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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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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命運

待到婁之晏再醒來時人已經在快馬加鞭趕回錦城的馬車裡。

馬車還算寬敞,正中間甚至有地方讓他躺著,下面鋪了狐裘,身上也蓋了絨毯,分明已經開了春,但就是冷得厲害。

李玉坐在他身側,握著他的手揉搓,極力試圖讓他暖和起來,車廂的一角放著已經空了的藥壺,顯然是已經給他灌過一次藥了的。

“你夜裡起熱了,”李玉道,“早知陵郡王打得是這樣的主意,我一早該聽你的,不該親征,應當留在錦城坐鎮,這會興許仗都已經打完了。”

婁之晏木然地看著他,兩片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最後道,“不是你的錯,不親自對上他你如何知道他到底是想做什麼,你又沒接到我的信。”

李玉卻說,“什麼都要你提醒才知道,那我這天下也不必打下去了。”

婁之晏張了張嘴,最後到底是沒說話。

李玉絮絮叨叨地道,“現在我們在往錦城走,不光是我和你,衛沉和聶雲飛都需要醫治,還有蜀王妃也在同行的車上。”

頓了頓又問他,“你知道聶雲飛到底怎麼了嗎?他太瘦了,這不是他去隴南這麼一兩天能瘦成這樣的,這些日子他一直穿得厚實,畢竟隔著甲冑,也看不出來,還有,他身上也太冷了,你也是,剛剛停下來在村裡進食,你冷得進氣多出氣少,我花了一百金從獵戶手裡買的獸皮,在隴南到底發生了什麼了?”

婁之晏疲憊道,“那地方並不是什麼金礦,而是一處早就廢棄的煤坊,留在那的秦軍不過是些早年被秦王送來運送礦產的軍奴,李爍投奔過去,大約原是想以平民為質,把我們引過去殺在礦洞裡……但這事不是他一人做的,有人在背後指引,我在礦上遇到了不少死士,擅長用毒,我們折了不少人進去……”

又道,“聶雲飛向你求援後其實隱約察覺了,但怕我聽了就不肯再冒險救礦上的平民,一開始便沒有告訴我,這事我本也不怪他,只是以他這個性子,我很擔心他日後會走錯路……”

李玉問他,“來的死士是誰的人。”

婁之晏的嘴唇抖了抖,最終用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我也沒抓到活口……”

說完後,低著頭不再言語。

他不說話,李玉就跟著不說話,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揉搓著他的手指,車窗外傳來馬蹄聲和風聲,他們大約是進了林中。

過了許久,婁之晏大約是乏了,收回李玉握著的那隻手,撐著從絨毯裡坐起來,跪坐在李玉的面前,然而又沒什麼力氣,向後挪了兩下,最後靠在車廂內的牆上,和李玉一左一右地對坐著,車外已經開始天黑了,車廂中也未曾點燈,陰影落下來,映照在兩個人身上,將所有的諱莫如深都藏在深處。

婁之晏抻著脖子靠在那裡,把渾身的弱點都擺在李玉眼前,這是一個示弱的姿勢,他在等著李玉來問。

最終,先開口的是李玉。

“安榮華說你是先北狄王榮邪的小兒子。”

婁之晏聞言沒馬上答話,他平靜得異常,整個人靠在吱呀作響的木板上,連呼吸聲都輕得沒有起伏。

李玉問他“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婁之晏低頭看著地上的獸皮,鹿的花紋如同點綴在枝頭的白花。

“殺了北狄王之後。”他平靜地回答道。

“還有誰知道這事情。”

“陛下和婁老爺子,卓雅和她弟弟,也就是現在的北狄王呼赤,羅碧成也知道。”

李玉一愣,“羅碧成?”

