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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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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帝心

護送他們一行人回錦城開道的是倪駿,掀開簾帳的時候,婁之晏已經又睡得像一隻怕冷小獸一樣,蜷縮在李玉懷裡一動不動,李玉抱了他一路,手腳都麻得沒知覺了,也片刻都不曾松過手,如同安慰著睡夢中不安的孩童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他的脊背。

泰珍在城門上門嗷嗷地吼,幾天沒閤眼昏昏欲睡鄭師爺被她拉起來,看了一眼底下,急急忙忙地命人開了城門。

馬車送進內城裡就直接把人拉到了候仲候郎中院前,候仲看了一眼聶雲飛,又看了一眼婁之晏,再看了一眼衛沉,又是震驚又是心疼。

“哎呀這怎麼——”老爺子急得直拍自己的腿,“怎麼出去的時候都好好的這會功夫——哎!快都抬進來,快!”

一行人手忙腳亂地就把人往屋裡抬,幾個藥童請針的請針,請藥的請藥,亂作一團,沒過多久就將李玉他們給哄了出去,門一關,直接落了鎖。

李玉吃了閉門羹卻不肯走,徘徊在候老爺子院門前反覆地踱,倪駿看在眼裡,先是吩咐了親衛去廚房裡備些滋補的湯菜,然後屏退旁人,捧著茶壺到了李玉的面前。

“殿下先進點蜜茶吧,”倪駿道,“別他們幾個還沒如何呢,殿下自己先熬垮了身子。”

李玉抬起頭來,沉默良久,半響才終於開口,“事已至此,皇叔何必再叫我殿下,這讓晚輩如何擔當得起。”

倪駿聞言沒有應,卻也沒有反駁,自顧自坐下在李玉身旁,給他倒了蜜茶推在手中。

李玉捧著茶許久,任由熱氣薰暈了雙目。

作者在此宣告,作者目前主觀上不贊同關於該作品的任何包括資訊網路傳播權、放映權、廣播權、複製權、發行權、出租權、展覽權、表演權、攝製權、改編權、翻譯權、彙編權的第三方授權,長佩平臺目前已向本人就多條合同內容的解釋提出解釋糾紛,雙方各自保留提起訴訟的權利,任何從平臺轉售獲得以上權利的第三方,請自行承擔購買後續可能產生的法律風險

“皇叔到底知道多少。”

倪駿只顧著給自己倒茶不說話。

李玉抬起頭來,“之前您在我面前頻頻提及諸將出身低微一事,我只當是為尹刀的前途鋪路,如今想來,您分明是意指阿晏。鎮北將軍身世曲折,出仕之前就有諸多猜測,但有帝后二人和太子在上,無人膽敢造次,待到他功成名就,又是個從禮數到忠心都讓人挑不出錯處的,不多一時,怕是便會被人盯上身世做文章,陵郡王能知道旁人自然也能,若是大哥能順利繼位,自有婁家外戚當道,可保他一世無憂,可如今大哥和婁家卻早已——”

倪駿自顧自地喝了半杯茶,滿足地嘆出一口氣來看向李玉。

“殿下座下四元大將,羅碧成看著最莽撞自負,實則心細如絲,能忍旁人之所不能忍,聶雲飛看著最八面玲瓏,實則偏激固執,容易受人逼迫裹挾,功虧一簣,尹刀最為聰穎果敢,本該前途無量,只是如今看來,未免有些過於天真,難免識人不清從而偏聽偏信,而婁之晏最是足智多謀,堅不可摧,其為將為政,主內主外,皆可放心託付,自能獨當一面,實則,卻是四人之中,最需要他人庇護的一個。”

李玉見他一語道破天機,當即就放下了蜜茶,袍子一揚就半跪在了倪駿身前,低頭求道。

“皇叔既然早已看破,晚輩求皇叔指點。”

倪駿神色複雜地看著他,片刻後道。

“你知道你和阿晏的齟齬究竟生在哪裡?”

