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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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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劫數

衛沉傷在小腹,這是死得最慢,也最不體面的一種死法。

軍醫兩手都是髒汙,從帳子裡走出來,無奈道,“除非有大內御藥吊命,尚能有一絲生機……”

李玉聽著軍醫的話,木然地坐在帳子裡,手上的血已經幹了,尹刀推開簾子走出來,一雙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李玉站起來就要進去,被尹刀攔下了。

“衛沉他愛乾淨,”尹刀哽咽道,“他不樂意殿下看見……”

李玉頹然地坐了回去。

傍晚時分羅碧成差人送了信過來,西南軍不辱使命,陵郡王安榮華再度被趕去了沱江以東,陷入林海後扎的營,羅碧成便在河西紮營,與之隔江相對。

倪駿自己走了進來,半跪在地上紋絲不動。

此時的李玉已經疲憊到了極點,甚至沒有心思去審問眼前的這個人,他想去沙盤那推演安榮華明日可能的動向,還想給羅碧成留個信,囑咐他明天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想跟尹刀一塊下去好好吃頓飯,他最想做的,是跟衛沉再說說話,給他封賞,給他安排厚葬,但是他不得不審,不得不做。

“倪叔,”李玉緩慢地,疲憊地說出來,“你自己說吧,我不想問了。”

倪駿跪在下面抬頭望著他,似有哀色,片刻後終於開口,嗓音沙啞。

“還記得之前在楚州雁城,我與殿下共飲,殿下問我出身如何。”

李玉揉著眉心點了點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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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答道,”倪駿一字一頓地說道,“與殿下一樣。”

李玉渾身一震,當即就站了起來,桌上的沙推杯盤掉了一地,身上披著的大氅也掉在了地上。

倪駿,倪者匿也,駿者軍也,倪駿,匿軍,藏匿於軍中,李氏皇族子弟裡失去音訊多年,又恰好是這般年紀的,只有一個,那人分明就是——

親兵在門外稟道,“殿下,婁將軍回來了。”

李玉忙不疊地就掀開簾子衝了出去,卻沒見到人,親兵跪地道。

“將軍去了軍醫帳子裡。”

李玉掀開軍醫帳的時候婁之晏正在給衛沉撒止血粉,宮中上好的御賜金瘡藥,無論內用還是外敷,塗上去就能止血,如今也就剩這麼半瓶,至於來得及來不及,就看衛沉的造化了。

此時衛沉早就失血過多疼昏過去了,倒也沒看見李玉走了進來,腸子露在外面,確實是不好看的。

婁之晏站起來給李玉行了個禮,李玉看著他,兩個人相顧無言,各自都十分憔悴。

“是我的錯,”婁之晏嘆道,“沒早看出那是個計,上趕著往隴南跑。”

李玉心頭的火一下就湧了上來,“你給我閉嘴!”

婁之晏當即就不說話了。

李玉這才察覺自己說錯了話,怕是被婁之晏誤會了,急忙又改口。

“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分明是我自己讓你去的,是我自己貪圖名聲,你老急著認什麼罪!”

婁之晏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於是李玉就知道他是又沒聽進去,衛沉的血到底是眼看著就止了,婁之晏又開口道。

“回頭讓候老爺子給他把腸子好好縫回去,殿下明早上天不亮就帶著他上車吧,回錦城去,到了就別出來。”

李玉只覺得火氣又往上湧,閉了閉眼,險些就又要發作,到底是壓下來了。

“錦城也安全不到哪去。”李玉忍著道,“陵郡王能成功算到把你和聶雲飛支走再發兵,蜀京裡自然是有內應的。”

然而婁之晏卻說,“我提前送急信讓你別出錦城,你怎麼不聽呢?”

李玉聞言一愣,“我沒收到這信。”

婁之晏聞言也是一怔,沉默片刻後一口氣嘆出來,“興許只是錯過了吧。”

兩人又是相顧無言,片刻後李玉開口問道。

“你餓不餓?”

李玉命人在自己的帳裡擺了飯,他吃不下,婁之晏卻吃得狼吞虎嚥的。

“幾天沒吃了?”李玉問他。

婁之晏嘴裡塞得鼓鼓的,好一會嚥下去才回話,“三四天了,出了隴南跑了五天六夜,在驛站歇過一回,忘了是哪天了。”

李玉沉默許久,才終於問出來。

“礦上的人……救了麼。”

婁之晏搖了搖頭,只一味吃東西,低著頭不看他,“都炸了。”

李玉點了點頭,到底是有些失望。

“聶雲飛呢。”

“我讓他提前回了,快馬加鞭回錦城好攔著你別跟著大軍出城,這會在哪我也不清楚,路上不太平,他又有傷在身。”婁之晏往嘴裡塞了一筷子,舌頭勾著嘴角上的米進嘴裡,“你送去陵郡的那兩個探子有什麼訊息麼?”