“對。”

“那他……”

“他比你我想的要識大體得多,”婁之晏閉了閉眼,“人雖有些衝動,但大事上都是看得清的,這些事就是他最恨我的時候都沒說出去過。”

李玉攥緊了手心,他竟被矇在鼓裡了這麼久。

“他們都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卓雅是追了我的馬之後,聽她說我沒怎麼長變,羅碧成也差不多是那時,”婁之晏閉著眼睛靠在那裡,如同在閉目養神一般,嗓音平緩,靜得出奇,“回來以後我問了陛下,陛下和老爺子都是打一開始就知道的。”

李玉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湧上心頭,都卡在胸口,重得他抬不起頭來,“他們明知道那是你親生父親和親兄弟竟還——”

婁之晏昏昏欲睡地嘆息,“沒辦法,想來也都是報應。”

“胡說八道,”李玉猛然抬起頭來,“當年你才多大一點?什麼報應平白要應在你身上?”

婁之晏卻如同說夢話一般,“北狄人說我生下來就不吉利,得送給狼群吃了才行,哪曉得狼竟不肯吃我,平白讓老國公撿了個大便宜。”

李玉大罵出聲,“胡說八道……一派胡言!你是我大業百年修來的氣運!”

婁之晏這才轉過臉來看他,一雙眼睛亮亮的,像是夜裡行走的狼,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打量著他。

“祭司說我會弒父殺親,”婁之晏一字一頓地說道,“裂土伐戰,殺人如麻,手下人命數以百萬計,尚不能足,黃泉水為我引,烈火為我引,千軍萬馬為我引,災禍為我引,族滅,國破家亡,殿下你說,哪個字沒應驗了?”

李玉無從放置的手猛地落在地上,他死死地盯著婁之晏,想要反駁他,死死咬著牙,絲毫說不出話來。

他無可反駁。他反駁不了。

婁之晏於是在那頭小聲地笑,笑了很長的時間,先是看著李玉笑,彷彿是覺得他這麼心急的模樣有意思,後來頭又低下去,低下去就再也不曾抬起來,整個人都埋在陰影裡,又是笑,笑得一對肩膀單薄地抖起來。

“你在怕。”李玉道,“你還在怕,你還有事瞞我。”

婁之晏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我其實有封地。”

李玉一愣,“什麼?”

“我有封地,”婁之晏眉眼彎彎的,“就在關外,百里黃沙千里草原,當年我把北狄大軍打退三百里,當時的大王子,我的大哥,現在的北狄王呼赤,率兵自退一百里後,把這共四百里河山和呼蘭達的封號一併獻給了我——”

“……你竟要了?”

“我上書給陛下,陛下送來了口諭讓我收著,不要聲張,回朝以後才發現除了我誰也不知道這事,這才明白自己中了計。”

“他那是算計了你,”李玉暗自壓著怒火,“他竟然那麼早就開始圖謀,你受封的時候還不到十八歲……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啊!”

“可我倒也不是就那麼認了的。”

“你又做了些什麼?”

“阿玉,你想沒想過為什麼西北軍這麼有錢?”婁之晏平靜地問他,“當年秦王在的時候,西北軍被明著剋扣軍餉,都淪落到了北狄人都打到門口也沒錢徵兵的地步,可現在呢?跟著程阿旺出了西邊都兩年了還沒斷頓,西南軍都差點活活餓死在山裡頭,可西北軍呢?這幾年我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殿下,聖上可有送糧送餉,殿下分明看得清楚。關外百里黃沙千里草場,既不是大業的地盤也不屬於北狄,我一個人拿去養馬,沒人敢在我的地盤上走馬經商。於是乾脆我監守自盜,組了商隊馬隊賣鹽鐵茶糖和香草香料出關,進琉璃金銀珠寶回來,還有新的兵器弓弩,新的種子,都是日進斗金的生意,當初殿下和李雲在大理時說白茶賣不出去,我說賣去關外……大約你們以為我說的是異想天開,其實我說的是,我自己想親自做這筆生意。”

李玉一下就急了,“你這是越描越黑!只是個封號和無人的封狄還能辯一句是北狄人擅自所為,可一旦走了錢帳那就是——”

