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親自去見了一趟蜀王。
如今蜀王一直被關在石壁鐵門的地牢裡,莫說插翅難逃,便是在裡面喊,外面也絲毫聽不見聲響,裡面也同樣聽不見外面的聲響,更是一絲光都無,原是拿來將人活活逼瘋用的牢獄,當年蜀王為了拔除異己親自下令建的,如今卻被用在自己身上,李玉來了也不進去,只是在門上開一道縫,隔著門說話。
門裡頭的蜀王李嶽被關了這些日子,人看著憔悴了不少,不過到底是個亂世梟雄,外面的燭火一晃眼過去照在那雙老邁的眼睛上,反倒映照出幾分惡狼一般的精光,看清來者是李玉後眼裡閃過一絲鄙夷,片刻後又笑道。
“賢侄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本王?”
李玉道,“有人向我買你一條命,侄兒前來請教皇叔,皇叔覺得我該不該賣他?”
李嶽冷笑,“什麼東西都有價,該不該賣,自然要看人家開的什麼價錢。”
李玉也不在乎,就這麼順著問他,“那王叔覺得自己值什麼價錢。”
李嶽道,“那要看侄兒心裡最看重什麼了。若是侄兒心裡最看重什麼放不下的人,那老夫這條命,便能值一個皇位,若侄兒心裡最看重皇位,那老夫這條命不多不少,怕是就剛好值那一人性命。”
李玉聽了就笑了,卻根本不上他的套,反而說道,“王叔能言善辯,也難怪妻妾成群。妻妾成群了兒女自然也跟著成群,兒孫繞膝,真是好福氣,尤其是長子瀧弟人中龍鳳,成大事之人,想必都是不拘小節的。”
李嶽聞之,臉色當即就變了變。
“那個逆子,他竟真敢——”
李玉冷笑兩聲,不聽他多辯解,直接把牢門又鎖了。
鄭琦跟在後面只聽那厚重牢門後面吼聲陣陣,然而隔著鐵板又著實聽不真切,蜀王顯然是急著有話說,不免勸道。
“王爺何不聽聽看?保不齊還能套出那蜀王世子李瀧的幾分把柄來。”
李玉卻悠然地望著悠長漆黑的牢路,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以兵攔路,不如以水,以水攔路,不如以石。以石攔路,不如以火,以火攔路……不如以人心。”
鄭琦一愣,“殿下這是要……”
“人心向善,可這個善字卻不是‘良善’的善,而是‘從善如流’的善,”李玉面無表情地把牢門的鑰匙在手裡把玩了兩下,“古往今來惡人伏誅,人人口中喊的從來不是誰替他們報了仇,而是‘報應不爽’,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彷彿那些個惡人死了,當真是因為他們做了什麼事觸怒了天道,實則不過是些自欺欺人的無稽之談。當今天下能人輩出,既不缺英雄豪傑,也不缺能人志士,可民心向愚,終使豪傑心死,志士斷腕,人人都說本王曉事得晚,師爺可知是為什麼?”
鄭琦恭敬道,“殿下之志,草民不敢揣摩。”
李玉聽了也並不在意,只是淡然道。
“是因為本王……總在期望那些不如意的事,終歸是能變得不同的……誰人不是如此,在戰火裡失了妻兒之人,難道想要的就真的是報仇雪恨?若打一開始,世上能並無戰事……”
黑暗的地牢路中,鄭琦為李玉掌了燈。
“此乃人之常情。”鄭琦道。“草民活了四十三載,做了十七年的訟師,執迷不悟一生的大有人在,比起他們,殿下都算得上是早慧了。”
李玉從他手中接過燈來照亮了前路。
“然而如今本王要當的,既不是那英雄豪傑,能人志士,也不是什麼萬世師表,青天大老爺,我自是要做‘天網’,要做‘報應’,天下豪傑盡歸我所有,善惡皆有我來論斷,逆天而行者死,則擋我者亦死,惡人自該有惡人磨,這等卑鄙之輩,還輪不到讓我麾下豪傑去髒了自己的手,便留著他和自己親手養肥的狗互相咬個兩敗俱傷,坐收漁翁之利。”
言罷,把那鑰匙遞給了鄭琦。
“想個法子,讓這東西落進白穆青白姑娘手裡,告訴她,我吳王李玉,許她達成夙願。”
婁之晏直到夜裡才風塵僕僕地回來,身側跟著泰珍和泰嵐兩兄妹,馬後頭還拉著一頭死驢。
李玉奇道,“這怎麼回事?”
