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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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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劫獄

當夜,所有人都在緊盯著河對岸的軍營時,夜裡卻落下瓢潑大雨,有一隊人馬趁著雨夜闖進了越州營中,安榮華聽見呼聲急忙起身披掛出了帳子,他一走馬上就有人摸黑衝進帳子來,一刀斬了李玉身上的鎖鏈,竟是聶雲飛。

聶雲飛面色慘白,額頭上都是冷汗,也不知是如何趕來此處的,拉起李玉就往外跑,被安榮華迎面撞上,一刀就砍了下來,當即就削掉了人半邊頭髮,髮髻散開來披散在肩上,聶雲飛也不躲閃,當即就一掌打了回去,正打在安榮華箭傷的胸口,聶雲飛內力渾厚力大無窮,安榮華哪裡會料到此人看著柔柔弱弱又病懨懨的卻有這麼大的力氣,猝不及防中了這麼一掌下去,噴出一口血來跪地不起,一群親衛圍上來。

“追。”安榮華命道。

跟聶雲飛來的楚軍不多,一群人圍在後頭斷路,聶雲飛拉著李玉跳上馬就狂奔,夜色裡狂風呼嘯大雨瓢潑,後面的追兵窮追不捨,李玉幾乎要被他顛下地去,只得死死抱住聶雲飛的腰,這才驚覺聶雲飛衣服底下竟然瘦得皮包骨頭,冰冷異常,彷彿根本不是活人一般,當即心下大駭。

“聶雲飛,”李玉驚道,“你這是怎麼了?”

聶雲飛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答非所問,“到了隴南一帶後婁將軍察覺到此事有異,許是聲東擊西的陷阱,便命臣先婁將軍一步從隴南出發往回趕,然而趕到錦城才知道殿下已經舉兵出征,遂又繼續向南追去,卻得知了殿下被擄入越州營之事,好在我帶的人少,行蹤隱蔽,安榮華並未設防,我帶人在沱江以東徘徊數日,今日才趁著大雨殺了進來。”

兩人在漆黑的林中被圍追堵截,楚軍親衛大約是一早得了聶雲飛的安排,趁著夜色朝著不同方向逃出,以分散越州軍追蹤的兵力,然而安榮華到底是老謀深算,根本不屑於追蹤,而是直接派了一隊人馬在最近的河橋橋口等著他們,聶雲飛帶著李玉趕到渡橋前,頭頂雷聲大作,閃電劈下來照亮了眼前奔流的江水,訓練有素的越州軍騎兵將橋口圍了個水洩不通,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安榮華身受重傷,並未親自追來。

聶雲飛見狀緊咬牙關,毫不遲疑地調轉馬頭就逃。

後面的越州軍騎兵當即就一窩蜂地追了上去,聶雲飛策馬如飛,渾身的水都順著頭髮往下甩。

“殿下,”聶雲飛萬分危急之中反而生出不同尋常的沉穩來,“我楚軍親兵的騎兵之馬,馬鞍下頭是有繩可以縛人的,乃是有戰士不能行動只是,用來帶他們一併上馬所用。”

李玉當即心領神會,聶雲飛善制器,楚軍所配的軍器往往有些獨特的用途,這馬鞍中的機巧想來也是聶雲飛的得意之作,李玉故效仿驢馬行兵同時駝負重物的樣子反騎馬,再雙腿用力夾緊馬腹,將鞍座下的皮繩綁在了自己和聶雲飛的身上,反手從背後抽出聶雲飛身後的弓箭來,毫不猶豫地射了出去。

夜裡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越州騎兵怕傷了他不敢放箭,可李玉卻是修習盲劍出身的武道之人,出招靠的本就不是眼力,只見漆黑的雨夜之中數箭衝來,當即就將領頭的幾位騎兵射死在了馬背上,跟隨的數人心下大駭,馬步當即就慢了下來,一下子就跟聶雲飛李玉他們拉開了距離。

橋口被堵,聶雲飛就一路往渡口跑,多虧了李玉那幾箭,到了渡口的時候尚還未被人追上,渡口處漂著只小船,上面竟然還是有個人在的,仔細一看,竟然是曲淼。

曲淼一見了李雲,當即就兩腿一軟要跪下,“殿下!”

李玉卻察覺背後的聶雲飛渾身發軟,冰冷非常,剛要解開二人身上的皮繩,卻見聶雲飛倒頭就從馬背上往地上栽了下去。

“曲淼!”李玉急道。

曲淼急忙衝上來接住,皮繩沒解開,李玉也被聶雲飛帶著跌了馬,曲淼給他倆做了肉墊子,被壓得不輕,手忙腳亂地給李玉解開繩子,兩個人拉著聶雲飛就往船上去。

“芳蘭居士呢?”李玉急忙問道。

曲淼丟下繩索抱起船槳來,“她跟我路上失散了,生死不知。”

“是你告訴聶雲飛我在越州營的嗎?”李玉上了船抹了把臉道。

曲淼用力划船,“不是,是聶將軍找到我的,告訴我在這等他以防萬一!”