李玉嘆道,“生死不知,這會沒訊息也算是好訊息了。”

又想起倪駿的事情來,卻也拿不準婁之晏到底知道多少,是知情還是也矇在鼓裡,開口問道,“阿晏,明朔到底是誰?”

婁之晏手一頓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李玉,“你在我軍裡安插人了?”

李玉一愣,剛想說自己並非是從西北軍之人的口中得知的,卻又想起自己曾命王蠶混入軍中盯著婁之晏的事情,到底是沒有反駁。

婁之晏又低下頭去,仍是吃飯,但是又好像沒了食慾,草草吃完碗裡的,就放下來碗筷。

“也行吧,”婁之晏道,“反正早晚都是殿下的。”

到底是在軍中,兩人沒有歇在一處,婁之晏幾夜未眠,一沾枕頭就睡得一動也不動了,李玉卻還有事要忙,今天白天這一戰拖得太久了,牽扯的也太廣,婁之晏還執意要他第二天早上天一亮就回錦城,走之前他還有許多事要安排,忙到子夜,卻又來了信使,穿著西南軍的軍服,衣衫不整,神色匆忙地跪地道。

“殿下,羅將軍那頭出事了!”

李玉睏倦之下人的腦子都是木的,聞言如遭雷劈,急忙走上去要問個究竟,卻見那人眼中閃過一縷精光,當即就想後退,卻被那人一個暴起反手一扣,將刀抵在了他脖子上。

“備馬,否則我馬上殺了他!”

軍中不敢耽擱,當即就備馬給了此人,李玉被制住全身,用黑布裹住,綁著上了馬背,又喂下一粒藥,一吞下去就立竿見影地兩眼發黑,一匹黑馬揚鞭就走,尹刀不敢緊跟著,待到跑出去了一陣才在後面跨上馬背,對侍從吩咐道。

“速去找婁將軍!”

遂策馬追入林中,密林漆黑,到底是沒能追上。

待到李玉醒來時,人已經在帳中,安榮華赤著上半身背對著他,老將背寬而有力,上有縱橫的刀傷,安榮華此人名字取得文靜,人卻生得高壯,是個如同山一樣的男人。

李玉動了動手腳,發現自己被捆得結實,啞然失笑道。

“當初駱邑神女柳文烈曾為試探我是不是會打從背後偷襲的小人,把我喚進無人的廟宇裡,重傷之下背對著我包紮,還命我上藥,安皇叔氣宇軒昂,倒是比女子還小心些,竟把我捆得這麼結實,也算是抬舉我了。”

安榮華不為所動,“婦人之仁,以憐兒女,本王這輩子奪了多少人的兒女了,還會存那婦人之心不成。”

李玉無法,直截了當地問他,“皇叔白天要殺我,到了晚上又不肯殺我,不知到底是什麼意思。”

安榮華眯著眼看他許久道,“我聽聞你不是那匹夫的親生兒子。”

李玉不答。

安榮華等著,最終不再等下去,直言道。

“若我願意給你條活路,但要你陪我造反,扶人上位,你作何感想。”

李玉問他,“扶誰。”

安榮華道,“蜀王世子,李瀧。”

李玉心下驚駭,面上卻不顯,裝模作樣道,“您這是什麼意思?”

安榮華不以為意,“蜀王乃先帝之子,母妃楊氏書香門第身世清白,二十歲成親就藩,李瀧乃其正妻之子,如何就比不得李蓮那個蠢東西。”

李玉默而不語,他若當真不是崇元帝之子,那正統的便只剩下李蓮一個,可李蓮是個什麼一竅不通的狗東西,他這個做哥哥的自然也清楚得很,剩下來的若要比自己和李瀧誰算正統,只要他的身世不挑破,那確實是自己合該即位,可若挑破了,那李瀧自然才是正統。

此時此刻安榮華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世,他到底挑破還是不挑破,宣揚還是不宣揚,比他攻不攻得下蜀州怕是還要棘手三分,若他將此事大肆宣揚出去……