“是人證物證俱在,”婁之晏點了點頭,“所以……這些東西我一直放在徵兒手裡,有太子頂著做幌子,我賺再多,傳出去也至多不過被罵句太子黨,我和徵兒一早說好了的,若你無意奪嫡,我就拿這些錢這些兵,幫他提前上位,陛下所謀甚大,然而……為人日漸昏聵偏執,如此行事恐難善終,不如早些去享天倫,若徵兒能取而代之,我就是和親公主卓雅之弟,大皇子泰平的親舅舅,而不是……通敵北狄中飽私囊的叛國賊。”

可是李徵卻沒能活到婁之晏回京,沒能活到為婁之晏正名,就枉死在了偷情於婁家嫡孫婁正宣的太子妃手上,婁家一不做二不休,抱著偷樑換柱的太孫逼宮謀了反。

一切都說得通了,都連了起來,為什麼崇元帝在婁家倒臺後反而更加放心婁之晏不會反,為什麼李徵的死會讓婁之晏徹底慌了陣腳,為什麼婁之晏如此篤定,自己總有一天會被定罪賜死,身敗名裂。

流落在外的異族王室血脈,毫不避諱地接受了敵國的封號和封地,通商關外中飽私囊,圈養官兵為自己私兵,混淆皇家血脈的反賊婁家唯一的生還之人,甚至還對攝政王不清不楚地痴纏了這麼些年,這一切的罪證都堂而皇之地躺在東宮的案牘裡,躺在暗衛所的記錄裡,即便焚燬那些賬目和密信,光是對一對西北軍的開支賬目和軍餉,婁之晏都會百口莫辯,再加上六藩王清君側的名號,連年征戰的事實,濫殺無辜謀朝篡位的惡名在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若有人有心去查,告知以朝臣,再加以煽動民間眾口,婁之晏就是天下萬民共同請命賜死的大罪人,只憑一個根基尚不穩的皇帝,自己的皇位都來得蹊蹺,李玉到底能不能救得了他?

李玉心亂如麻,卻從婁之晏聽乍一聽十分清晰的解釋之中,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你沒說全,”李玉篤定道,“你還有事情瞞著我。”

婁之晏沒說話。

“說,”李玉命道,“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不會讓你出這車門的。”

“秦王其實沒有逃走。”婁之晏突然說道。

李玉一怔,“你說什麼?”

“永安城破,秦王欲逃往蜀州,沒出城門就讓我截獲了,我把他關進了蘭兆堡,對外聲稱追丟了,讓幾個啞奴當個活死人般養著他在地牢裡。”

李玉不明白,“為什麼?”

“為了邀寵,”婁之晏眯著眼垂目道,“婁老將軍死了,我和婁家的緣分也就斷了,我跟你們兄弟走得太近,父老衰而子力強,陛下不放心我,他需要攥我一個把柄才能安心,他是皇帝,他想要,我就得給,不然我根本就沒法進京。”

李玉聞言沉默了片刻,只是片刻的工夫,卻讓婁之晏覺得遍體生寒,彷彿再等待宣判的死刑之人一般。

待到李玉再開口時,頭頂上懸著的刀刃終於是掉了下來。

“你是不是拿私藏秦王的把柄,”李玉說道,“向他換了我羽林軍指揮使的位子。”

婁之晏聞言整個人都僵住了,如墜冰窖,一言不發地縮在那不動。

李玉又道,“還有我的吳王之位。”

方才還萎靡不振的將軍聽了這話即刻就抬起頭來,“封殿下為吳王是陛下為了殿下下江南抗擊秦王的功績!”

然而一抬頭卻對上李玉一雙無比清明的眼睛,這才知道自己是被套了話,即刻又低下頭去。

“殿下竟是詐我……”

“你自己心裡有鬼,才會被詐,”李玉輕聲地問他,“你還在怕,說都說了,你還在怕什麼?”