李玉心下一冷,一個險惡的念頭一閃而過,還來不及成型,就見岸上燃起了火把照亮了河面,安榮華親自帶著騎兵趕了過來,繩索鉤子甩下河岸來,當即就勾住了快行至河中的小船,曲淼見狀急忙揮刀挨個砍斷,不料緊接著安榮華就命力士丟了鐵索鉤上船,曲淼砍得滿頭大汗都砍不斷,只能上去拔,卻怎麼也拔不出來,急忙跪地勸道。

“殿下跳河逃吧!我在這頂著!”

李玉面色沉靜,若聶雲飛醒著,此時他們三人還能一起跳河逃生,興許還能有轉機,可聶雲飛如今這幅樣子,自己又如何能拋下他和曲淼跑了,他在,安榮華還有求於他,不敢貿然下殺手,他若不在,聶雲飛和曲淼落在越州軍手裡,那就只是一個死字。

船被拉著離此岸越來越近,離對岸越來越遠,幾名越州軍兵士跳入水中,眼看就要夠到船沿,就在這時,河對岸突然數箭齊發,射中了那幾名越州兵的手臂,回過頭來一看,對岸也高舉火把來了一隊援兵,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羅碧成。

羅碧成是帶著弓兵來的,手裡配的都是帶著鉤子的玄鐵箭,正是當初婁之晏拿來擱淺蜀王戰船的那一種。

“殿下快趴下!”羅碧成高喊道。

李玉拉著曲淼急忙低頭,只見數箭即刻自對岸射入船身勾住甲板,對面的西南軍戰士拉著船就開始跟越州軍較勁了起來。

安榮華見狀也急忙命道,“快拉!”

兩岸的兵士各自拉起纜繩,誓要將裝著李玉等人的小船拉上自己這邊岸上,一時間木船在沱江江上搖擺不定,幾番劇烈的晃動之下險些翻了船,雨夜裡河流湍急顛簸,曲淼和李玉都是冷汗涔涔。

而就在這時,羅碧成突然從隊伍裡抓出一個人來丟到了陣前,將刀架在那人脖子上,再用火把照著給安榮華看,竟然是蜀王妃婁文惠。

“陵郡王!”羅碧成高聲喊道,“你想擁立李瀧,想讓我們替他殺了他父親兄弟給他鋪路,你可曾想過,這蜀王一脈之中,還有一個他一心想保的人在!就是他的親生母親,蜀王妃!此人一生被丈夫所冷落,被姬妾迫害之下,卻還是保全了唯一的兒子,母子之情有多深,若不是將她攥在手裡,蜀王根本就不敢讓他這個兒子北上!”

“你想讓李瀧名正言順地做皇帝,可曾想過,若是今夜他的親生母親死在了我手裡,他聽聞後會怎麼做?李瀧今年也不過二十出頭,血氣方剛,他若不殺皇帝,我等卻殺他生父,姑且算是我等不義,他也算師出有名,可若他一怒之下殺了皇帝呢?無論是為了父仇還是為了母恩,只要他一怒之下對陛下動了殺手,就斷然不可能名正言順地成為天下大統!就算上了王位,也會被群起而攻之!”

言至此,羅碧成高聲道,“郡王爺,你愛重蜀王世子李瀧,覺得他有情有義,奈何他父母雙全,二殿下卻只有一個父親尚在供他報仇雪恨,他既然重情,那究竟會不會下手,你敢賭嗎!”

聞言,安榮華到底是猶豫了。

羅碧成看著自信,其實此時也是捏了一把冷汗,都說安榮華這人重情義,但是到底有多重情義他也拿不準,此時握著刀的手都是抖的,只是藉著夜色盡力掩蓋罷了,見安榮華猶豫,急忙低聲命道。

“快拉。”

西南軍一鼓作氣,終於將李玉等人拉上了岸去,此時也顧不得什麼面子了,一行人也沒空跟對面的越州軍對峙一番,當即就熄了火把撤入河邊密林之中,馬不停蹄地回了西南軍營去,趕到營中時天已大亮。

到了營中,雨終於停了,羅碧成等人都是渾身溼透,李玉幾日都每曾好好進食休息,腳步虛浮得厲害,一行人急忙張羅著把聶雲飛抬進軍醫的帳子裡去診治,只是聶雲飛體質特殊,此行候仲老郎中並未隨軍,想來也難以診治出什麼,須得和自己抓緊回錦城才是。

思及此,李玉又回頭看了一眼依然面色如常的蜀王妃,只見此人經歷生死一夜,卻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一般,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不免讓他們這些個面如土色的男子心生愧意,將她一介女流之輩捲進這等事中來,著實有些下作。

“送王妃下去好好休息。”李玉有氣無力地道。

待到人走了才又問羅碧成,“怎麼回事?你怎麼想起來回去一趟抓蜀王妃來的?”