“阿瀧心性堅韌,勇而有謀,行兵有道,不傷平民,”安榮華並不給他時間思考對策,“此人可為天下正統,差的只是一個大義的名號,其父蜀王李嶽在蜀州有名望,然而出了蜀州卻不然,李瀧雖是世子,卻不得親父喜愛,就算能登大統,也難免父子反目,一旦兵刃相向,就會落下不孝不仁的口實,坐不穩皇位,大業便又要生亂。”

李玉聞言先是震驚,隨後是瞭然,再然後,一點一點地頓悟,只覺得耳聰目明,禁不住大笑出聲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安榮華靜靜地看著他。

“我竟以為安皇叔坐看雲楚歸降按兵不動,是心有忠義,只是被奸人矇蔽,信了蜀王的鬼話,心裡還是向著父皇的,”李玉疾聲道,“原來竟只是我傻!皇叔不過是想借我的手打下雲楚,再助我入蜀州,只待我替李瀧殺了蜀王以絕後患,再回過頭來對付我罷了。屆時李瀧非但沒了親生父親這個大患,便是出兵來討伐我,也是師出有名,他理所當然地來為父報仇,不僅在道義上能壓我一頭,還能借我之手除去其他兄弟,他日榮登大寶之後,再不會重蹈當年高祖皇帝分封藩王的覆轍,獨攬大權!皇叔本真是好算計,只可惜我不如你所願,是個好脾氣的,到了錦城,什麼糟心事都肯忍了,就是不殺蜀王,這才讓你鋌而走險打了過來!”

安榮華默而不語,許久,似有愧色,最終開口道。

“此事乃是上代人的恩怨,溫彌真不諳世事,你也不遑多讓,此事本也跟你無甚關聯,若你能答應將計就計,我保你事成之後假死身退,一生無憂。”

李玉問他,“你拿什麼保?你打到蜀州來逼我,已經是板上釘釘的反賊,李瀧若真要上位,少不得在京城逼我父皇親自傳位給他,再不濟也得假造聖旨,待到他‘奉旨’稱帝,反過老皇帝的都得伏誅,不然顯不出他繼承先帝遺志,你替他沾了這些髒事,做了反賊,第一個就跑不掉的,屆時你自身難保,他都要親手殺你,如今你許了我什麼,如何能作數?”

“真到了那時,我自不會跑,”安榮華道,“阿瀧不是那樣的孩子,他答應的就一定會做到,我早已對他坦誠了你的事,也坦言若你答應,我願意拿自己的命換你一命,他自會遵我遺願來保下你。”

安榮華說的坦誠,李玉看在眼裡,聽在耳中,心裡便明白忠義候並非浪得虛名,先帝給的封號給的用心,也給的狠毒,忠義兩個字,怕不是最後也要做了安榮華的諡號。

可這並不足以讓他答應。

“我的阿晏比他還好一千倍一萬倍,”李玉反問他,“我為什麼要等他來保?”

話說得輕巧,李玉面上帶笑,手裡卻捏著汗,他在賭,他篤定安榮華不光是為了勸他替李瀧揹負罪名才將他擒來,更是為了他手中的兵權,首當其衝就是不想與婁之晏正面對上,安榮華和婁之晏對上到底是誰勝誰負李玉也說不準,但有一點是篤定的,婁之晏行軍打仗向來不給人留路,尤其擅長折磨對手,無論是哪一軍對上了他,就算一朝戰勝了婁之晏,日後也難再有東山再起的氣力,李堯便是活生生的例子。若是如此,安榮華手裡必定還有其他的籌碼,他想看他的底牌。

他到底是賭贏了,安榮華看著他,端詳了許久,那副模樣讓李玉突然想起安清王,當初他向安清王借兵,安清王爺也是這麼看著他,打量著,猜測著,最後才開口應允。

“如果我說我不只能保下你,”安榮華道,“還能保下婁之晏呢。”

李玉捏緊了手心,然而額頭上已然滲出了汗,佯怒道,“阿晏並無錯處,不過是些風言風語在外,我自己保得下他。”

逼到這安榮華終於是亮出了他的底牌,李玉等了數年才等到的真相,終於唾手可得。

“婁之晏乃前北狄王榮邪之親子,如今的北狄王呼赤之幼弟,”安榮華道,“先皇太子李徵愛妻卓雅是他的異母姐姐,唯一的皇太孫泰平是他的親外甥,當年兵敗,呼赤為了求他離開,割了呼蘭五百里給他做私封之地,養兵養馬跑商隊,封號呼蘭達,意為野狼,為國祭之號,自北狄開國以來,只封過三位。”

“你真能保的下他嗎?”安榮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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