其實他知道婁之晏在怕什麼,不是崇元帝,從來都不是,只是他仍忍不住要問,這恐怕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機會,他想要問個清楚。

然而婁之晏大約此時腦筋也不是十分清楚的,畢竟熱還沒退下去,據他所說隴南礦裡的那群死士善用毒,那想來再放著不管,幾天下來他和聶雲飛也差不多是一個下場,開口喃喃地說話回答他時,還仍帶著幾分古怪的笑意。

“——殿下打小就最討厭無情無義,心狠手辣的人。”

李玉一言不發地坐在那。

“上巳節是我生辰,婁老爺子不記得,但卓雅公主記得,”婁之晏跪坐在那裡,捲曲的髮尾隨著馬車的前行而微微晃動,“上元節過去了,就還有一個半月就到了上巳節,那年上元你從西涼走得急,我本想留你的,後來我想來想去,是因為你和羅碧成一樣,覺得犧牲婁家軍的事情是我的不對,再後來在宮裡,我住在棲蘭殿裡頭,你一回來就總說,我連自己全族都敢殺,自己的養父,自己的養母,全都不在乎,跟個畜生一樣,等到看我掉眼淚了,才說我不是畜生是個人,殿下大約是當我是為了婁家掉眼淚吧,其實也不盡然呢,我當時想的是,若是有朝一日你知道了我殺的遠不止是自己並無親緣的養父母……又會作何感想?你會說我是什麼?畜生?豬狗不如?殿下大約還不知道呢,畜生也會掉眼淚的,當年我被婁家軍搶走的時候,母狼一直在後頭追著我哭,她哭得那麼可憐,那麼悽慘,可沒有人肯聽,沒有人回頭,因為沒有人信,因為她是一頭畜生,畜生……畜生的情落在人的眼裡,那自然是都做不得真!”

他說得糊里糊塗的,讓人聽不明白究竟是他太累了,病糊塗了,還是單純就不想說,也不想讓人聽明白。

可李玉卻覺得自己彷彿是逐漸隔著層層疊疊的雲霧,一點一點地越過婁之晏,越過那些記憶而去,看到了很多他曾經不肯去看,也不曾想明白的事情,那些點點滴滴,逐漸在婁之晏零碎而慌亂的拼接下明晰了起來。

“你說……上巳節是你生辰,”李玉喃喃道,“那年我在西涼隨你見西北軍諸將,結交了羅碧成,卻和你離了心,自回永安以後你又從涼城差人送信過來,說要我上巳節去西涼城外的胡楊灘見你……上巳節是三月初三,是你生日,我沒回信,也沒去,羅碧成來的那天是三月十四,他走了以後你才來永安偷著找我,是三月廿三……”

“你是……”李玉艱難道,“你是一直在等我,對不對?你其實一直在胡楊灘等著我去找你?”

婁之晏不說話,一雙眼睛撲閃撲閃地眨,盯著地板上如同老者腐朽的眼睛一般的木紋,不抬頭,也不肯看他。

然而李玉卻緊盯著他,反覆地看著他,問著他。

“那年上巳節是你二十歲生日,是你及冠的日子,你是想叫我……你是想等我去給你束髮持冠禮?你是不是打算——”

你是不是本打算在那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的,但是我卻沒來?

婁之晏仍舊一言不發,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這是心裡有愧。

李玉終於無法按捺下心中的悲慟,他用力咬住牙,卻困不住喉嚨裡的哽咽,他伸出手來,然而每一根手指都是抖的,直到抓住了婁之晏的領子,才終於穩了下來。

“那你為什麼後來也沒有告訴我呢?你是心裡恨我嗎?我是不是根本不值得你託付?你告訴我吧,不要再讓我猜了!算我求你!”

李玉的手勁不小,捏在他的脖子兩側,婁之晏這麼被他胡亂地揉搓著,卻也不推開他,就這麼任由他摸著,許久才又開口。

“我還是我呀。”

李玉的手停住了。

“我還是我呀,”婁之晏的眼睛在黑暗裡發著詭異的光,“殿下,你說對不對?”

