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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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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下

候郎中診治到黃昏時分才終於開了院門,李玉一個箭步就迎了上去。

“還好血止得及時,”候老爺子說道,“腸子雖也縫回去了,但蜀州溼潮,傷處到底是染了些毒瘴,又敷了些祛毒的草藥,棉麻布浸了些麻沸散貼上去,好些日子不能亂動,人得綁著。”

李玉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衛沉,連連點頭,復又追問。

“那阿晏——”

候郎中端了一碗蜜茶在喝,聽他追問,胡亂地擺了擺手示意他等自己喝口茶潤潤嗓子,喝了一碗又添了一碗,見李玉急得冒汗,這才說道。

“婁將軍沒什麼大事,就是染了風寒,睡一覺就好了。”

李玉一愣,“風寒?”

候郎中連連點頭。

“您莫不是騙我的?”李玉狐疑道,“他打小就身體好,都沒生過什麼病,如何會是風寒……”

候郎中不以為然,“誰都不是鐵打的,婁將軍如今到底也不是半大小子了,就看那模樣,不如等他醒了,您自個兒去問問他幾天沒吃沒喝沒閤眼了,才把自己作成這副德行。”

李玉仍是將信將疑,卻又問了下去,“那麼說聶雲飛也是染了風寒——”

誰知一說到這,候郎中直接氣得把茶碗給摔了,從懷裡摸出個藥瓶子來,罵道。

“他風寒個屁,這倒黴孩子,您自己看,他這些個月不肯吃我給的藥,吃了個什麼在!”

說著就將那藥瓶開啟來倒了一粒在李玉手上,那藥丸漆黑,仔細看還泛著古怪的暗紅,湊近一聞,分明就是過去聶雲飛吃的千金毒方的味道。

內憂外患,李玉在屋裡躺了一夜,到了天快亮的時候才終於勉強閤眼,醒來的時候,婁之晏正在院子裡練劍,他的舞動影子投映在白色的窗欄上,李玉推開窗,當即就看到了他。

四月的花已經開得極盛,蜀王府的院裡種滿了海棠,隨著婁之晏的劍舞如雨一般撲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地上,落在池水裡,落在劍上,被寒刃斬為兩段,隨風飄零,有的沾在婁之晏的發上,被捲曲的髮尾卷在髮絲間,如同春日裡打從花叢中跑過的獸,春風憐惜它們的命運,為它們開道,為它們簪花。

婁之晏一個人在那舞完了三套劍法,方才停下,飄揚的髮絲柔順地垂下來,李玉站在他身側看著他,婁之晏自然是一早就看見了他的,側過臉來朝他笑了一下。

李玉想要道歉。

“阿晏,來的路上在車裡我說的那些——”

“咱們什麼時候回來的?”婁之晏卻笑道,“我睡過去的時候,分明還在羅碧成軍中,再一睜眼,居然已經到了錦城了。”

李玉頓了頓,仍要開口,然而婁之晏卻只是笑著堵他的話。

“還是殿下的馬車好,日後若再得了好車馬,定也要賜給我的。”

李玉沉吟片刻,最終點了點頭道,“是昨日午時到的。”

“昨日午時?那羅碧成他們呢?”

“西南軍現在在水南鎮。”

“冀州軍呢?”

“尹刀帶著在白棘山。”

“西北軍可曾動過?”

“本是倪參將帶著的,如今倪參將送我們回來,西北軍也跟在後面往錦城撤,以做守城之勢。”

“蜀軍可在?”

“蜀軍心不齊,未放他們離錦城,如今只是練兵守內。”

婁之晏聽了若有所思,半響才問出來,“陵郡王何在。”

李玉用竹竿沾了水在地上寫寫畫畫,沱江綿長而曲折地劃過蜀州腹地,“他在叢瀧鎮,沱江以東,羅碧成帶著西南軍在沱江以西,昨日的軍情急報送過來,河東似有拔營之意,是否要渡河,尚不知曉。”

婁之晏將劍收回鞘中說道。

“我餓了,殿下呢?”