婁之晏一邊下馬一邊張羅親兵把驢子送出廚房去,對李玉指了指泰珍泰嵐。
“喏,他倆找見的,看著在山溝裡走來走去,周圍也沒見有人,許是主人一早沒了的,他兩個好久沒見血了,我見也確實沒主,就一箭射在肚子上,讓他兩個咬死了拉回來的。”
隨之囑咐得了信出來的廚子,“拿回去滷了吧,我留一半。”
言罷,拔出刀來一刀斬了驢肚子,連著兩條肥碩的後腿丟給兩頭小狼。
泰嵐和泰珍得了令這才撲上來開始大吃,扯得血肉橫飛。
李玉面露疑惑,“怎麼餓成這樣?”
婁之晏搖了搖頭,“平日裡我叮囑他們不能吃人,這些日子我把他們放在錦城自己跑出去好些天,又不能出城打獵,城裡能殺的東西又少,只能吃果蔬米糧度日。”
李玉一知半解,“這果蔬米糧竟也是肯吃的麼。”
婁之晏一口氣嘆出來,望向他們兩個,“這有什麼不吃的,跟人一樣,也不能光吃肉,但是不吃肉也受不了,總跟著我住在人堆裡也不是個事,如今眼看著就要一歲了,大多時候出去打獵還要我跟著看著,到了兩歲就可以送出去獨立了,到時候給他們挑個不愁吃穿的好地方……”
聞言,泰嵐抬起頭來朝他呸了一聲。
婁之晏笑起來,“撒什麼嬌,又不是這就趕你們走了,獵頭驢子都還要我幫忙,將來莫不是隻能吃一輩子兔子,你兩個還且練著。”
婁之晏笑得爽朗,可王府剩下的那些個僕役都不敢抬頭看他。
“我聽倪叔說你已經把城防重新布了一遍。”李玉道。
婁之晏點了點頭。
兩隻小狼還在吃著,外頭送了急信進來。
“兩位王爺!”親兵跪地獻上,“是軍情急報!”
李玉奪過來急忙一目十行,然後塞給婁之晏,婁之晏飛速看下來,是羅碧成的字跡,安榮華拔營了,兵分兩路,一路向北一路向南,尚不知他本人在哪一路,為應對此事,他與尹刀也兵分兩路,自己向北,尹刀向南,各自沿著沱江追蹤它們即將渡河的地方。
李玉看向婁之晏,“如何?”
婁之晏放下信來,“飛鴿傳書,百里加急,告訴羅碧成和尹刀見好就收,儲存實力,萬不要戀戰!”
親兵得令急忙拿出紙筆,李玉親筆書信後卷著放入信囊中,系在信鴿身上送了出去。
送出信後,李玉見婁之晏面色沉重轉身就走,便不再打擾他,命下人備水擦洗,將粥食等送至他房中。
吩咐完了這些雜事後低頭看著仍在吃驢肉的小狼,忍不住嘆道,“還是你們好,沒有心事。”
聞言,泰嵐又抬起頭來朝他呸了一聲,這一聲和朝著婁之晏的時候還不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同,只是彷彿十分不贊同。
“我真是糊塗了,”李玉自言自語道,“我又不是阿晏,你們哪裡能聽懂我說的話。”
第二封急報第二天清晨就送來了,羅碧成和尹刀的信前後腳飛過來,兩個人都在請罪,南北兩路的越州軍都在深夜渡了江,計策都是一樣的,先是紮營在草深林幽之處,大張旗鼓支起營帳,點燈起灶,炊煙陣陣,火光一直亮到深夜都不熄,這邊守夜的覺得不對,這才發現越州營的人唱了空城計,只留了火把炊煙和打更望哨的在,營中的兵士早就摸黑退出了營地,走向下游水淺之處,頭頂重物,淌水過了河後,竟不知所蹤。
李玉嘆道,“昨夜是初一,本就無光無月,陵郡王這是一直等著這天的,大軍過河必然聲勢浩大,分成兩處便不那麼顯眼了。”
婁之晏卻問他,“信上說南北兩處越州軍分別在白牛渡和紫溪口渡的河,這兩處津口各在什麼地方?”
李玉攤開輿圖來,拿著旗棋沿著沱江往上推,分別放在一南一北兩處地方。
“這兩地便是了。”李玉道。
婁之晏看了一眼,不知為何卻愣了一下。
“竟是此處嗎……”
李玉心下一奇,然而婁之晏卻並不等他來問,而是直接抓起筆來奮筆疾書,草草寫下兩封急信來分別給羅碧成和尹刀。
——羅碧成領西南軍,追至馬當山。
——尹刀領冀州軍,追至湯家道。
——不求得勝,但求保身,無論如何,不得戀戰,若遇越州軍兵潰之象,萬不可追擊,違令者斬立決。
從資陽到錦城不過一天一夜的路,飛鴿傳信,當天夜裡便有了回信,正如婁之晏所預料的那般,羅碧成和尹刀各自追至馬當山和湯家道,當即便尋到了連夜渡河後隱匿了行蹤的越州軍,各自惡戰一場,然而無論是南路還是北路的越州軍,都毫不戀戰,且戰且退,退行則匿,顯然只顧著儲存實力,並無和羅碧成的西南軍或者尹刀的冀州軍拼死搏鬥的氣勢,只是極力藏匿,二人謹記著婁之晏的囑咐並未追擊,不多一時,便又跟丟了。
婁之晏展開輿圖來,對著輿圖寫下軍信。
——羅碧成領西南軍,追向雲頂鄉。
——尹刀領冀州軍,追往茂丘。
不求得勝,但求保身,不得戀戰,不可追擊。
即刻又送信出去,此時已是子夜,人都是被信使從寢房裡叫醒來的,披著外衫坐在書房裡,頭髮都披散著,看著一臉凝重,一副已然再也睡不著了的樣子。
李玉陪著他坐著,“白天也沒吃多少,現在要不要墊墊?”