“對。”李玉斬釘截鐵道,“你還是你。”

婁之晏釋然地笑了。

“殿下聽好,此事我只說一次,在陛下的紫金殿書院,第二個桌子後面的那個暗格裡有一壺毒酒。”

李玉一下就收回了兩隻手,震驚不已,然而婁之晏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酒裡面的毒,名叫西山醉,是當年廣西送的供物,”婁之晏攀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掌拉近了,將臉頰靠上去,彷彿是累了,要給自己找個依靠似的,“那毒乃出自西山的毒蛇,據說那蛇罕有,十年才能尋見一回,捉一次要死三四人的捕蛇戶,七八隻方能煉出這一瓶來,無色無味,聞著隱約還有幽香,灑在酒水裡片刻即溶,喝下去當即就會身死,並無苦痛,也無遺憾,死狀安寧,死後屍身不腐……當年賜死齊妃的時候,用的就是它,陛下從暗格裡拿出來倒了一杯,讓我親自送過去看著,我看了的,確實死得快得很,模樣也不難看,後來出征的時候,自己也帶了一粒在身上,不過之前在大理,我給老義陽王用了。”

眼見婁之晏口中的話越發不詳,李玉聽得心中發寒,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讓他清醒點。

“你說什麼呢,阿晏?阿晏,你醒醒?你看看我是誰——”

然而婁之晏卻好像聽不到一樣,一雙眼睛盯著李玉的方向,但彷彿根本看不到李玉,跟交代後事一般地說道。

“人改變不了自己的出身,縱使我不在意,殿下不在意,總有人會在意,我已然位高權重,更是三軍統帥,中飽私囊,裡通外敵,又能功高震主,一朝東窗事發,這等出身,打為通敵叛國,都用不上什麼證據。此事於我不過是一樁小事,卻於皇權政體極為不利,若獲罪,必牽扯甚大,殿下要自己找好時機,也要自己看清人心,親疏遠近,可信可欺,都要記在心裡,到時候若要尋人證的話,就去找羅碧成,他定會答應,若他不肯,便去尋卓雅公主,她與我私情淡泊,為了泰平,未嘗不會點頭。”

李玉怒極,伸手就去捂他的嘴,“你給我住口,住口!”

然而論蠻力,他又如何是婁之晏的對手,婁之晏輕巧地躲兩下,李玉撲空,兩個人推搡起來,李玉捉不到他,慌亂之中跌在地上,要爬起來,卻被婁之晏死死地壓住,摁著他的肩膀求道。

“殿下你聽我說,求你聽我說完!”

於是李玉被他捂著嘴,只有瞪大了一雙眼睛去聽,婁之晏彷彿是怕他會反悔一般,摁著他的脖子在他頭頂上說得飛快,說得急不可耐,彷彿這機會只此一次,往後就再也沒有了一般。

“殿下一定要記好,若我身死,管他是怎麼死,那都是我技不如人所致,不會投胎投了個敵國狼崽子,又命不好被婁家拖進火坑裡,選了太子又沒護住太子,孤注一擲一把又沒鬥過當今聖上,死到臨頭了還沒膽子做個真佞幸取而代之!我婁之晏滑了天下之大稽自取其辱和殿下半點關係都無!若此事是羅碧成引出,他必是遭人誣陷,若是聶雲飛所言,他必定受人要挾,若是別的王公貴族朝臣權貴,亦許是真的忠義,以身犯險為殿下除患,便由殿下識人,自己論斷去留,萬不可輕易動怒發落之,可若是北狄人所言,必是亡大業之心不死,一年之內必揮兵南下,你要先舉兵打過去,別管什麼大義和談出兵的名頭,千萬不要給他們留時間……而若是江夏王所說!”

婁之晏死死地摁著李玉的肩膀,睚眥欲裂,如同一隻撲食的野狼一般居高臨下地死死地盯著他,口中憤恨道。

“若是他,你就跟他說我尚未身死,藏在宮中,把他騙進宮來看我,他一定會來,待他來了,你就把他關起門來殺了!全賴在我頭上!我心甘情願!”

