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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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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迎戰

陵郡王揮兵北上,兵貴神速,只花了兩天時間便渡過了長江,江陽被打得措手不及,事態之緊急,羅碧成請戰,李玉親征,西北軍的軍權暫由倪駿代理,不聽管教的蜀軍俘虜被衝入軍奴營,留在了後方,尹刀帶著冀州軍做了先鋒,南下開道,在瀘縣遇越州軍先鋒,打了一天一夜,到底是贏了。

尹刀贏了就還要追,被李玉攔了下來。

“怕是誘敵的。”李玉道。“陵郡王年輕時便是個將軍,吐蕃人和交趾就是讓他打退的,他若動真格的,你玩不過他。”

尹刀自然是不服氣的,“不能打,不能追,那該如何?”

李玉道,“引,此人忠義,做不出使生靈塗炭的事來。”

交戰需選戰場,李玉使冀州軍兵分兩路,分別堵了朱良山盤寧道和圍雀山雲楊道,陵郡王一軍被禁錮於兩山之間,又不忍踐踏剛剛插秧的萬頃稻田,果然如李玉所料,走了二者之間的回龍嶺,如此一來,就必須在回龍嶺中,渡過沱江。

沱江在此處並不寬,也不深,但春日水開,流得湍急,兩軍隔江對峙,迎風飄展的越字旗下,一員壯年將軍執長刀現身,此人生的高大精壯,不怒自威,雙目如虎狼,雙臂如鑄鐵,雖然已過了不惑之年,卻仍可見錚錚鐵骨。

李玉站在沱江另一側,輕裝輕甲,長劍佩掛於腰間,手握吳字旗,與陵郡王安榮華對視。

“皇叔!”李玉到底是先開口道,“請回吧!先帝遺詔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凡我李氏子弟,不得與您兵戎相向,此方蜀王叔尚在,王妃也安好,請您不要再為難侄兒,也不要再為難蜀州百姓了!”

而安榮華只說了兩個字。

“放箭。”

江對岸列隊放箭,轉瞬間箭如雨下,冀州軍急忙以盾兵列隊擋擊,被逼退數丈遠,安榮華看準時機高聲命道。

“渡河!”

越州軍強渡沱江,冀州軍迎擊於淺灘,失了先機,兵如其將,如今的冀州軍如尹刀,勇猛而敏捷,而越州軍如安榮華,勇猛而穩健。北邊來的兵到底不善水,從灘塗上一路退到平地才重新佔了上風,然而為時已晚,南越軍眾而冀州軍寡,地形一旦開闊起來,圍了他們綽綽有餘。

李玉暗道不好,尚未扳回一城,就已經被圍困在了河谷中,原本要引他們去往谷地中被羅碧成伏擊,如此一來,這計策怕是用不成了。

尹刀擋在他身前,“也好,橫豎不能讓他再往前了,前頭就是資陽,若讓他們佔了資陽的糧倉,便再不會斷了糧草,不如趁現在再拼一把!”

言罷,振臂高呼,“弟兄們!成敗在此一舉!還記得婁將軍教的陣法嗎!”

遂率冀州軍列游龍陣,是以少勝多的突圍之法,尤其適用於並不甚開闊的地界,此法以鼓聲為號,列九重陣,先是輪番刺探,而後突擊薄弱之處,再衝散對方,每逢急鼓變陣一次,每陣一擊,每擊一次有三處掩護,虛虛實實,令人難以招架,後聶雲飛又將戰鼓改為了楚營常用的竹哨,從而更加靈活,十三次哨聲之後尹刀終於突圍而出,殲敵於河谷,一行人再重新殺回灘塗時這才發現中計,陵郡王安榮華根本就沒讓大軍渡河,只是分出一股先鋒突擊,將冀州軍推入河谷遮蔽視線,剩下的人絲毫不戀戰,緊接著便沿著河掉頭向下遊堤壩處去,分明就不是要渡河,而是要沿河而下,去取下游的漢安!分出一股兵力來,不過是佯攻拖延,障眼法罷了!

安榮華一路沿著沱江向東,沿途遇橋就砍,冀州軍本就耽誤了時辰,李玉率人在河對面追擊,根本無處渡河,想要再調西南軍抵擋,也已經晚了,最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漢安一夜之間落入陵郡王之手而無能為力。

尹刀打贏了仗卻丟了城,羅碧成到現在連越州軍的影都沒見著一個,李玉靜下心來對著輿圖沙盤又推演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晨黑著眼眶問羅碧成。

“依你之見,他若來襲,你能不能擋得住。”

羅碧成反問他,“殿下篤定陵郡王會來襲?”

