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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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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換命

得知真相後李玉在越州軍營裡渾渾噩噩地呆了三天,大多數時候都在囚車裡坐著一言不發。

安榮華因尹刀的那一箭傷了根本,無法馬上渡河迎擊,羅碧成本想乘勝追擊打過來,然而當天晚上李玉便被擄走,安榮華在跟他說了那番話後見他並不同意,便將他鎖在沱江邊上給對面的西南軍營看,羅碧成無法,便只能按兵不動。

安榮華興許這麼做也是打算挫挫他銳氣,磨磨他心性好讓他答應,然而李玉坐在囚車裡一直面色如常,粗食飯髒水送過來照吃照喝不誤,倒是多看了他幾分,夜裡把囚車拉近自己帳子裡親自看著,閒暇時還跟他說說話。

“你倒是個有能耐的,”安榮華道,“能忍,重情,像你娘。”

李玉被折磨的嗓子沙啞,但開口說話還是穩的,不卑不亢地問他,“您時常提起我娘,還這般照顧我,也不知和她到底是什麼交情。”

安榮華哈哈大笑,“我可不是你親爹,你死了這條心吧。”

笑到一半又吃痛地咳嗽,捂著胸口彎腰座下來給自己倒酒,喝了一杯又添了一杯。

“喝酒傷身,”李玉啞著嗓子道,“傷也難愈。”

安榮華搖了搖頭,“這傷愈不了了。”

李玉卻道,“洛陽聖手候仲在我軍裡,若讓他看看興許還有轉機。”

安榮華回過頭來看他,一雙眼睛像是野獸一般兇惡,機敏又銳利,緊盯著他彷彿要將他看出個洞來,片刻後冷笑一聲。

“你這孩子倒是古怪,你讓那個胡人小子給我來了這麼一箭,又讓羅嚴的那個小兒子追著我打,這會卻勸我醫治,也不知是安得什麼心。”

“傷了就得醫,人不想死就得活,”李玉靠在籠子的圍欄上,閉上眼睛道,“都一樣,有什麼區別,我之前為躲追殺逃到駱邑去隱居在苗人的村裡,整日看到山間的鳥獸,也無外乎是這般。”

安榮華問他,“既然都跑了,又為什麼要回來。”

李玉閉著眼回答他。

“因為放不下。”

安榮華又問他,“現在呢?”

李玉乾笑了一聲,“一樣。”

安榮華不可置否。

次日清晨,安榮華將他從籠子裡提了出來。

“你是真像你娘,”陵郡王嘆道,“你娘把李風那無情無義的狗東西逼成了個情種,你也是不遑多讓。”

頓了頓道,“婁之晏竟要來換你。”

李玉當即就清醒過來一把就抓住了籠子門死也不鬆手,幾個親兵衝上拉他,無論如何都掰不開他的手,最後只有把籠子的門砍了才把李玉拉出了帳子,安榮華將他五花大綁壓在沱江邊跪著,對面的西南軍營裡送下一隻小船來,上面只站了一個人,是婁之晏。

婁之晏站得筆直,一個人撐船慢慢地滑過沱江水來。

李玉心如刀絞,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晃開兩邊親兵的手大喊大罵。

“你他媽的敢過來,我就當場咬舌自盡!”

婁之晏置若罔聞,依然不急不緩地撐船過江,幾個人衝上來拿著破布就要堵李玉的嘴,李玉掙扎不止,腦子轉得飛快,什麼鋌而走險的法子都在腦子裡晃了一個遍,那破布都塞到嘴裡塞了一半了,又硬是讓他吐了出去,一把趴在安榮華腳邊,抬起頭來惡狠狠地嘶吼,半真半假道。

“你可知曹問也躲在我麾下,你若敢放我回去,我回去就殺了曹問,他一心想給原不歸平反你可知道?我一早答應了他,京城沒人敢給他作證又如何,北狄人可不怕那些個早入土的漢人死人!當年所通秘開城門放北狄人入關的密信都被藏在我手中,你敢放我回去,我就將它們都燒了,在治罪曹問將他當街處死!我要讓原不歸一輩子都翻不了身,身死後百年,千年,一萬年!都是人人辱罵的賣國賊!”

安榮華卻不為所動,“原不歸不在乎這個。”

李玉也顧不上什麼真話假話胡話了,張口就來。

“他死了自然能不在乎,可他若還活著呢!”

安榮華這才低頭看他,睚眥欲裂道,“他死了,我親眼看著的!”