羅碧成一口喝了一大碗水才終於能說出話來,“那日出了濠口,我奉殿下之命圍堵越州軍一行,將他們趕至江東後,在橋口處紮了營,只等著第二日清晨一鼓作氣打過去,不料夜裡就得了尹刀的急信,說殿下您被人擄走了,就沒敢發兵,然而果如殿下所猜測的那般,錦城勳貴之中,有人早就另投了主人,到了第三天竟然來了幾個密使到營中來特意尋我,竟是錦城蘇家的人,上來就直言他們其實早已效忠蜀王世子李瀧而非蜀王本人,特意來勸我殺蜀王以向陵郡王安榮華邀功,如此一來,我便得知了陵郡王真正的目的乃是扶植李瀧名正言順地上位,思來想去,就連夜回了錦城綁了李瀧的生母過來做人質,不料人還沒用上,夜裡就見對面越州營亂作一團,想來是殿下想方設法逃了出去,便急忙追到了最近的橋口,見橋已被重兵把守,就又追到了最近的渡口處來候著,好在趕上了。”

饒是李玉做足了準備,也沒想到奸細竟然是一直兢兢業業,不肯與蜀王一黨同流合汙,以清流自居的蘇家,如此一來,許多事便都要從長計議了。

沉默了許久,李玉才終於開口問羅碧成,“你回了一趟錦城,可曾問過曹問先生他們,聶雲飛可曾自己回來過一趟。”

羅碧成搖了搖頭,“不曾聽說他回來過,想來是直奔河東去的敵營,便是因為誰也不知道他也入了戰局,方才能得的手。”

李玉沉默許久,最終問他。

“婁之晏呢。”

羅碧成一口氣嘆出來,當即就跪下來請了罪。

“殿下恕罪,末將將北郡王關在了囚車之中,不為別的,只是不關著他,他便要親自去對岸換您回來,攔都攔不住。”

李玉去把婁之晏從牢車裡放出來時,婁之晏眼睛一下就亮了。

“阿玉!”婁之晏衝上來一下就拉著他的手,“你,你回來了?怎麼回來的?”

李玉一言不發,把他的手推開好給籠子開鎖。

兩個人都在籠子裡關了好些日子,一個比一個邋遢,李玉此時其實又累又餓,但看了婁之晏這副還不如自己的德行,只覺得滿腦子都是先沐浴,衝著跟著來的勤務小兵幾乎是惡狠狠地吩咐道。

“備水,我和將軍要沐浴去。”

那小兵看了看他再看了看婁之晏,張了張嘴,到底是什麼也沒敢問就急匆匆地跑了下去,不多一時熱水便送到了帳子裡,也不知是從周圍哪家村裡借來的桶,大得塞頭豬進去都綽綽有餘。

李玉把婁之晏往裡頭一丟,自己很快也跟著鑽了進去,熱水解乏,一碰那水李玉就整個人如同被泡發的海草一般,只覺得渾身都發脹了起來,再看婁之晏,婁之晏一言不發地蜷在水裡,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你怎麼了?”李玉一開口嗓子都是啞的。

“我不是做夢吧。”婁之晏問他。

李玉身手就狠狠地掐了他腰間一下,婁之晏被他掐得一哆嗦,如夢初醒,問他。

“怎麼回來的?羅碧成終於聰明瞭一回嗎?”

“羅碧成終於聰明瞭一回,沒使蠻力,用了計逼退了陵郡王的人,”李玉承認道,“我是聶雲飛從越州營裡救出來的。”

李玉以為婁之晏聽了以後會敏銳地抓到重點和疑點,比如羅碧成終於轉了性子,到底是從哪裡得到的訊息,是誰給他的訊息,亦或者是聶雲飛自出了隴南就杳無音訊至今,一路上也不曾和他們幾對兵馬中的誰遇上過,是怎麼知道李玉在越州營裡的。

再比方說,陵郡王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而造反,又或者安榮華如今傷勢如何了,這幾日李玉可看在眼裡,亦或是,蜀王到底有沒有被殺了祭旗。

然而婁之晏卻只是木然地說道,“好,回來了就好。”

李玉這才逐漸意識到自己被擄走一事對婁之晏的打擊遠遠超過自己的想象,以至於他人現在雖然看著還清明,實際上不過是一口氣撐著而已,腦子裡早就一團漿糊了。

這麼一想,李玉又後悔起自己剛才一言不發晾著他直到進了帳子沐浴來,婁之晏心脈有損,是不治之症,經不起驚嚇,他本也不該這麼嚇唬他,還讓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現在都還沒緩勁過來。

於是那些他心底裡壓了好幾天等著一定要問清楚的話一下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他本想質問婁之晏為何要隱瞞自己的生父是北狄王一事,還想問他之前在河邊船上說的那些話,他才是那個被皇帝親自賜名的謀士明朔,到底是真是假,可是這些真相一下就都無足輕重了,他片刻也不想多耽擱浪費在旁的事情上,當即就撲過去把婁之晏抱在懷裡,讓兩個人心口貼在一起,讓婁之晏聽見他有心跳,有溫度,自己確實在他的面前,不是做夢。

“我回來了,”李玉寬慰道,“沒事了,都沒事了。”

“嗯。”婁之晏睏倦道,“阿玉回來了。”

只一息的功夫,婁之晏就在浴桶裡睡得跟個死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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