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之晏親自跟著那信使下了礦洞。
礦洞中果然陰暗潮冷，然而仔細看來，卻並非是年久失修的模樣，顯然確實是有人經常走動的。
那人在前面邊走邊說，“草民無名無姓，取了個諢名姓吳，名二三，小時候還有個死得早的兄弟姓常，名八九。俗話說的好，事不如意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不知將軍覺得呢？”
“我覺得古人誠不欺我，”婁之晏道，“你那兄弟果真是事不如意，所以死了，你呢，你可與人言，所以能說會道。”
那吳二三聽了哈哈大笑，“您可真有意思。”
二人到了礦洞深處，火光照著，遠遠可見些圍欄鑄死在地上，走近看去裡面卻並不是他許諾幫婁之晏一行找到的被囚的平民，籠子裡鎖的是一具腫脹的男屍，撐開的華服上繡著家文，是蜀王的族信。
“這位就是您找的李爍大人了，”吳二三笑道，“可惜了，雖是個聰明人，但到底比不上我家主人，那聶將軍倒也是謹慎，只可惜心腸軟了些，至於您嘛，哎，來得太晚了！”
言罷，礦洞中突然傳來一陣迷香，婁之晏身子一軟，當即倒在了地上，吳二三見計策奏了效，命藏身暗影之中的同伴現身，幾人打開了手邊的籠子要將婁之晏推進去，不料婁之晏突然睜開眼睛反手就朝著他手腕割了一刀，刀抵著吳二三的脖頸對另外數人逼問道。
“礦上的人到底被困在何處，你們再不說，就不要怪我下殺手了。”
眼前幾人聞言絲毫不為所動，彷彿同伴死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婁之晏見狀，刀鋒一轉，抵在了自己脖頸上。
“你們主人要你們將我活著帶回去，”婁之晏用刀劍戳開了自己的皮肉，任由血流了下來，“我說的是也不是？”
這一回，眼前幾人才終於有了反應。
“行吧，”吳二三道，“您非這麼想知道，我就帶您去看一眼。”
一行人擁著婁之晏往裡走，路過一片連成片的柵欄和牢籠，火把舉著照進去，男人女人，老人孩童，如同牲畜一樣被堆疊在裡面，人還是活著的，卻痛苦不已，渾身潰爛，散發著腐臭。
“這些個已經拿來養毒了，”吳二三道，“這毒您當年也是見過的，在洛陽的時候。”
婁之晏閉了閉眼，當年洛水引毒後洛陽城七天死傷數萬平民的慘狀還歷歷在目，都說他狠，只有那麼一次，他是真的不忍心。
“他到底想做什麼？”婁之晏終於質問出聲來，沉靜的嗓音在並不寬敞的礦洞中迴響，“當年是他自己願意將皇位讓給陛下的，這些年也是他殫精竭慮要做個賢王名臣，他那時候非說要我去當將軍，說要天下一統，還說要我做他關門徒弟，可如今呢？這天下他是不要了嗎？不要了，就要這麼毀掉嗎？”
吳二三默而不語，片刻後陪笑道，“將軍想知道，不如自己去問問？隨咱們去見主公，先把刀放下就是。”
婁之晏卻又問他，“除了這些生不如死的，還有別的活口嗎？”
“這自然還是有的。”
“在何處？”
吳二三手一指，“將軍這邊走。”
婁之晏順著他的指向望去，一時不查，竟被人從背後襲來，一把奪過手中的刀刃，幾人撲上去將他死死壓在地上，手中拿著迷藥就要往他口鼻裡灌，婁之晏抵死不從，礦洞狹窄，幾番掙扎之下，人竟如野獸一般四手著地，呲著牙，五指青筋暴起，口中突然冒出一聲狼鳴來，他這麼一喊礦洞的另一頭緊接著就跟來兩聲，火把照亮了礦洞，竟是兩隻小狼循著氣味，一路一直帶著人跟在後頭的。
吳二三這才明白中了計，方要撤離，卻見婁之晏雖被奪了武器，又中了迷香，手腳無力，竟如野狼一般，跳起來將他的幾個同伴給生生給咬死，牙還抵在汩汩流血的脖頸上，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的血，彷彿是什麼甜湯一樣。
