬都沒她跑得野,一口氣跑到婁之晏身邊,又急又惱地圍著轉了兩三圈,最後一口咬了泰嵐的耳朵。
李玉不解,“這又是怎麼了。”
婁之晏笑道,“這是氣我們要出征沒告訴她。”
遂又低頭問泰珍,“呀,大姑娘終於捨得出門來了?不躲在屋裡獨自舔情傷了?”
泰珍不理他,跟她哥哥一左一右地站定在婁之晏身側。
李玉也伸手摸了她一把,被她甩開了。
李玉也不惱,只是笑道,“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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