他壓著嗓子喊出這句,手死死地巴著李玉的肩膀,片刻後突然脫了力氣,李玉看準時機翻身一拉,就將他反過來壓制在了身下,學著他方才的樣子用手肘壓在他脖子上同樣紋絲不動。

“你什麼意思?”李玉質問他,“你也覺得我無情無義是不是?你覺得我會變成我父皇那樣,辜負所愛,玩弄權術,為天下人所不齒!你覺得有朝一日我會為了手中的權力而對你下手嗎!覺得若有一天紙包不住火了,我會一腳把你踢下去平眾怒!你覺得我不會捨得下皇位我不會保你!我說的是也不是!”

婁之晏本就呼吸不暢,這會被他掐在脖子下面,一時間幾乎喘不過氣來,卻還是啞著嗓子回他。

“我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怎麼敢的?”李玉死死地攥緊了他的領子,壓低身子欺身在他身前,幾乎要將唇齒貼在他的面頰上,“你怎麼敢跟我說這些話!你到底有沒有心?”

“我有的,”婁之晏忙不疊地求道,拉著李玉的手往自己衣服裡塞,“我有的,阿玉,你摸摸——”

李玉一把甩開他,破口大罵,“你給我閉嘴!”

婁之晏一下就噤了聲,滿臉的血色都褪盡了,驚疑不定地抬起頭來看著他,兩隻手都死死攥在自己的胸前,仔細看來,甚至渾身都在小幅度地發抖,像他這樣極有本事的人面對自己掌控不了的事時膽子都不大,天塌下來有才華頂著,可李玉素來和他一併站在老天眼皮底下,他怕李玉怕得要死。

然而李玉這一回卻並不想安慰他,也不想擁抱他,甚至不想去靠近他,自己心愛的人竟相信自己會眼睜睜看著他去死,洛陽那一次還不夠,還有第二次,第三次,下一次,下下一次,無窮無盡,婁之晏的涼薄如同永劫不覆的地獄一般鋪陳在自己的眼前,他以為婁之晏追隨他,指引他,保護他,從他手中接過虎符南征北戰,無微不至地關懷他,雌伏在他身下承歡,乃至不惜一切代價理智全無地要去陵郡王手中換他出來,歸根結底是因為愛他,可現在呢?婁之晏心裡到底是愛他多些,還是隻是太怕他?

他想起過去皇宮中圈養過的那些野獸,被獵來獻上時那樣張牙舞爪的東西,在馴獸師手裡呆久了,即使開啟籠子也不會走出來,鬆開鎖鏈也不會站起來,聽見鞭子的聲音就會趴在地上發抖,哪怕鞭子不是落在自己身上,卻也同樣會求饒,會討好地去蹭人類的身體,嗚咽著去討他們的歡心。

或許婁之晏從來都是一隻野獸,他是狼,他從來都沒有變成過人,他只是被訓熟了,對皇權和未來的恐懼無休止地折磨和束縛著他的人生,使得他從來沒有真正愛上過誰,他根本就沒有生出這種能力。

難以言喻的怒火燒灼著李玉,讓他理智全無,一時間那無稽之談的猜想讓他無可抑制地想要傷害眼前的這個人,籠中的野狼已經遍體鱗傷了,他卻仍想要將刀在他的心口捅下去,想要看他破碎,想要看他失望,想要看他走投無路的模樣,就像當年他攝政時曾在京城做過的那樣。然而今天的他已經不同了,他已經知道野獸也會流淚,可婁之晏的眼淚已經再也證明不了他的真心,李玉想要看他在絕望中反抗的模樣,他想要向自己證明婁之晏的情義,他想要……他想要一個證明。