“懇請皇叔賜教。”

倪駿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發頂,靜靜地放下手中的茶。

作者在此宣告,作者目前主觀上不贊同關於該作品的任何包括資訊網路傳播權、放映權、廣播權、複製權、發行權、出租權、展覽權、表演權、攝製權、改編權、翻譯權、彙編權的第三方授權,長佩平臺目前已向本人就多條合同內容的解釋提出解釋糾紛,雙方各自保留提起訴訟的權利,任何從平臺轉售獲得以上權利的第三方,請自行承擔購買後續可能產生的法律風險

“你人生的前二十年一直活在泥裡,世上的人對你而言只分三種,一種覺得你愚蠢,一種覺得你心術不正,第三種則覺得你二者皆有,蠢且惡毒,無可救藥。你父皇因為你母妃的事情一直對你成見頗深,而你身為人子,也有樣學樣,君王在上,后妃虎視眈眈,太子身體孱弱,需要有人給他擋災,而你身為一無家世二無恩寵,卻和太子同天出生,記名在皇后膝下教養的皇次子,長成一個一無是處,毫無前途的廢物,是你的保身之道,也是你父母的期望,更是目之所及,文武百官之所願,國體之所需,可讓一個聰明人裝傻,到底比讓一個傻子裝聰明要艱難太多,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難免會壓垮了你的心智,使你自欺欺人,那些謊話,荒唐事,旁人信了,那是他們錯了,他們有眼無珠,可你自己信了呢?便只能從此心安理得地做個庸人來給旁人鋪路,再無未來可言。所以你自己其實就一直是第三種,你覺得自己既無才能也無心胸,便沉淪於種種惡境,把功績記給旁人,只聽惡名,想當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受害者,想就這麼唱場鬧劇,死在攝政王的位子上來祭天……直到那孩子差點賠上自己一條命來,一手把你從那潭泥水裡拼死拉了出來,讓你鼓起勇氣跳出那個死結和險境,這才活出自己應有的模樣來。”

李玉靜靜地跪著,“晚輩自知虧欠婁將軍良多——”

“你確實虧欠他良多,”倪駿嘆道,“你們兩個的事情,我其實很早就聽說過……也是一直極力反對的。”

李玉一愣。

“當年那孩子十四歲,孤身來到軍中,”倪駿娓娓道來,“旁人問他京城的事,問他宮中的事情,問他帝后,問他太子,問他文武百官,可他卻都不肯說,反而說起來你的事,說你是怎樣一個不服輸的人,一個不肯放棄的人,一個和他完全不同的人,心懷希望,永不言棄,理想化,固執,頑強,又容易心軟,這就是他口中的你。這一樁樁一件件,讓我聽得無比膽寒,只道你到底是我李家子弟,當年你父皇又何嘗不是一樣?惠陽太上皇老了,對原不歸的恨意與日俱增,然而原不歸已死,甚至都沒能給他留個可以洩憤用的後人,便執意要我這個原家女兒所出的小兒子給他陪葬皇陵,封我為廬州王,遣我去封地,實則是為了將我殺死在就藩路上,你父皇說什麼也不肯,冒著被廢黜的危險遣人把我在楚州截下來,送到這西涼城裡守著,說只待父皇死了,他皇位坐穩,總有一日會給我和我母族原丞相家一家平反……然後一晃就二十多年過去了,帝王心術如此……我不怪他,但也無意再相信任何一個帝王,無論那人是我父親,我兄弟,還是我的別的什麼人,只要是皇帝,就都一樣,你當自己就能有什麼不同嗎?”

院子裡安靜得驚人,清晨的天色尚暗,李玉跪在那裡一言不發許久,終於說出一句。

“可誰又說我一定會做皇帝?”

倪駿一愣,“你說什麼?”

“誰說我一定會做皇帝?”李玉一字一頓地說了下去,“皇叔以為我是為什麼要留著李雲又放過了李堯?”

那一瞬的李玉抬起頭來看他,一雙眼裡燃燒著火,彷彿一隻極盡惡毒的困獸,以至於倪駿愣愣地看著他,彷彿頭一次認識他,一時間竟被他完全鎮住了。

“皇叔大約還不知道,”李玉死死地盯著他說了下去,“當年率冀州軍南下,我單刀赴會去邵平換婁之晏出楚營,走的時候我就吩咐過當年的副將畢孝全,若我回不來了,就從此效忠婁之晏,直至他榮登帝位,獨享四海,斷我李氏江山——從此千秋萬代。”

倪駿愣愣地看著他,彷彿想要從他決絕的面容中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痕來,然而他尋了又尋,卻並沒有找到。

“楚王李堯暴戾,好趕盡殺絕,”他艱難地說道,幾乎要被李玉突如其來的和盤托出壓得喘不過氣,“而李雲……此人雖然仁慈,卻優柔寡斷,容易偏聽偏信,又與你等有殺父之仇,若此二人登位,那你和阿晏的性命恐怕也……”

