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那小兵領路,婁之晏一行只花了六天便趕到了青蜀交界處的礦山附近,在山中隱蔽的荒村中見到了重傷的聶雲飛。
“雲飛哥!”婁之晏沒想到他竟傷得如此厲害,慌忙跪坐在草蓆邊拉住他的手,手指冷得厲害。
“到底還是得讓你來一趟。”聶雲飛艱難地說道,“都是我沒用……”
婁之晏握著他的手,“你胡說什麼,那李爍使陰的,到底還不是因為我當年心慈手軟,沒把那幫秦王親衛都殺光了。”
“兵不厭詐,”聶雲飛無奈,“你別滿嘴都是殺不殺的,讓我總想起李堯。”
“到底怎麼傷的。”
“暗箭。”聶雲飛嘆道,“刺在大腿上,本來也不是什麼要害,但箭上不知道塗了什麼東西,血總也止不住,越運功就越是流,我只好自封經脈,讓你見笑了。”
言罷,命人拿了一樣東西上來,竟是礦山的地形圖,墨跡還未乾。
“我也就只能幫你到此,只望……”聶雲飛用力攥緊了他的手,彷彿還想求他句什麼,但是到底閉了閉眼,沒有開口。
婁之晏叫來所有楚軍。
“你們明天就動身去隴南,我不求你們攻城,也不用使什麼計策,誰來請你們進城也別去,只要給我保障一點,隴南不會出兵援蜀。”
又言,“重器營帶的火藥,都給我留下。”
夜裡婁之晏便帶人上了礦山,遠遠地巡視了一遍聶雲飛標註的幾處礦洞。
下山以後千夫長就冷汗涔涔的。
“這些礦洞,若非是聶將軍註明,根本就看不見啊!敵暗我明,到底該怎麼打?”
婁之晏卻道,“把火藥桶灌了沙子,放在礦洞口。”
千夫長一愣,“這怕是天不亮就要讓他們發現了的。”
婁之晏一揚鞭,“發現更好,省得我大張旗鼓地告訴他們,我婁之晏可不是文將聶雲飛,他們敢躲礦洞裡藏著,我就敢都給他炸平了拉倒。”
果然第二天李爍就搬走了炸藥,派人給婁之晏送了信,信上還是那一套,要隴南,不然殺光礦上的平民。
婁之晏把信燒了,問那跪著的信使。
“你哪裡人。”
那人戰戰兢兢道,“草民秦州人士。”
“在這呆了多久了。”
“回將軍的話,四年了。”
“四年了,”婁之晏嘆道,“這是我打上秦州那年就在這了,秦地早就太平了,秦將軍死了,秦王也沒了,這麼些日子就沒想過出去過安生日子嗎?”
那人哽咽道,“我等,我等本是軍奴,得了秦王的令在此勞作,久居山中,不聞世事。”
婁之晏哼笑出聲,“你們也是倒黴,我給你個機會戴罪立功,讓你帶我們去礦山探路,找到你的同僚,吳王仁慈,回頭都赦免,你意下如何?”
那人痛哭流涕,“可草民……眼盲啊!草民久居礦洞不見天日,終於是熬壞了眼睛,若非如此,如何會被推出來送信!”
婁之晏嘆道,“我猜也是。”
待到人走後,婁之晏冷笑,“真他孃的胡說八道張口就來,看他曬得渾身都黢黑的,還久居礦洞不見天日,真眼瞎找不見路人是怎麼出的山吧,還跟我玩欲擒故縱,這人一準到了下午就答應帶路入山,說要幫我們招降秦兵,入了山就繞道迷路,一路迷到晚上天黑,然後當場中埋伏,可拉倒吧,要不是看在王爺的囑咐,剛才就直接給他剁了。”
千夫長猶豫道,“那可還要審他?”
婁之晏搖了搖頭,“算了,給口飯吃關著吧,不過他那頭騾子怕是真認路,餵飽了套上鞍,現在咱們就進山,我就不信了,他們能幾萬人藏在礦洞裡死活不出來,那麼高匹騾子還能在是地洞裡頭養出來的不成!”
一行人輕手輕腳地跟著一匹灰騾子進了礦山,果然摸到了一處軍營,不動聲色地殺了進去,不費一兵一卒,便取了此地,然而搜了一圈,並沒有巡見李爍和他口中的四萬礦民。
為首的秦將被五花大綁丟在婁之晏面前,婁之晏仔細端詳了一下,覺得有些眼熟。
“你是永安程家的人?”婁之晏問道,“鎮秦將軍程阿虎是你什麼人?”
那人咬牙道,“正是家兄!”
婁之晏道,“那程阿旺想來也是你兄弟了。”
那人默而不語。
婁之晏問他,“程阿旺如今在二殿下門下,我可以看在程阿旺的面子上饒你一命,也可以因你是程阿虎的弟弟送你一死,就看你有沒有功了,李爍不是秦王,當年秦王風頭無兩,舉兵向京志在必得,蜀王想和秦王結盟,獻了這金礦,想來才有了送你們來這鬼地方挖礦這一出,如今秦王早死了,就連蜀王都已經做了階下囚了,李爍哪怕是在蜀王兒子裡頭都不是最出色的,你還想跟著他做什麼吧?”
不料那秦州程氏子弟聞言冷笑道,“秦王未死!”
婁之晏一愣,當即皺起眉來問他,“是誰跟你說的?李爍?”