李玉點了點頭,“蜀王是王,秦王也是王,而此人不同,陵郡王安榮華,他先是將軍,然後再是藩王,既然是將軍,就斷然不會坐等別人來,如今他勢頭正旺,沒有一直不主動出擊的道理。”

羅碧成思忖後,用沙推推平了沙盤山的一處山坡,乃是漢安以南的銀石山。

“既然如此,”羅碧成道,“臣斗膽,向殿下要此處作為戰場。”

銀石山山道崎嶇,在由漢安去往錦城的必經之路上,濠口鎮坐落於山下,守在谷口,視野開闊而平整。

衛沉奉命率一隊西北軍來此,羅碧成點了點頭算作是道謝。

“既然水戰是鬥不過他,”羅碧成道,“那就上騎兵夾擊。”

李玉沒想到帶騎兵來助陣的會是衛沉,不免心憂,“你傷還沒好。”

衛沉滿不在乎地甩了甩手笑道,“好不了啦,當兵打仗不就這樣,能騎馬能拿刀就行。”

待到安榮華率越州大軍來此,鎮上的人早已逃了個七七八八,空空蕩蕩的一座山城矗立在眼前,鬱鬱蔥蔥的兩山立在兩側。

安榮華冷笑了兩聲,什麼也沒說,放了頭捉來的鹿跑過去,還沒跑到村口就被陷阱中的竹籤穿腹,掙扎之下血流如注,含恨而死。

“什麼雕蟲小技都上來了,”安榮華見狀,竟健談了起來,“莫不是婁之晏不在,你們就不會打仗了嗎?”

藏在暗處的羅碧成按兵不動,李玉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開口回話,卻聽安榮華轉而又高聲道。

“畜生到底是畜生,可也尤知死活,再蠢的畜生也是野性難馴的東西,倒不如說畜生越蠢,反倒越難馴服,可人卻不然,世上最奴性的人本就是那些最自認聰明,最自認不凡深明大義的人,當年原不歸獲罪,九族誅,斬於市,法場上還大笑出聲高呼不悔,多少家臣被他牽連獲罪,樹倒猢猻散,仍有那不長眼的,拿著此事上去觸先帝的黴頭,同樣落了個認罪伏法的下場。天子之怒,伏屍千里,儒家教臣子忠,可臣子忠心的結果也無非就是做不成臣子,運氣差的腦袋從脖子上掉下來,從此做個孤魂野鬼,運氣好的打從官場上掉下來,從此為奴為婢,沒了那什麼仁義忠義的話在耳邊,自然就知道了什麼叫活命什麼叫鑽營,回過頭來這才能看明白,原來那做官的,做將相的,那些高喊著忠心忠君,一心為國為民的,那才是真正的奴才,我說的對是不對?”

“羅家小子,你爹本就是個軍奴,一輩子感激那姓婁的把他從軍奴提拔上來做將軍,覺得是許了他條明路,可在我看,你爹過去做軍奴時分明還算個人,做了將軍,才成了真的奴才,就是到了最後死了,都是奴顏媚骨,活該連屍骨都找不到,只配在萬人坑裡睡著的下場!”

李玉一把就握住了羅碧成的手腕,摸到攥得緊緊的骨節在微微發抖,羅碧成死死咬著嘴角,幾乎要咬出血來。

然而安榮華卻還嫌不夠,破口大罵道。

“吳州小兒!你那私奔的婊子娘和犯慫的孬種爹生出你這樣沒種的玩意來,想來也是天意!今日你能眼看著我罵你座下大將不敢吭聲,將來若娶了妻,想來也是能坐看著自家老婆,去別家借種生兒子的!”

言罷,越州軍哈哈大笑,縣城城牆上仍舊無人現身。

安榮華冷笑一聲,竟當即就命大軍調頭回去。

衛沉急了,“殿下!再不出手就——”

李玉卻摁下他一隻手,“他就是想逼我們先出手,別急,該急的不是我們。”

安榮華果然說調頭就調頭,一路打道回府,又回了漢安城,在城中宴飲一夜,次日仍舊是來到了濠口鎮前,又是一通咒罵,罵完後,仍是調頭就走。

李玉仍舊是按兵不發,衛沉到底是看出些東西來了。

“他這是壓根不敢進鎮,是想著把咱們引出去呢?”

李玉道,“自古武將成名早,晚年掛帥的能有幾人,真硬碰硬打,他不見的打得過我們,便想著倚老賣老,覺得我們年輕,斷然不會有那個耐心跟他磨。”

衛沉思忖後又道,“可我們守在此地,到底是糧草有限,而他坐擁漢安城,自然能比在我們此地逗留得更長久才是,他若是硬耗,可該如何是好?”

聞言,羅碧成哼笑一聲,“硬耗?他不會的。”

“何以見得。”

“他費了那麼大力氣把婁之晏支走了才敢打進來,”羅碧成冷冷道,“這般忌諱,他斷不可能坐等婁之晏回來,必要在三日內定此局。”

果然到了第四日,安榮華到底是先發動了攻城,越州軍兵臨城下,羅碧成與衛沉各率兩隊騎兵一左一右俯衝而下,使斬馬刀夾擊越州軍兩側,一路收人頭斬馬腿,如草原上牧犬趕羊一般趕著越州軍入濠口縣城,安榮華使軍奴探路,清了城門外的陷阱,一進城門當即命眾將士劃破水袋將身上澆透,顯然是防著李玉火攻。

他猜得不錯,李玉還真就是準備的火攻,他們這幾千袋子水灑下去,當即就威力不足三成,桐油潑下去引火箭射下去,除了那堆特意堆起來老高的稻草別的什麼也燒不起來。

李玉當機立斷,“把稻草撲了揚煙!”