李玉毫不動搖地看著他,“確實如此,所以晚輩也一直在猶豫,可如今晚輩卻有幸知道了,身邊竟還有個皇叔您。”

倪駿當即厲聲喝道,“殿下這是何意?我倪駿不過一邊城鄉野的粗鄙兵卒,便是幼時在冷宮都未曾能多讀幾年聖賢書,更遑論現在。”

“皇叔言重了,”李玉一字一頓地說道,“皇叔是太上皇親封的廬州王,是才貌雙全一曲驚四海的原貴妃原不悔的獨子,更是權傾朝野的天下第一才子的先丞相原不歸唯一的外甥,原家當年無故獲罪,是大家都看在眼裡的千古冤案,平反乃是水到渠成大勢所趨,翰林院編修曹問能在亂世裡活到今日只為給原家伸冤,幾經輾轉最後入了我麾下,這些難道不都是天意所歸麼?”

“什麼天意,不過是一群老不死的痴人——”

“人定勝天,”李玉抬起頭來看著他,“廬州王李昭,你助我權治天下,那天意何為,還不都是人說了算——是我說了算。”

倪駿這樣被他自下而上地看著,那一瞬,縱使見多識廣的他也被看得汗毛倒豎,歷經了兩朝隱姓埋名了二十多年的廬州王也曾有過聖寵不倦的日子,也曾有過權傾天下的時刻,甚至因為舅父原不歸的盛寵,幾度險些被惠陽帝立為太子,若非群臣死諫,興許如今在位的,根本就不會是大哥李風,然而所有的恩情都隨著十歲那年的兵變謀反而化水東流,如今的他不過是個茍延殘喘隱姓埋名的邊陲主簿,在西北軍中混口飯吃,一生不曾婚娶,不敢愛人,將所有無父無母的娃娃兵都當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疼愛,幸而能得主將賞識,衣食無憂,勉強餬口,茍活至今,卻又因為藩王作亂,以武將的身份被再度捲入權力的紛爭,而此時,他的侄子卻又和說,自己為了心頭割捨不下的情人,兩朝的權臣寵臣,皇帝的養子,先太子李徵的將軍婁之晏,要把你推上皇位。

歷史是何其的相似,人生不過是永劫輪迴的重演,無數相似的戲碼組成了千千萬萬的人生,佛說世間八苦,貪嗔痴,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會於惠陽帝和原不歸,求不得於崇元帝和溫彌真,那麼李玉呢?他和婁之晏會是哪一種?是愛而不能廝守?還是貪而不能如願?

那他自己呢?

倪駿無奈地閉了閉眼。

他已經過了會篤信人定勝天的年紀了,也早就忘了情愛痴纏的滋味,他的父皇惠陽帝所痴迷的是胸懷天下的舅父原不歸,而大哥李風敬重的也是驚才絕豔的太傅原不歸,一代聖賢江夏王心心念的是驚才絕豔的原丞相,而風華絕代的母妃原貴妃恨得也是那個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的大哥,而他,歸根結底不過是個外甥肖舅的不相干的人罷了,眾人的喜怒哀樂,看起來喧鬧不堪地環繞著他,實則從來都與他無關,過去如此,如今……也仍一樣。

他不過是個配角,總是在他最疼愛的孩子們的故事裡面……也不外如是。

原本有些發抖的手漸漸地又穩了,倪駿平靜地放下了手中的蜜茶。

“你也不用拿這些陳年舊事這麼逼我,”他平靜地對跪在地上地李玉說道,“婁之晏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他於天下勞苦功高,理應名垂青史,而你如今是我大業的皇長子,你父親是救我於為難的長兄,你叔叔是我舅父的閉門大弟子,你既繼承了我李氏江山自高祖過世至今一統南北江山的三百年遺恨,於情於理,我都不會不幫你。”

李玉聞言當即收斂了渾身的戾氣,毫不猶豫地叩首在地。

“請皇叔賜教如何破此死局!”

