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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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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章 明朔

派出去的斥候回來覆命道。

“越州軍兩軍脫逃後仍並未會師,而是各自往錦州東西兩處城門而來!陵郡王終於現身,是在往東城門的軍中一列!”

李玉點點頭命他下去,餘下他和婁之晏二人秉燭望著輿圖發呆,此時羅碧成等人的旗棋已從輿圖上移去,蜀州大地上,只留下錦城和越州軍旗。

李玉看了看道,“若越州軍同時攻打兩處城門,城中的楚軍蜀軍,便只能各去一處,尚兵力有所不足。若遇圍城之危,還需囤糧徵戶收繳軍餉,必然要讓錦城中的勳貴之家放些血來出錢出力,如此看來,蜀王叔怕是不得不拉出來溜上一圈,以身作則。”

婁之晏默而不語。

李玉看在眼裡,這一回卻並沒有點到為止,而是直截了當地問道。

“將軍做事素來穩健,胸有成竹,此次為何會選擇背水一戰,破釜沉舟?”

婁之晏站起來就要走,卻聽李玉在背後說道。

“馬當山湯家道,雲頂鄉茂丘,君子鄉觀音鎮,這些地方除了地勢易隱蔽,並無特殊之處,然而蜀州多山多谷,本就易於隱蔽,青龍山下更是如此,無論走何處,其實都並無多少區別,更何況越州軍兵分兩路,途中自難以及時聯絡,想來路線都是拔營前便定好的,將軍究竟是如何得知,安榮華定會選擇此兩路行軍?”

婁之晏立在原地,背對著李玉沉默良久,說道。

“王爺長在深宮,學的是文武兩全,修的是輔國之法,如今能漸通兵家之道,吾心甚慰。”

李玉道,“全賴將軍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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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之晏沉默著紋絲不動,眼睛仍看著眼前的書房門。

“阿晏。”李玉的聲音帶上了幾分苦澀,“你我何至於此啊?”

婁之晏終於回過頭來,看了他許久,咬著下唇不作答,最後才終於開口。

“殿下到底想問什麼……我言無不盡。”

“此乃何人之計。”

“謀士明朔。”

李玉問他,“明朔究竟是何人。”

婁之晏直言不諱,“我在越州營就已說過了,正是我。”

“你跟安榮華有往來?”

“並無。”

“跟鎮雲將軍周雲天有舊?”

“並無。”

“是你指點的田林屠村叛國麼?”

“不是。”

李玉站了起來,“那是什麼?”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張輿圖對視,婁之晏在搖曳的燭火中仔細地端詳著李玉,李玉憂心地看著他,一雙眼中只有深深的關切。

“是……”婁之晏最終艱難地說了出來,“是我獻的策。”

“你獻的策。”

“是。”

“你如何會向這些人獻策。”

“並非是我親自為之,”婁之晏低下頭來,“軍策是我所書,卻不是寫給何人,而是寫來應對種種將來可能會發生的局勢……”

“局勢?”

“陛下做太子時便有一統江山收回藩權的宏願,”婁之晏垂目道,“佈局之廣,用心深遠,遠在你我之上,然而此等計謀,自然不可能一個人佈下,養心殿地下密道,外通軍機處,內連壽安宮,可暗招臣子入內議事,乃至處決。婁國公,張丞相,以至於江夏王,都是此地的常客……”

又道,“當年我入禁軍,先是做侍衛,後又入各宮各職輪番歷練,這本是京城勳貴寵臣之子才有的恩典,輪值的是禁軍,金吾衛,驍騎營,驃騎營四處,後經吏部兵部請書,又加了大理寺和內務府兩處,到了我這裡,還又加了慎刑司,教坊司,及暗衛營。在暗衛營中時的職務,便是為陛下把守此密道,故而得以窺見不少宮中秘辛,更是看過諸多密旨,陛下他……並不避諱我,令我在密室中研讀禁書,繪製輿圖,精修兵法,並時常同我論道,拿出諸多城圖地形和部署來,口述戰況,命我想方設法破局,並寫下相應的兵策,收錄在御書房中。”

“可此等論天下之事,縱使當年臣年紀尚幼,仍是大不敬之罪,”婁之晏道,“於是陛下有賜名,署字‘明朔’,便是我御賜的小字,除了陛下,無人知曉。”

李玉聞言默而不語良久,崇元帝對李徵七分真情裡尚且都有三分作假,對婁之晏竟然故意親近到了這番地步,卻仍舊是不解。

“若這些軍策是你兒時論道時所作,又被藏在深宮,如何會流落在外,甚至被周雲桂,田林,乃至安榮華所知曉?”

頓了頓又問,“你既然察覺到此計是你親自所作,為何不早早破解,反而要將計就計?而安榮華又是何意?連我都能看出來你分明是對他的行軍線路看得一清二楚,為何三日下來都不肯改道?”

婁之晏一口氣嘆出來,到底是重新坐回了那張椅子,在輿圖上勾勒出南北兩處越州軍行軍的路來。

“這兩條路,殿下這麼看著,可能看出什麼來?”