眼看著婁之晏已經到了河岸邊,就要上岸,李玉放聲高呼。

“他被我父皇假死保下,這些年一直困在深宮之中為帝王謀士!宮志有記其賜名,其字為明朔!居碧落宮偏殿!”

李玉喊得響,莫說是安榮華,怕是婁之晏都聽得一清二楚,越州的人不曉得,可婁之晏如何能不知道他這是當場編的謊話,生怕安榮華此時真的反悔,當即就要上岸,到底是北方陣的大將軍,威嚴了得,還不曾邁上岸來越州營的親兵就下意識退了開來,人群讓開到兩側,為目不斜視的婁之晏騰出了路,婁之晏欲上岸,然而安榮華卻一箭射在河浜的巨石上,婁之晏止步,安榮華拔刀當即就架在了李玉脖上。

“說。”安榮華命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婁之晏毫不猶豫道,“假的,一個字真話都沒有,宮中從來不曾養過什麼謀士,碧落殿早就荒廢了。”

他這麼說,不料安榮華反倒一下就信了三分,手一揮,幾個親衛得令,一腳踢開他的小船。

婁之晏急了,用竹竿撐著船在河岸邊不肯動,“我說的是真的,明朔是我的小字!我才是明朔!陛下親自取給我的!”

李玉罵道,“胡說八道!明朔此人助周雲桂守鳳儀迎戰西北軍,勸反田林堵我入雲,難不成還是你自己做的嗎!”

婁之晏急得不行,“是真的,你信我!”

安榮華作勢就要帶著李玉撤回去,婁之晏慌不擇路就要往水裡跳,高喊道,“你怕他殺曹問,就不怕我回去殺曹問嗎!”

安榮華聞言將刀往李玉脖子上一橫,當即就一道血痕,婁之晏一下就退了。

安榮華冷笑,“你不敢。”然後又指了指李玉,“他比你瘋。”

婁之晏被趕了回去,李玉沒能看見他是如何回的沱江對岸,籠子已經壞了,李玉被鎖進了帳子裡,安榮華身上的繃帶浸透了黑血,層層疊疊地揭開落下來,傷口已經潰爛得發黃,帳子裡四處是惡臭。

李玉已經想不明白此人究竟為何如此執著於扶李瀧上位了。

“你還有兩個女兒,”李玉道,“你想想她們,待到你死了,她們該如何自處。”

“她們是她們,”安榮華若無其事地給自己清理傷口,烈酒倒上去刺啦刺啦地響,他疼得呲牙咧嘴了兩下,放下酒罐來,“我是我。”

“她們這麼覺得嗎?”

“她們比我想得還要聰明伶俐,”安榮華嘆道,“她們不像我。”

他拿起酒中泡過的刀具來,生生剜掉一塊腐肉丟在地上,黃色的膿水噴濺出來,李玉沉默地看著。

“說話。”安榮華命道。

李玉卻說,“你的酒給我。”

安榮華把酒袋丟給他一個,緊盯著他喝了一大口下去,彷彿才終於信了他會喝。

李玉擦了擦嘴,手腕上的鎖鏈叮噹作響。

“我不明白您到底是圖什麼。”李玉道。“這幾天我來來回回地想,一開始我是覺得你覺得我當真不如李瀧,後來又覺得不是,我父皇一輩子沒給我過一個好眼色,您倒是看著比他還慈愛些。”

安榮華哈哈大笑,並不上他的套,然而他傷了胸肺,前幾日還能撐著喊話,如今一開嗓便如風箱一般,聽著十分駭人,他笑了一會,便無法再笑了。

“想來你也沒少吃苦,瀧兒都比你要嬌慣,我給他粗劣的土酒,他還喝不下,想來李嶽雖然不待見他,但也沒短過他吃喝。”

李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整個京城上上下下,對我最好的人就是婁之晏,皇后宮中給皇子的份例是按李徵來的,大哥身體不好,多餐少食,到了我這就沒有多餐,只有少食,我吃不飽,又不敢爭,阿晏便要拿做侍衛的俸祿來給我進補,揹著人給我加餐飯,圍獵的皮毛交一半藏一半,寧願讓婁老將軍罵他貪玩打不到獵物,只為了回來能給我做雙騎靴,若沒有他,我大約早就死了,若沒有他,你說我不如李瀧,我大約也已經認了。”

安榮華聽了卻絲毫不生氣,看著他,卻又彷彿不是看他,許久才說出一句來。

“你像你娘。”