倪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終究是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疲色。

“你與阿晏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汝之情狹而深,彼之情廣而淺,婁之晏是個難得糊塗的聰明人,命運波瀾萬丈,他早已學會了隨波逐流,而你卻是骨子裡的皇貴之子,縱使幼年不順,也依然是掐尖要強的性子,待人如委任臣子,寧缺而毋濫,這倒也無可厚非,為人上位者,想要擔得起這樣的責任,自然不會是得過且過的性子,亡國之君不能茍活,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才是亂世為王之道,仁義之心在上,你心裡容不得汙點,眼裡揉不得沙子,也在常理之中,否則……也不值得臣子託付。然而這託付說的是託付江山,託付身家性命,而不是託付真情,自古臣子忠義難兩全,尤其是在亂世之中……忠於君和忠於大義,到底並非是一回事。選大義而不忠君王的是反賊,選君主而不忠大義的是佞幸,原不歸便是因為選擇了天下大義而死於惠陽帝之手,而惠陽帝心中所恨……也無非是他不肯安心為自己去做個寵臣,非要去那俗世裡一爭,這點婁之晏倒是能不放在心上,你若想做,我也不攔你。”

李玉在地上攥緊了手心不肯抬頭,“……可若我不能忍心呢?詩書丹青筆,書盡天下人,婁將軍為了江山社稷殫精竭慮,他既不該是反賊,也不該是佞幸,更不該被說成以色侍人的痴奴。”

“那你就只有別學你爺爺,去安心做個好明君,給他引路,”倪駿侃侃而談,“若你身歸大義,一心為民,臣子便是毫無原則地追隨你,也算不得是佞幸,可你若是打定主意要做個天下明君,沒兩天百官和百姓就會追到你面前來求你賜死他,無他,婁之晏出身低微,身世曲折,身份尷尬,又一無所求,二無把柄,三無家世撐腰,卻手有軍權,身有聖寵……這樣的人,無論是哪朝為官,都是個難能長命的活靶子,俗話說得好,明槍易擋,暗箭難防,他又是個不在乎名聲性命的,他若跟你一條心興許還能豁出面子來多活兩年,可看他那樣子,黃河都還沒打過去,都已經恨不得去以身鎮國,連線他位子的文物南北大將軍都已經都替你備好了,你若入主京城,三年之內,他必獲叛國之大罪,身敗名裂尚供認不諱,你攔都攔不住,你想讓他忠義兩全流芳百世也不難,提前一杯毒酒賜死他也就都了結了。”

“這些我又何嘗不——”

“然而這種樹敵無數的寵臣紅人其實每朝都有,婁之晏的事聽著駭人聽聞,仔細一想又真能算得了什麼呢?”倪駿卻不動聲色地打斷了他,幾乎是全然平靜地低頭看著他,用淡如水一般的目光描摹著他和他的命運,“當局者迷,你到底有什麼不明白的?是不肯去看罷了。你父親當年是怎麼保下的張丞相,你大哥是如何保下的卓雅公主和長子泰平,你爺爺他……當初是怎麼力排眾議,推舉的原不歸上位?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李玉被一語道破,渾身一震,幾乎是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

然而倪駿卻對他的掙扎和不甘痛苦全然地置若罔聞,彷彿在敘述的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一件事一般。

“若我沒記錯,你父皇坐下的七公主今年也該及笄了,你這個做哥哥的,也早晚該給她許配人家。”

李玉幾乎是斬釘截鐵地吼出來的,“不可能的,我做不到!”

權名與利之中,貴女的性命自古以來便是拿來做這個用的,婚姻二字制衡之法,被張丞相送入宮中誕下皇子的張貴妃,和卓雅公主一併送入東宮的太子妃,原不歸同樣風華絕代才華橫溢的妹妹原不悔,從此就這麼將一生斷送在了永遠不會愛上她的惠陽帝的手裡,這就是貴族之女的命運,再世間罕有的美貌,再得天獨厚的才華,都逃不出這個既定的死局。

唯獨值得慶幸的是這些靠權利所締結的姻緣,在皇家貴人之間卻往往比真情要穩固得多,婁皇后尚能榮華富貴一輩子,溫彌真卻落得個死無全屍,李玉是怎麼生出來的,他卻依然不肯悔改。

倪駿幾乎是憐憫地看著他。

李玉十指都攥得發抖,指甲深深地嵌入泥裡,睚眥欲裂,狀如瘋癲,“我做不到……此事,我絕不會……”

“我知道你做不到。”倪駿最終說道,彷彿李玉的絕望是什麼他早就看慣了的東西,“帝王之心,歸根結底是一個‘貪’字,為王之心乃世間第一貪慾,爾之貪,世間少有,如今你恨不得他夜裡新長出來一根頭髮絲都是你一個人的東西,又如何會讓他娶妻?你不會的,你如今跪在我這裡哭求,把他的命放得比那至尊之位還要高,但有朝一日你當真發現他要背叛你,你怕是會寧願他去死,若真有那麼一天,你就是親手把他碎屍萬段了,都不會肯把他放到你妹妹的閨房裡。”