婁之晏搖了搖頭,“殿下替我叫倪叔來一趟,我有事要託他去辦。”
李玉於是吩咐了下去,不多一時倪駿便也披著外衫進了書房,只是他頭髮竟是梳了的,也不知是被叫醒後挽了一下還是就這麼睡下的。
“將軍可有吩咐?”倪駿恭敬道。
婁之晏道,“倪叔,你替我帶西北軍南下吧。”
倪參將不可置否,只是問道,“如今越州軍兵分兩路,一南一北,可是將軍猜出了那安榮華就在南路之中,要我去援尹刀和冀州軍,將他絞殺在來錦城的路上?”
然而婁之晏卻搖了搖頭,“不必,你就一路南下,也別管蜀州如何,直接打到越州去就是。”
莫要說倪駿,此言一出連李玉都愣住了。
然而婁之晏卻不想多說,只是吩咐道。
“別管為什麼,都先聽我的去做,事不宜遲,明早就走。”
倪駿為難地看向李玉。
李玉點了點頭,“去吧,都聽將軍的。”
西北軍此時還未至錦城,蜀軍性烈不堪用,能護護城就已經到頭了,更何況安榮華還打著救蜀王的名號,難保會臨陣倒戈,而楚軍人少且蠻,兵路重器,不好駕馭,聶雲飛又急病不起,西南軍和冀州軍未能大捷,安榮華顯然是有備而來,外憂內患下倪駿原本是打算將西北軍調到錦城防備越州軍打上來的,可婁之晏卻斬釘截鐵地要他別管錦城也別管安榮華如何,直接火速南下帶西北軍直取他越州老家,如何能不讓人憂心。
然而別的事且兩說,單論打仗,婁之晏的話是必須要聽的,就算不論婁之晏算得對不對安排得如何,安榮華此人顯然將婁之晏視為大敵,行軍佈陣做事,根本不曾把羅碧成等人乃至李玉放在眼裡過,全都是直接朝著婁之晏來的,只此一件,婁之晏的應對之法,註定會成為主導蜀越兩州之戰的重中之重。
天還未亮倪駿便出了城快馬加鞭去西北軍紮營處,李玉親自去送,婁之晏卻沒來。
“殿下!”倪駿上來一把握住李玉的手求道,“這麼些年下來,阿晏如同是我親生兒子一般,他此時心裡顯然是有事,您一定要看好他,萬不能讓他做傻事!”
李玉鄭重地點了點頭,待到倪駿走後,朝著他去的方向連拜了三拜。
“王叔保重。”
當日,羅碧成遇越州軍於雲頂鄉,尹刀遇越州軍於茂丘,短暫的交戰後,再次越州軍藉著地形之利脫逃,兩軍並未追擊,眼看著越州軍離錦城越來越近,急信入錦城請戰,仍舊被婁之晏駁回。
“羅碧成領西南軍,追往君子鄉堵截。”
“尹刀領冀州軍,追往觀音鎮交戰。”
“交戰後原地待命,不得追擊,不得近錦城一步,不得抗命,違者斬立決!”
次日,羅碧成與尹刀分別與越州軍北部,南部兩軍交戰於君子鄉和觀音鎮,越州軍脫逃,兩軍未追,數十萬將士眼看著越州軍絕塵而去,一路向錦城,不甘與不忿之中,卻不敢越雷池一步,扼腕嘆息之時,卻收到了婁之晏的軍信。
“西北軍已繞道南下,你們二人也各自南下,兵分三路全力攻打越州,直至三軍會師于越都貴陽,無論蜀州發生何事,不得回頭。”
尹刀得令後大喜過望,“想來聶大哥已經醒了,將軍要在錦城跟陵郡王一決雌雄,不日便將有喜報!”
也沒多想,當即便命拔營向南,直搗越州。
而羅碧成卻在拿到軍信後遲疑了半日,送信請入城援錦,卻被李玉親筆書信駁回,只有四個字。
——南下伐越。
遂拔營向南,不復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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