“果如人言，”眼前此情此景便是吳二三這個死士也看著心驚，“鎮北將軍婁之晏本就不是個尋常物件，而是個妖物。”
婁之晏不怒反笑，“你們是人，對同樣是人的做出這等事來，卻說我是妖物，我好歹曾經是頭狼，吃人也是為了果腹，如今是個將軍，殺人也是為了救人，可你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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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西北軍的人已然追至，而洞窟中躲藏的死士們也傾巢而出，二者在礦洞中短兵相接，廝殺之下西北軍層層推進，只一心想解救關押的礦民，然而那牢籠卻也不知是什麼鑄的，竟無論如何也砍不動絲毫，礦洞內又地形複雜，一行人推進至岔路口處，左右各殺出一隊人來，當即就失了大勢，婁之晏走在最前，直接被繩索迎面扣了下來。
吳二三大喊，“快帶上人走！”
混戰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千夫長殺了出來，想要斬斷那細繩，竟然砍不斷那絲線。
“快走。”婁之晏囑咐道。
回過頭去，只見礦洞中有人潑了桐油點了火，斷了一行人的後路。
“泰嵐泰珍！”婁之晏從繩網中高聲喊，“帶他們出去！別回頭！”
泰嵐聞訊急忙高聲一吼，三下兩下就從人群中鑽出，領著一幫人往另一出口跑，泰珍還不肯走，被婁之晏用力一推，這才跟上。
婁之晏還在繩網中掙扎，突然就被一根長針扎進背後的骨縫裡，疼得冷汗都下來了，是吳二三。
“將軍何必呢，”那死士轉著針道，“明知道這兒沒人真想殺你，卻還得整這麼一出來，得婁之晏者得天下，天下逐鹿之人，就沒有一個不眼饞你的，你落在誰手裡，不都是得供起來的，這樣的好的富貴命，旁人求都求不來，您到底是在掙扎個什麼勁呢？”
那針位置刁鑽，婁之晏一動就是鑽心的疼，周圍另有幾人圍過來，手中皆是極長的銀針，這東西做得極細，殺不了人，但是用在折磨人上根本無出其右，婁之晏跪在地上，任由他們扎針進來，四五針下去，冷汗出的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吳二三見得了手，心裡這才痛快了不少，不料半路竟又殺出個人來，乃是之前那身材魁梧的千夫長，這一回他手裡拿的不是刀具，而是火把。
“將軍躲開！”那人喊道。
言罷，舉著火把橫衝直闖地就衝了過來，一把火燒了那絲線，將婁之晏扶起來就走。
“將軍且忍一忍！”
婁之晏咬著牙伸手拔了自己背後的針，不料背後又射來暗箭，正中他膝彎，一個趔趄跪倒在地上，眼前開始模糊，這箭不長，只是一枚針大小，卻有如此威力，想來是有毒的，背後仍是箭聲陣陣，烈烈風聲在婁之晏逐漸模糊的聽力中變得粗糙，如同砂紙在打磨一般，然而意料中的更多疼痛並未到來，回頭看去，卻是那千夫長拿身軀堵住了礦路。
“將軍快走……”那千夫長道，“屬下爛命一條，可您還要平天下，如何能折在此地！”
見他不動，竟一腳將他猛地踢了出去，“快走！”
婁之晏渾身一震，手腳並用地就往外跑，彷彿自己又是狼了一般，耳畔是草原上的風聲，一雙眼睛什麼都看不真切，一處明亮的光斑漸漸變大，他打從那沒頭沒尾的地方連滾帶爬地掉了出去，隱約還能聽見他的母親和兄弟們正嗷嗷地呼喚他，定睛一看，卻是拼命用牙撕扯著他往前走的泰珍和泰嵐。
出了礦洞，婁之晏花了足足十個時辰才勉強清醒過來，人一睜眼，一轉身就吐得昏天黑地。