李玉聞言驟然提起頭來,似要反駁,一雙嘴唇翕動,如同瀕死的魚一般,然而倪駿卻好像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般,如同直勾勾地看透他的裡裡外外那般,不為所動地看著他。

於是李玉說不出話,將牙齒咬得吱吱作響,彷彿是憤恨,又彷彿是不甘心,終究是沒有反駁,片刻後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

“您既說這都是上策……”

那必定還有中策和下策。

倪駿端著杯望向遠方,“那自然是有的,中策便是你尋個由頭將他打發去戍邊,無召不得入關,不得回朝,讓他一輩子手握重兵,居重地,這樣一來誰想查他,想在朝中告發他,都得掂量掂量他會不會一個不高興乾脆改朝換代,就算有朝一日真有人在京城裡告發了他,說他是敵國王室之子,你也可以暗示他們自己如今不願再打仗,真打起來也打不過鎮北大將軍的虎師狼騎,只有假意奉迎,逼著他們跟你一起一笑置之,到最後,讓他享一世富貴,無子而藩國除。”

說完卻也又問他,“這他倒是肯的,也能做得來,可是你能嗎?”

李玉不能,他仍然做不到。

那也是自然的,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坐擁天下富有四海,不是為了和婁之晏天各一方,到死也不相見,他做不到。

倪駿看在眼裡,“那就只剩下策,就是你奪了他的權,奪了他的官,奪了他的虎符,把他拘在京中,形同幽禁,明抬暗辱,直至東窗事發,看在他已經無力再做什麼了的份上自可免罪,畢竟王公貴族天潢貴胄都日理萬機,沒有人會非跟一個廢人較勁。”

“殿下,”倪駿問他,“這一個,你怕當真是能做得到,可他呢?”

李玉做得到,這個他當然做得到,因為他已經做過了。

可婁之晏呢?

李玉的眼前浮現出婁之晏望著自己落淚的模樣,那人素來不會反對他的決定,無論再多受苛責,也不會多做掙扎,只是他仍舊會傷心,會失望,一顆心總有磨平的時候,再刻骨銘心的過往,也終究敵不過一場稀鬆平常的牢獄。其實李玉心裡也隱約明白,婁之晏之所以這麼有心求死,怕的就是如果他不死,最終就會落得這樣的結局。他們尚且還沒有走到那一步,人就已經怕成了這樣,若當真走到那一步呢?

李玉閉了閉眼,頹然地放下了手中的那杯茶。

然而倪駿卻又說道,“這三者是正策,有正自然還有偏,旁門左道上不得檯面的做法。”

李玉急忙又睜開眼來,見倪駿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忙遵著他的意思,端起那蜜茶來仰頭一飲而盡。

倪駿見之,這才緩緩說道。

“偏策亦分三策,生門,險門,死門,生門來得也難也易,阿晏並無錯處,唯一的難關就在於身世不堪,讓人百口莫辯,以至於他只要活著,便能作為通敵謀反的證據,既然如此,那不妨在此事為他人所用之前自己先用,為阿晏編造一個位高權重的生父,大肆宣揚出去,日後再有人說他是敵國王室之子,肯信的人當即就少了一多半,只是這樣的人不容易尋到,年紀要對的上,還要有外出遊歷與婁之晏生母相遇的可能,更是要心甘情願入此局,還得活得康健,否則將來也沒那個命去給婁之晏撐腰。若是能,我倒願意親自做這個人,認婁之晏為子,年紀算起來,若說我十二三歲時便風流知事,縱使聽起來不好聽,倒也說得過去……只是那般年歲時我被幽禁於京,而婁之晏的生母已經定居於西涼,圓起謊來,怕是要大費一番心思,也難能使人信服……”