李玉抬起頭來,不解地看著他。

安榮華大約是覺得自己命不久矣,今夜健談不少,竟然自己開口講了起來。

“溫彌真那姑娘……你娘她,當年當真是驚才絕豔的女子,她敢愛敢恨,想法往往驚世駭俗,琴棋書畫一樣不會,性格還有些彆扭,卻為人真誠,擅長經商,還喜歡搗鼓些染料香草,做些奇奇怪怪的機杼,如今京城作坊紡紗用的紡機,都是她當年改出來的模樣,李風起初入了京還不敢告訴她自己到底家在何處,只說在宮中當雜役,和貴人借了些錢給她開了鋪子,然後命我們這些權貴少爺挨個去店裡捧場照顧生意,今天買這個明天買那個……”

李風便是崇元帝的名諱,如今敢這麼說出口的,大概也就是安榮華了,當年的崇元帝是當真對溫彌真上了心的,這位皇太子一生心機頗重,唯獨進了溫彌真的鋪子裡,就跟變了個人一般,

“那時候我們這些人隔三差五就去她鋪子裡吃鍋子,”安榮華回憶道,“李風和她以夫妻相稱,見了我們,也如尋常夫妻待客那樣,京城裡的飯菜太重鹽,她吃不慣,李風就讓我們蒐集些南邊的方子來,江南巡撫程家早年上的京,養了幾個老家來的廚子,被敲了好幾次竹槓,他若不自帶食盒進門來哄溫彌真一笑,李風就直接轟他出門去。”

“但是到底是紙包不住火的,溫彌真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太子娶妻那天轎子從婁府出來打從她鋪子門前過去,她還高高興興地去看太子妃出嫁,還要喊李風來一塊看熱鬧,李風藉口宮中執勤推脫了,那天還是我陪在她邊上,看她那麼高興,都不知道心裡有多不是滋味……”

說到這裡,到底是搖了搖頭,“再後來李風一個多月不見人影,你娘她嚇得到處去找他,求到我們一家一家的門上來問,這才知道我們這些公子哥都是些什麼人物,這麼一鬧,太子和她的事當即就瞞不住了,溫太后前腳剛拿了江南溫州老家主的信託她尋一尋那和人私奔了的孫女兒,後腳踏進溫彌真那小院子裡一掌眼看過去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到底是溫家的自家女兒,出了這種事還能怎麼辦,當即就懿旨賜了太子良娣,一頂轎子就給抬到了東宮去,婁文倩當年也才十七歲,婁國公家風頭無兩,上頭還有三個哥哥,剛嫁了人,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又哪裡見過這種事,恨得咬牙切齒,溫彌真更是驚疑不定,當天晚上給婁文倩敬了茶,出來就差點直接投了湖,還是李風親自救上來的……”

安榮華就這樣絮絮叨叨地說著,李玉一言不發地聽著。

安榮華又講到後來吳王世子吳子謙在溫彌真的密信求救之下不顧父親的勸阻貿然進了京城來找她,二人趁著李風帶后妃入廟祈福的日子私會於山中,李風彼時已經做了皇帝,聞之大怒,當天就打殺了溫彌真所有的下人,還將吳子謙貶為庶人下令問斬,是老吳王爺為保唯一的兒子自請去王位降為候入京為官才作罷,再後來溫彌真死了,同一年冀州老安清王病故,無子,外戚作亂,吳子謙被送去了冀州平亂,順勢做了安清王爺。

“我到現在也不明白為什麼李風會封他為安清王,”安榮華半睡半醒地絮絮叨叨,他到底也是老了,這些話想必在心裡已經壓了許久,再不說,便要帶到棺材裡,“依著李風那性子,不尋個法子趁著吳子謙平亂的時候把他也弄死在路上都是心慈手軟了,我猜測是你母親臨終時求的恩典,只是我也不知道李風為何會答應,他之前……冷落了你母親好些年了。”

又問李玉,“你不想她嗎?她可是你母親。”

李玉道,“小時候是想的。”

“後來呢?”

“後來,便覺得還是要珍惜眼前人。”

李玉說話的時候一字一頓,眼睛緊盯著安榮華不動,安榮華回望著他,問他。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不明白,”李玉道,“原不歸有如此多位高權重又驚才絕豔的人放在心尖上惦念,文臣,武將,王公貴族,乃至皇帝,為何還會是這樣悽慘的下場。”

安榮華聞言冷笑。

“那自是因為,他心裡只有家國天下,根本就不曾把這些人其中的任何一個,放在過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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