於是他說出了他這一輩子所說過的最惡毒的,最令他後悔一生的話。

“待天下平定,我要廢止捕蛇,”李玉平靜道,“從此以後天下再無什麼蛇毒,什麼西山醉,什麼毒酒,我要它們從此全都銷聲匿跡。你本就不是皇族,若當真公事公辦,自沒有網開一面的道理,若真有那一天,你只會按律獲罪,通敵叛國謀反者,誅滅九族,當街問斬,無族者,量刑從重,先受刑,後受死。刑者,立籠,夾棍,刺鞭,竹笞。受死者,腰斬,車裂,站籠,魚鱗剮。我許你一諾,你若當真敢和我走到那麼一天,到時候我就讓你自己選。”

婁之晏聞言,幾乎是完全茫然地抬頭看向他。

“我自己選?”

李玉咬著牙一言不發地等著,他等著婁之晏怒不可遏,等著他衝上來撕咬他,抓住他地領子怒吼,你憑什麼這麼對我?

他等著婁之晏的失望,等著他的絕望,等著他的控訴,等著他向自己親口訴說出他破滅的願望,訴說出他心中所描摹過的未來,然後李玉就終於可以知道,即使在婁之晏的心中,也和他一樣存在著仍未曾泯滅的一絲希望,一場值得他期許的未來,知道他還未曾放棄過那樣的一場夢。

然後他們就可以從頭開始,真正地從頭開始,只要手握著這一絲希望,這一回他們可以從此再沒有隱瞞和猜忌,沒有試探和懷疑地一併往前走,只是一味地去探求向同一個虛妄的未來,哪怕那樣的未來再高不可攀也好,再痴人說夢也罷,他已經想好了,無論婁之晏期望的是怎樣的未來,他都將要用盡一生去實現它。

他已經在無數個端詳著情人的睡臉的不眠之夜裡幻想過他們的無數種結局,從封壇拜將到共治天下,從黃袍加身到君臣合葬,從遺世隱居到十里紅妝,他已經設想過無數的路,無數場人生,然而若婁之晏不肯拉住他的手,他該如何一個人獨自前往那個虛無縹緲的夢?無論婁之晏為他鋪就了怎樣暢通無阻的前路,那條路的盡頭永遠是帝位,是天下大同,是文武百官和泱泱國土,卻唯獨不是婁之晏自己,他做不到一個人孤身朝著那樣的結局向前走下去,知道婁之晏並不打算在路的盡頭和他比肩,於是他等著婁之晏,一直等著他,從他朝著安清王跪下求兵權的那一瞬開始,從他在邵平的那隻送親的花轎裡救下婁之晏,從他在那個殺機四伏的驛站裡和婁之晏在暗衛們的起鬨下交杯喝下那口毒酒,從他在駱邑映天紅的山火裡和婁之晏一起攥緊了手裡冰冷的兵符。他等啊等,等啊等,他拉著婁之晏的手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很長很長的路,從京城到駱邑,從駱邑到楚州,從楚州到雲州,再從雲州到蜀州,他在大理城外的離海上擁抱過他,在錦城的戲園子裡為他唱起太平謠,他力排眾議,栽贓忠臣,假傳聖旨,還推拒了婚事,以為總有一天婁之晏會相信他們是有未來的,會願意跟李玉走,不是去打江山,不是去殺敵不是去保駕護航也不是去平天下,只是拉起手來相視一笑,理所當然地迎接明天,理所應當地相信第二天睜開眼來自己仍會在這裡,而世上任何妄圖將李玉從他婁之晏身邊奪去的東西,無論是兵權,是皇位,還是天下人,都非他李玉心中之所願。

可李玉卻什麼都沒能等到。

婁之晏只是看著他,看著看著,突然就笑了,笑得和他們小時候一模一樣,和剛見面的時候一模一樣,一雙眼睛亮著,嘴角勾著,看著李玉,彷彿在看什麼奇珍異寶一樣,得到了什麼得天獨厚的山盟海誓一般,看得李玉遍體生寒。

“好,”婁之晏眯著眼笑道,“臣自己選。”

“為什麼?”阿煙抬頭問道,臉上是滿滿的不解和震驚,“陛下為什麼要說這樣傷人的話?”