李玉靜靜地聽著,心中逐漸明朗,也終於升起了一絲希望。

“再就是險門,”倪駿說了下去,“此法同樣是劍走偏鋒,多少有些為人不齒,便是要你收他入後宮,冊封為妃。做皇后怕是難了些,太樹大招風,更是斷了許多世族大家送女兒入宮爭一爭後位的路,難保會有人鋌而走險做出些什麼來,若只是男妃,先例尚在,想來也不算太難,自古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群臣想看到的無非就是婁之晏被奪權的一幕,入了後宮,從外臣做了內臣,權級不變但只能依附於主君,姑且算是折中之策,就算身世曲折,可有卓雅嫁為太子側妃在前,太子人死為大,旁人不得非議他,自然更不能非議你。只是後宮是怎樣的地方,你也見過,人進去了天長日久就會如何,你也是看見了的。十幾二十年後你們兩個會不會還是現在的樣子,你會不會後悔……我不知道。”

李玉靜靜地聽著。

“最後一個呢。”他啞著嗓子問道。

“最後一個,便是死門了,”倪駿道,“置之死地而後生之路,走投無路時方可破而後立,歸根結底,是將計就計四個字,若婁之晏獲罪,你便順勢為之,落井下石,判其通敵謀反之罪,三千里押解進京,當堂會審,斬於市,棄於野……實則偷樑換柱,做一齣戲給群臣世人來看,然後,放他自由,從此……前塵盡斬,去留隨意,新生之中若還能有一絲情意尚在,你們二人……終會有團聚之時。”

李玉喃喃道。

“終會有,團聚之時……”

“計策有三,偏策亦有三,”阿煙問道,“陛下當時心中的計較,究竟是選了哪一個的?”

仁顯帝道,“當時的朕心中選的,乃是生門,而人選如何,朕思來想去,卻也拿不定主意……彼時最好拿捏的王侯是南郡王,可他不過是個幼童,其父生前身患奇症,連院子都鮮少會出,子嗣也艱難,而齊王年邁不堪,義陽王已死,豫景王是長公主駙馬,安清王素來不問世事,至於廬州王,九王叔他到底小我父皇他們許多……總歸難對不上年紀,唯獨江夏王……也只有江夏王……”

“那如今呢?”阿煙問道。

言及此,仁顯帝突然默而不語,片刻後,卻轉而說道。

“那一夜,朕與廬州王促膝長談一整晚,從高祖之志說到惠陽太上皇,又說到藩王作亂的如今,廬州王胸懷大義,性格剛毅果敢,和柔仁慈,更有多年與窮苦之人為伍的經歷所養出的堅韌,對政事軍事,乃至內務都懷有難得一見的獨到見地,縱使多年明珠蒙塵,亦不曾愧對舅父原不歸與生母原不悔這風華絕代的兄妹二人之名,更是直言不諱地對朕許諾,待到越州降伏,我等東伐閩粵之時,定將重歸封地,收復廬州,再以廬州王的身份歸順,以助我一統天下,與他長談一夜,朕心中豁然開朗,所獲良多。”

“然而故事重提的他,卻在天亮之時,難掩疲色,晨曦的微光照在窗稜上,他抬頭看見了,便吹滅了燭火,看著燭火滅去,他整個人突然如同失了魂一般呆坐在椅中,一動不動地低頭看向自己升滿了繭的兩手,彷彿大夢初醒,然後……他抬起頭來,這樣地對朕說道……”

“臣,屬下……”素來穩健的倪駿難得的有些掩不住的混亂,“末將有一事相求。”

“皇叔請講。”李玉恭敬道,“晚輩願聞其詳。”

“末將這一生,大起大落,親緣淺薄,”倪駿垂著雙目,緩緩地開口說道,“先帝之痴纏,舅父和母妃之不睦,這些早便不是什麼秘密,我一生不曾娶妻,亦無子女,只將軍中兵卒當作自己孩子一般,然而平生唯獨放不下的,卻仍是‘兄弟’二字。大哥是皇帝,皇權之事,早已不是我這等人能夠插手的,然而二哥他……江夏王他……”

言及此,倪駿收斂了疲憊和隨波逐流的無奈,恭敬之中,透露出幾分難得一見的,皇子寵臣身上才會有的威嚴,卻又有那麼轉瞬即逝的一個瞬間,一絲絕決的情愫從他眼底一閃而過,若非李玉緊盯著那一雙眼睛,幾乎要將之錯過了。

他終是許諾道。

“還請殿下,能夠放過江夏王一條性命,臣在此立誓,若殿下網開一面,臣定能使之馴服,從今往後,一生只聽憑殿下一人所用,其若有不測,行大逆反叛之舉,則使我遭天打五雷轟頂,墮入十八層地獄之底,永世不得超生,以祭我大業國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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