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越州軍自東西兩處城門各自發動了攻城，婁之晏本想送李玉去西城門，自己去東城門對陣安榮華，然而李玉卻不同意。
“安榮華對上我尚有一分惻隱之心，”李玉道，“你比他更會用兵，也因此受了他掣肘，我比你更瞭解他的心思，就還有機會扳回一城！”
婁之晏仍然不肯，李玉又道。
“以他的性子，莫不是自己不在的那一處城門，才是真正的攻城主力，你須得去坐鎮才是！”
婁之晏聞言，終於不再爭辯，跳上馬道，“你帶楚軍去，我帶蜀軍！”
被擱置數月的蜀軍終於被再度啟用，昭武將軍蘇譽終於在一片兵荒馬亂之中見到了歸來的婁之晏，開口就是。
“我日夜練兵了整整一個月，你還欠我一次演武。”
婁之晏頭也不回道，“等你有命活著回來再說吧！”
這一場攻防自深夜開始，持續了整整一日。
安榮華顯然是想要一鼓作氣在第一天就打下錦城的，然而蜀王的老巢又豈是那麼容易就破的，當初羅碧成帶了整整三十萬人打過來，還各個都視蜀王為仇人，一眾虎狼之師尚且打了三天才破，安榮華不過十五萬的兵力，還兵分了兩路，對上的人也不是大勢已去的蜀王，而是婁之晏和李玉，楚軍重器，投石臂打從三天前就裝在了城牆上，守城牆尤其費箭，而投石則高效又廉價，安榮華欲用火攻，不料城牆上早已被李玉命人塗滿了雄黃泥漿，根本就燒不起來，弓箭手早有準備，搭弓射出的是從蜀王軍庫中搜刮來的引火箭，越州軍非但未能燒燬城牆，反倒被引火箭炸死炸傷無數，難以靠近。
一日之後，安榮華命人掛起了免戰牌。
李玉出現在城牆上，居高臨下望著他。
“王叔何必一意孤行。”
安榮華冷著臉抬頭望向他，“賢侄何必執迷不悟。”
城牆上撤下來的傷重者被李玉命人抬送去蜀王府醫治，除了軍醫，候仲老爺子也上來擼起袖子救治，城中的郎中被徵用入府，看著眼前的慘狀連連搖頭，然而救治的醫者之中，李玉卻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是那位被白家強買強賣給他“做妾”的白十九娘，白穆青。
“你竟也是懂醫術的麼？”李玉問道。
白穆青忙著低頭給兵士敷藥，頭也不抬地答，“何為懂何為不懂，我是女子，女子自然就是什麼都不懂的，懂也合該算不懂。”
李玉無言以對，想了想又說道。
“我也是最近才從故人口中得知，我母親年輕時，曾在京城開過一家布坊，也不知是在何處。”
白穆青默而不語。
兩人無話可說，親衛有些無奈，畢竟這位是流言中的吳王寵妾，哪裡真的敢讓她上手碰這些個男子，把李玉喊來是想讓他帶人回去的，可卻見李玉一臉的不在乎，竟還嘮其家常來，也只好作罷，隨她去了。
婁之晏在屋裡卸甲，四十斤的盔甲放在地上，人泡進水桶裡，浮上來的全是血。
李玉走過去給他提水沖洗頭髮。
婁之晏揉了一把自己的臉，“不是我的血。”
李玉點點頭，“知道。”
“是讓你猜中了，西邊那頭真是一團亂。”婁之晏一口氣嘆出來，旋即又罵道，“還他孃的敢掛免戰牌！老狗東西一個，這才打了一場，這就打定主意要圍死我，我信他才有鬼！”
李玉給他慢慢地梳洗頭髮，“他若是圍城，倪叔他們不日便會取下越州，他就不得不撤兵回去。”
婁之晏卻搖了搖頭道，“他才不會，他要是當真是要扶李瀧上位，現在哪裡還會在意越州落在誰手裡，新皇一上位，哪個佔越州還不都是死，藩王一個都活不成。”