兩個人在書房裡擺了飯,也不管是午飯還是晚飯,有什麼吃什麼。

婁之晏看起來餓得厲害,想來這些日子自打從隴南出來總共就吃過兩頓,餓也是當然的,然而吃得卻不快,吃一會還要停下來歇一會。

李玉看在眼裡,停了給他夾菜的手,“怎麼了?可是不合口味,不若再換些清淡的?”

婁之晏捏著筷子揉了揉臉頰,有些羞赧,搖了搖頭道,“不是……是我長後牙了。”

李玉見他臉頰當真有些腫,湊過去捏他下巴,“張嘴給我看看。”

婁之晏端了杯茶水漱了漱口,這才張開嘴給他看,李玉捏著他下巴左右看了看,放心道。

“剛冒出來,就是有點尖,用多些,磨平就好了。”

說完又禁不住感慨,“你怎麼現在才長,人家都是弱冠之年就長。”

婁之晏聞言頓覺有些不忿,攥著筷子低著頭道,“我長得晚,個頭也是,殿下又不是不知道。”

說完了,又覺得自己大約是說得有些語氣不善,遂又把頭壓得更低了些。

“臣這幾日上火,肝火旺,殿下莫放在心上,這些天……臣非但未能救駕,還給殿下平添不少煩惱,殿下為了天下之事殫精竭慮,臣此等小事,卻平白讓殿下憂心了。”

話未說完,一雙冰涼的手捧在他微腫起來的兩頰上,李玉託著他的下巴讓他抬起頭來,一雙寒冰一樣的眼睛半眯著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些手指是冷的,然而指尖卻是輕柔的,一下又一下地揉著他下巴兩側,讓人覺得說不出得舒服,卻也覺得說不出得苦悶,彷彿將一切都呈上給廟堂上的神明,而沉寂了百年,落滿灰塵的神龕中卻伸出了兩隻手的那一瞬,神佛未曾棄眾生於不顧,僧道見之喜極而泣,而世人卻恨之來遲。

“天下之人自有天命來渡,我也不過芸芸眾生之一,”李玉凝視著他,彷彿在看什麼難得一見的寶玉,“我若殫精竭慮,蠅營狗茍於世,便謂之‘執迷不悟’四個字,與世人並無半點干係。我李玉一生未曾辜負過天命,可若天命執意要負我,我便也只有一把火將它燒個乾淨。”

婁之晏嘴唇翕動,似乎並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他大約是有些害怕的,左右輕輕掙動了兩下,並未能掙開,李玉捏著他的喉嚨,能輕易地感受到他流動的血,能夠摸到他喉嚨發抖的模樣。

他到底是仍努力維持住了那個笑容來,水做的眼睛彎起來,水裡的月亮隨著粼粼波光碎了又圓。

“殿下說笑了,殿下乃眾望所歸,天道之所屬,天命如何會負了殿下。”

李玉卻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當年金鑾殿上,父皇金口玉言,賜你為天命國運而生。若我得大道,當封你一字並肩王,同享帝位,共治天下。若誰人負你,便是那人謀逆於我,若天下人負你,便是天命有負於我,若我負你,則當是我大業亡國之兆,自當國除以待後人。”

在這一瞬的光陰裡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探尋,絲毫的猶豫,婁之晏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於是便知道,李玉已經什麼都想明白了,也什麼都下定了決心,從今往後的一切,從此不再是自己能夠動搖的道路。

思及此,婁之晏心亂如麻,幾乎要低下頭去,然而李玉的兩隻手託著他,他不能動,也不敢動。

“殿下何以至此……”將軍沉悶地說道。“若……若國不能國,家不能家,又談何天命?談何大道?你我之間……又談何……”

李玉平靜地看著他,用指腹擦去他乾澀的眼角,那早就乾涸了多年的泉,卻因那片刻的溫柔而彷彿有淚。

“無妨,你想說的,我都明白,”李玉輕聲說著,“你還不明白的,也不急於這一時。從今往後,你想做什麼,只管放心去做,你做不來的,本王來替你。”

“八方四海九州,終有一天,將會是你我二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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