隨行的軍醫給他擦了擦嘴，端著盆下去了，婁之晏定了定神看過去，一群部下跪在下面，各個滿面頹色，想來是一晚上折了不少人進去，三十個千夫長，如今少了一個。
“死的那個叫什麼。”他問道。
“回將軍的話，他叫蒲大郎。”
婁之晏閉了閉眼，“幫我記著，回去給他封賞，家裡人……也要送信回去。”
片刻後又問道，“下去這一趟……救出來多少人？有活下來的嗎？”
一時間帳子裡沒人敢說話，詭異的沉默持續了許久，直到婁之晏突然自嘲地笑出聲來。
“人命殺了奪了容易，救著難如登天，我大概真就是命裡沒有吧。扶我起來，拿上我的輿圖，我要出去看看。”
一行人扶著婁之晏上了山頂，自上往下望去山河錦繡，卻不知這錦繡山河的底下，埋藏了多少冤魂枯骨，一晃眼，眼前的彷彿是洛陽城門前的十里陳屍血池，日光太亮了，婁之晏急忙展開輿圖來擋住視線，低頭憑著記憶，細細地重新畫下礦洞的走向。
“總歸是要救幾個人的……”他喃喃道，彷彿宿醉未醒一般，拿著旁人遞上來的墨筆細細地描，“阿玉也說是要救幾個人的……雲飛哥也託我去了，救十個也好，救一個也好……還有時間，總歸是……”
有人策馬追上了山來，下馬就一個踉蹌跪倒在地，“將軍，是軍報！”
婁之晏還眼花著，看不清那些，疲憊道，“念。”
那人急忙拆開信來，“錦城急報，越州陵郡王揮三十萬大軍北上，揚言要救蜀王一脈於賊人之手，江陽已破，大軍已渡了江了！”
話音落，在場所有人都是震驚不已，只有婁之晏彷彿早就知道會有此事，看著並不驚訝，只是人彷彿一下就疲憊得直不起腰來。
“炸了吧。”婁之晏將墨筆丟在輿圖上，染黑了延綿的青山，“來不及了，都炸了吧。”
火藥當天就布了下去，一聲巨響，一片焦土，當天晚上就下了暴雨，沖刷開石頭，露出下面的屍骨來，真的如聶雲飛所說，是有不少孩童的。
千夫長扶著婁之晏上了馬。
“送急信去錦城，”婁之晏命道，“讓倪駿把蜀軍帶往彤梁山，尹刀死守盤寧道！告訴他們，我日夜兼程趕回去，讓王爺在錦城等我！”
“調虎離山，聲東擊西，”仁顯帝道，“隴南礦山一事，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乃是請君入甕，蜀州心齊，蜀王勢大，蜀民難馴，佈局之人算準了時機，也算準了我們各自的心思。”
“而陵郡王安榮華舉兵極快，顯然是按兵不動等了許久了，彼時聶雲飛傷重，婁之晏不在，蜀州的戰力自然當即就大打折扣。”
“陵郡王可是早就和江夏王結了盟？”阿煙猜測道，“莫不是楚王李堯也是得過江夏王的相助，才會奪下楚王之位，乃至結盟李瀧，後下毒於洛水？這些一路上說不清道不明的瑣事，那許許多多被記在那名為‘明朔’的謀士名下的種種……也全部都是江夏王所為？”
“你所說的這些，朕並沒有答案可以給你，”仁顯帝道，“這麼些年下來，朕並無任何憑據，足以指正王叔曾有過反心。如你所見，時至今日江夏王依然是江夏王，是我大業人人稱頌的賢王，自我入京稱帝后，舉薦賢才，輔佐朝政，安撫世家貴族，助朕推行仁政，勸學勸耕，安定人心，剷除奸佞。”
“就連北郡王婁之晏通敵謀反一事也是由他所告，定罪的書信，也是由他一手呈上來的。”
阿煙聞言後沉默不語，而仁顯帝卻似乎並不在意，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婁之晏察覺中計，於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地趕往錦城，而彼時的朕，卻已出城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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