李玉跟著坐了下來,思索良久,仍百思不得其解。

婁之晏這才搖了搖頭道,“想不到也是自然的,這兩條路本來就是我小時候看著哪裡地名好聽隨便選的,臣少時頑劣,縱使天賦上佳,十歲稚兒,又哪裡會耐著性子躲在秘道里撰寫兵策?安榮華若當真得了我當年所作的兵策書卷,如何會看不出來這一段裡頭根本就沒有什麼深意,根本是胡亂畫的罷了,這個緊要關頭他自己都命在旦夕,還能毫不在意地選出這麼一張東西來和我們開玩笑,可見其氣勢非凡,心性堅韌,絲毫未曾因之前險些敗在殿下手中而惱怒,此時西南軍和冀州軍都損耗極大,怕是真的對上去,也贏不了他,我不想讓他們冒這個險,趁著此時越州軍傾巢攻蜀,後方空虛,不如讓他們南下收復越州,以立軍功。”

“既然如此,為何不率西北軍迎戰應對,西北軍此時軍力雄厚,軍心凝聚,你在此,又有倪駿坐鎮,未嘗不能贏他。”

婁之晏聞言沉默良久,終於承認道。

“若他並未得我所著軍策,我有把握贏他,但是如今……我也說不好……”

李玉明白了過來,喃喃道,“原來如此……”

安榮華見婁之晏逃入錦城,西北軍撤軍護主,便著意選擇了婁之晏兒時留下的策論,大張旗鼓地行軍給他看,就是在向婁之晏示威,自己已經對他可能會啟用的諸多對策瞭若指掌,自然早已做下了各種防備,如此一來,婁之晏便陷入了被動,心中的軍策不敢用不說,難免還會疑神疑鬼,固步自封,到頭來為了破此局,婁之晏竟毅然選擇了背水一戰這種最為不利的情形,只為了擺脫安榮華對他的諸多揣測,一擊決勝,不再將此事拖延下去,雖鋌而走險,也算是不破不立。

“只是有一點我真的怎麼都想不明白……”婁之晏低著頭喃喃道,“那日我撐船過沱江去越州營自請換你出營,殿下情急之下慌不擇言,說那個藏在背後的叫‘明朔’的策士就是逃出生天的原不歸原丞相,可他既然一早就拿到了‘明朔’所留下的軍策佚本,一直以來都這麼忌諱我,還做了這麼一出大戲來專門給我看下馬威,分明是心裡明白明朔其實就是我,又如何會……”

又如何會聽了李玉的胡話當即就為了原不歸趕走了婁之晏,留下了李玉。

李玉聽了他的疑惑卻笑了,“我倒是比你明白他如何會有此舉……也不過是還希望那人真的還活著罷了,哪怕是段謊話,人只要有一絲機會能相信至親之人還活著在世上就都會信,又哪裡會肯放手呢……”

聞言,婁之晏突然越過輿圖來捉了李玉的手,“殿下——”

李玉只是笑不說話,他知道婁之晏想說什麼。

崇元帝但凡還有一口氣在如何會讓婁之晏的兵策流傳出去落進這些個藩王的手裡,京城那邊沒有任何訊息足足一年了,李瀧對上京畿軍怕是早就見了成敗了,若是李瀧真敗了,安榮華早就上京去救他了,哪裡還會在這跟李玉耗著,陵郡王安榮華尚且知道要為這位不得志的蜀王世子去爭個名正言順繼承帝位的門路,李瀧自己又如何不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崇元帝怕是早已功敗垂成,落入李瀧之手,甚至……早已身死了。

他這個窩囊皇子,從二十二歲那年受封南下江南平亂走到如今,引敵,復地,治水,剿匪,攝政,救人,招安,平亂,依然是沒能獲得父親的認可,甚至……恐怕也不可能會再有機會與之相見。

思及此,李玉沉默地坐著,久久不能言語,然而就在此時門外突然有人敲門報信。

“兩位王爺,有人在府外求見,是打從城外頭渾身是血逃進來的,自稱乃是謀士王蠶!”

李玉急忙抹了臉上的淚痕,站了起來。

“快有請!”

王蠶是被人抬進來的,只見他瘦得雙目凸出,兩頰都凹陷下去,衣衫襤褸,渾身是幹了的血和各種髒汙,比路邊的乞兒還要狼狽,一雙眼睛卻是清明的,一見李玉,當即就握住了他的手。

“殿下,”王蠶道,“千萬不要聽信李嬋李娟兩姐妹的話,隴南的礦並非是蜀王的金礦,而是李爍設下的圈套!”

李玉握著他的手寬慰道,“本王已經知道了。”

王蠶看向不遠處神色黯淡的婁之晏,這才如夢初醒,明白過來自己來晚了,李玉不僅已經中了李爍的計,甚至已經摺損了人回來了,哀切道,“是屬下沒用……”

李玉還欲再寬慰幾句,誰知王蠶卻突然發力,將他拉向自己,伏在他耳邊小聲道。

“——那個令陵郡王安榮華性情大變的伶奴,臣已查清了他的身份,乃是婁國公婁家嫡長子,婁正宣……此人竟然還活著,而他的手中,有一封……密信……”

言罷,涕淚橫流,倒回了地上,昏迷不醒。

李玉閉了閉眼,命道,“抬王大人下去,找人好生醫治。”

婁之晏離得遠,又不如李玉通曉南地的方言,並未能聽明王蠶之所說,疑惑道,“他方才——”

李玉道,“悲憤之下,神志不清,也不知是將我誤認為了何人,說了幾句不敬之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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