方才輕易就讓大軍撞開的鎮門現在被猛地一落,安榮華被關在了城中,羅碧成舉起帥旗,藏匿在山中的西南軍終於現身,橫斷群龍無首的越州軍,兩軍在城外交戰,主將被困在城中,黑煙瀰漫,目不能視。

安榮華臨危不亂,高喊一聲,“煙霧陣罷了,我們看不到他們,他們也一樣看不見我們,莫出手,隨我去北城門出城,待到南城門破,蜀州再也無人能攔我安榮華!”

李玉摸出聶雲飛留下的骨哨吹響,三聲高兩聲平,此乃暗號,意為“挑唆”。

聞聲,躲藏在城中的西南軍也紛紛摸出了竹哨,一時間濃煙之中哨聲此起彼伏,時而在遠時而在近,使得越州軍人人自危,猶如四面楚歌,被包圍的錯覺使人心慌,不多一時,便開了殺戒,然而城中的西南軍只得了挑唆的令,並未出手,只是在煙霧中穿行,伺機而動,原本整齊聽令的越州軍陣亂作一團,濃霧之中,幾乎要失了方向,不料安榮華不顧自身安危當機立斷,奪過帥旗於戰馬背上高舉過頭頂,大喊道。

“出手殺人者視為違軍令,凡刀有血跡者今夜處死!”

此言一出,無人再動,所有人跟隨著安榮華的帥旗朝著北城門走去。

李玉躲在暗處,手心全是汗,成敗在此一舉,城牆上的尹刀聽哨聲得令,朝著滾滾濃煙之中高頭大馬上高舉越州旗幟的安榮華拉滿了長弓,只等暗箭出弦,就能一招斃命——

就在此時,南城門破,越州大軍湧入濠口,城門開,濃煙湧出散去,尹刀鬆開箭,玄鐵翎羽箭劃開濃煙,直直地朝著安榮華射去,不料那老將居然在此等亂象之中還能警醒,竟突然回過頭來,橫刀折箭,然而到底是揮刀揮晚了,尹刀一早在洛陽城下吃過了射偏的虧,如今的箭不只是準,而且狠,箭竟生生震裂了刀身,一箭中在了安榮華胸口。

安榮華仍是個一等一狠人,當即折了箭尾,呼都沒呼一聲,咬著牙舉旗號令全軍突圍。

“過城門!”

越州軍浩浩蕩蕩穿過濠口鎮,直搗彤梁山腹地,再往北便是資陽。

然而一出了濠口,迎面就是西北軍的天羅地網,婁字旗高舉,陣前戎裝之人,看那身形與鐵甲,分明是婁之晏。

背後步聲陣陣,乃是羅碧成的西南軍斷了他後路。

“降嗎?”陣前那人厲聲問道。

安榮華哈哈大笑,“你們找死!”

三軍終於交戰於濠口,羅碧成在後,西北軍在前,論陣型地勢,本是志在必得,然而安榮華之勇,勢如破竹,假扮婁之晏的衛沉沒能撐住一炷香的時間,到底是在圍追堵截下敗下陣來。

安榮華手中長槍一槍就捅穿了衛沉的腹部,將他高高挑起,然後毫不留情地甩了出去。

李玉情急之下單騎追出,在馬上接住了衛沉,兩個人一併摔下馬,李玉將衛沉護在身前,一回頭就對上了安榮華明晃晃的槍頭,抵在自己頸間。

“安皇叔。”李玉道,“到底是為什麼,您讓我做個明白鬼。”

安榮華面色沉靜,一言不發,似有不忍。

李玉沉聲斥道,“難道當真如人所言,是為了原不歸原丞相之冤屈嗎!”

安榮華聞言睚眥欲裂,憤恨難當,一槍就朝著李玉揮來,半路卻被人一劍擋下,是倪駿。

安榮華看見倪駿的那一瞬間竟驚得突然後退了半步。

“是你……怎麼會是你……?”

倪駿一言不發地擋在李玉和衛沉的身前,安榮華竟又被他逼的退後了三步,緊接著,震驚化作憤怒,他原就中了尹刀的暗箭,這會憑著一口氣死撐著,經此一變,再也撐不下去,盛怒之下口中竟噴出黑血來,如發狂一般揮槍殺向西北軍,竟率領越州軍生生殺出了重圍。

“羅碧成!”李玉低頭死死摁住衛沉胸口的血口子,滿臉都是血。

羅碧成急忙上前,“末將在!”

“去追。”李玉頭也不抬地命道,“陵郡王重傷在身,又氣血攻心,今日必不可能趕到資陽,你把他給我向東趕入林海!”

羅碧成恭敬道,“末將得令。”

羅碧成遂揚鞭而去,李玉這才抬起頭來看向倪駿,一字一頓道。

“去給我尋軍醫!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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