仁顯帝眯著一雙眼睛疲憊地坐在那裡,彷彿只單單是講述這件事,就已經抽光了他渾身的力氣,沉默了許久後才啞著嗓子回答他。

“有時候……越是愛之深,越是恨之切。”

“殿下恨他?”

仁顯帝點了點頭,“朕當然恨他。”

“為什麼?”

“因為得不到他的全部。”

“可婁將軍分明已經將一切都——”

“是嗎?”仁顯帝反唇相譏,“若當真如此,為什麼今日來的不是他,而是你?”

“陛下難道就這麼想要婁將軍獻出性命——”

仁顯帝聞言怒不可遏,一把將書桌上的杯盞硯臺筆架全都掃到了地上,墨水茶水撒了一地,他終於是口不擇言地破口大罵。

“朕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他的性命!你們為什麼就沒有一個人能明白!為什麼!朕難道就真的看起來有那麼卑鄙!就真的這麼——這麼的——”

他罵不出來,那一瞬間眼前的帝王面容扭曲,怨憤難當得無以復加,彷彿要當著他一個戲子的面落下淚來,卻在最後一瞬間閉上了雙目,生生止住了幾乎要從胸中決堤而出的真相,雕著真龍的燭火在無邊的夜色裡抖了兩抖,那火光最終是穩穩地立在燭臺上,諱莫如深地巋然不動。

阿煙聞言見狀,一雙酷似婁之晏的雙目都睜圓了,片刻後垂下雙目來望著自己手中琵琶上雕琢的花紋,氣勢如虹戰馬的背後是孤傲綻放的蘭花,他低著頭撫摸著它們,如同撫摸著自己的友人和情人一般喃喃道。

“人在心愛之人面前……總是禁不住陷入近鄉情怯的恐懼,縱使是我這般低賤之人,也未嘗不是深受其苦……”

仁顯帝咬牙望向窗外的夜色,彷彿在忍受著什麼難以下嚥的苦痛。

“世上的所有人,縱然會被絲毫不在意的人所傷,卻不會為不在意的人而難過,所有痴男怨女,從來都只活該溺死在自己所愛之人手裡,哪怕是皇帝,也終不能倖免。”

這一句話說得如此篤定,令阿煙憑空生出一份古怪的膽寒,驀地抬起頭來。

“陛下?”戲子試探道。“此話何意?”

然而眼前的九五之尊卻置若罔聞,只是一門心思望著窗外的星月,望著東陽門的方向,彷彿在等待著什麼人……什麼他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肯放手的,一個無望的夢。

“先帝崇元,”仁顯帝喃喃道,“彼時還尚未從安清王口中知曉當年我母妃私逃出宮的真相,他最後就死在此處,死在這間書房裡……”

“當年我回到京城,內侍們說……他在傷病纏身,渾渾噩噩,被李瀧困於深宮,尊嚴全無,猶如行屍走獸一般不得清醒,徘徊於睡夢之中的最後那三個月,總在病床上反覆叫著我母妃的名字,相伴父皇四十多年的御前大監為此心生惻隱,冒死為他尋來了太醫院給臨終之人吃的秘藥,能讓人在半夢半醒之間見到自己最想見的人和事……然而父親他一覺醒來……”

“他一覺醒來後卻說……他在夢中等在牡丹亭下等了三天三夜,誰也不曾來。他不敢見她,哪怕只是在夢中,哪怕是在他最荒誕最無稽之談的幻夢裡,他竟然都夢不到一個能和心愛的女人能長相思守的一生。”

“浮生一夢,人生在世,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真的都是為人世道義所活麼?若問父王,問江夏王叔,問聶雲飛,問倪駿,哪怕去問婁之晏本人,興許他們都會點頭,可至少朕不是,至少朕——”

“至少朕還願意夢到他,至少朕……”

“至少朕還願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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