那人冷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明朔。”
言罷,口吐黑血,倒地而亡,竟是服了毒。
當夜婁之晏一行在山中被人伏擊,敵暗我明騎兵不敵,一行人被困於山中,眼看著想要把這群秦軍俘虜帶出山去是不可能了,自身都要難保,婁之晏半點沒猶豫,命手下殺光了俘虜的秦兵,一個活口都沒留,都丟下山去填了礦坑,又將秦軍營中繳獲的一匣子金子一刀砍了散在地上,引得那群伏兵紛紛停步去撿,這才逃出生天。
“這不對,”下山以後婁之晏就坐立難安了起來,尋到了聶雲飛跟前,“這不對,他們守著金山,如何會貪圖這麼一箱金子?”
聶雲飛沒有力氣和他爭辯,只是拉著他的手勉強坐起身,到底是求他,“我當時上山,先是遇上的秦兵埋伏,後才是遇到礦中山民,當時天色昏暗,可我分明看得清楚,其中有不少孩童……”
婁之晏聽了就慌了一半,“雲飛哥,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聶雲飛疲憊道,“金礦到底在何處,當初王爺根本就沒查到過,這地方是王蠶從李嬋李娟姐妹口中逼出來的,此地近隴南,我帶人逃出來後還打聽過,傳聞這裡原有處黑煤礦,十里八鄉的,抓過不少人來……”
婁之晏當即就從他手中抽出手來,厲聲朝著周圍的幾位親衛道,“中計了,即刻起程,馬上把聶將軍送回錦城,片刻都不能耽擱!”
聶雲飛幾乎要從床榻上跌下來,“阿晏,阿晏!我不是故意不說的,我只是想,興許煤礦不過是個幌子,蜀王怕人知道是金礦,才出此下策,可無論是什麼礦,那些礦民到底都是平民,裡頭還有孩子——”
婁之晏氣得直罵他,“你糊塗啊!兵不厭詐,一個能是假的自然就全都能是,你只想到那些孩子在李爍的礦山裡頭該怎麼辦,想沒想過要是李爍壓根就不在這又該怎麼辦!要是他不在這,那他會在哪!”
說話間車板已經抬過來了,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就要把聶雲飛抬上馬車。
“他們才多大,”聶雲飛努力撐起身子,仍拉著不鬆手,“十二歲,十三歲,被捲進這種事裡來……我,你叫我如何能忍心……婁之晏,你比我有本事,你救救他們。”
婁之晏掰開他的手,“你十六歲都已經中舉入翰林院了,我十五歲都已經帶兵打仗了,他們自有他們的命。”
“我們拼死拼活南征北戰,”聶雲飛低著頭嘶吼,“難道是為了讓他們還過跟我們一樣的日子的嗎!”
“你心裡到底是在不忍心誰?”婁之晏忍不住質問他,“究竟是你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分明還來得及的李堯!”
聶雲飛的手垂在木板上,死死地捏住木板邊沿,“是你!是你啊!”
婁之晏一愣,恍然間彷彿又看到聶雲飛逃走的那一天,他站在東宮門口,騎在高頭大馬上低頭問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你跟我走吧,我帶你走,我救你出去,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聶雲飛的親弟弟。
再一轉頭只見聶雲飛人已經被抬上了馬車,車伕放下車簾子,馬車片刻都不耽擱地就上了路。
“現在該怎麼辦?”千夫長在身後問道。
婁之晏閉了閉眼,“來不及了,硬攻吧。”
騎兵上山,沙石震天,礦山中四顧茫然,不見人影,片刻後,亂箭如天羅地網般從四面八方射來,縱使有盾牌護著,也難逃暗箭,婁之晏命人填了礦坑,砸了礦洞,燒了柴火薰煙,總算是逼得人從礦洞裡跑出來,也分不出是蜀軍是秦軍還是礦上的人,只管是混戰作一團,此處用兵之人陰毒,刀器上淬毒,好容易捉來些俘虜,竟也是服毒自盡,一軍人傷亡之重,難免生怨。
“哪有什麼平民?分明都是官軍,如此狠毒,若真是平民,也該算作是匪!統統送去殺頭了!”
又有人道,“就算都是被關在地底下,咱們在上頭打仗,總不至於下面的人還一個都逃不出來吧!這分明是都已經死了的!”
千夫長問他,“咱們是不是非得要下礦了?”
婁之晏命道,“把那個自稱眼盲的信使給我帶過來。”
人很快就被帶來,門一關,只剩下婁之晏和那人兩個。
婁之晏開門見山道,“你們不是蜀軍,也不是秦軍,是死士,你們的主人到底是誰,你說,我許你一條命。”
那人咧開嘴笑,露出一口黃牙,“將軍爽快,可草民命賤,不值當做這個買賣的。”
婁之晏卻只是看著他,“你命現在確實是賤,死士少不得要服毒,皇家秘藥,我也沒少用過,有強身健體的,有百毒不侵的,還有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吊命的,無論是哪種,我都有法能解,人有了長生,又得了錢權,再有了家人,命自然就不賤了,你呢,你是想賤著死,還是想死得像個人。”
那人思忖片刻,反問他,“將軍說的話,確實讓草民心動,可將軍命貴,貴人嘴裡的話,向來是做不得真的,不如這樣,草民懷裡有顆藥,將軍吃了,也陪著草民做幾天賤民,將軍既然說有解,那回頭咱倆就一塊把它解了,再一塊富貴回去,若解不了,草民在黃泉路上也不寂寞。”
婁之晏走過去摸出他口袋裡的藥丸,面不改色地仰頭就吞了。
這回人才是真心大笑,“好!好!我給將軍帶路!”
千夫長在外頭見婁之晏走出來幾乎是撲通一聲就跪地了,“郡王殿下!您這是何苦啊!您這樣,您這樣讓我們怎麼回去跟吳王爺交代啊!”
婁之晏卻無所謂地擺了擺手,“沒事,這種東西……”
他大約是本來想說自己吃了也無用的,但到底是頓了頓,改了口。
“我小時候早就吃過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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