李玉手一頓，“那你呢？”
婁之晏一愣，彷彿這才想起自己也是藩王來，“我……我又沒封地，怎麼弄還不都是你說了算的……”
李玉卻不緊不慢道，“我可聽說北狄那邊給你正式封王了。”
婁之晏罵了一句娘，“安榮華怎麼連這個都跟你說……”
李玉擰了擰他頭髮上的水，“那看來是真的了？”
婁之晏一咬牙道，“是！是真的！只是呼蘭達不過是個敬稱，本是拿來封神用的，封給我了，也不過是個虛職，那荒郊野嶺裡也根本沒人住，雖有地，但無民。”
李玉拿起旁邊掛著的毛巾給他擦拭頭髮上的水，“這麼落人口實的事。”
婁之晏沉默片刻後道，“陛下讓我都收了。”
李玉仍繼續擦拭著，“你一早不該聽他的。”
婁之晏卻閉了閉眼道，“他是皇帝，我又能如何呢？那會我人是在外頭不錯，可你和徵兒……”
李玉沒說話，拿著毛巾給他慢慢揉搓著頭髮。
果如婁之晏所料，次日清晨天還沒亮，越州軍就出爾反爾，撤了免戰牌撞起了城門來。
李玉根本就沒走，打從瞭望塔裡披上衣服就上了東城門去，下頭一幫人舉著樁子就撞，看了一息的功夫突然就覺出不對來。
“後頭軍營怎麼這麼安靜？”
李玉一愣，當即反應了過來，“快，馬上調人往西城門送援兵！”
這是空城計。
當即就帶人策馬向西，尚還有三里路就見西城門方向黑煙滾滾，兵戈聲大作，急忙一夾馬腹衝了過去，只見城牆下一片屍山血海，急忙抓了一個人問。
“怎麼回事！”
那跌下城牆的蜀兵還有一口氣尚在，分明就是想當逃兵，不料迎面就遇上了李玉，磕巴道，“外頭突然就攻城了，人是白天的一倍多，陵郡王也在……”
李玉把令牌往身後親兵手裡一塞，“回府喊人來救治傷員！”
緊接著拔刀高呼，“跟我喊，援兵來了，守住城門！”
楚軍得令，跟著震天喊道，“援兵來了，守住城門！”
李玉命道，“一直喊，不可停！”
楚軍先鋒的騎兵一隊邊喊邊跟著李玉衝上城樓，後頭跟上的步兵見狀也跟著高呼，呼聲一聲高過一聲，城牆處原本心生退意的蜀軍，見東城門的楚軍趕到，封住了後路，也不敢再退，只有硬著頭皮扛，城牆上此時已經爬滿了越州軍，楚軍一上去，當即就大開殺戒，新修的城門到底是頂住了撞擊，然而城牆卻讓越州軍砸出了個口子。
安榮華緊追不捨，“炸開！”
婁之晏看了一眼，“潑油。”
一早就備在城牆下的幾輛油車中當即就被推出一輛來，幾個校尉殺出一條血道，在城牆的缺口處一桶油潑下去點了火，又用稻草填了縫。
安榮華望著那火若有所思，抬頭看向城牆上的婁之晏。
“——以兵攔路，不如以水，以水攔路，不如以石。”安榮華誦道。
“以石攔路，不如以火，以火攔路，不如以人心。”婁之晏道。“陵郡王，晚輩今年已經不是十歲稚子，您又何必非要拿我不懂事時胡亂塗寫的昏話來為難我呢。”
“自我入蜀州，”安榮華卻置若罔聞，“你已用了兵圍堵，又用了沱江水，如今又用了石牆，今日又用了火牆。北郡王啊，再往下你莫不是要用人心攔路？可是婁之晏，人心難得，而且還易變，靠得住嗎？”
言罷，意有所指般地看了一眼城牆上面如菜色兩股戰戰只恨不得去當逃兵的蜀軍，然後又看向了頭一回真的上戰場，已是面色慘白的蘇譽。
這就是他這個愣頭青昭武將軍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信誓旦旦地喊著要擊敗婁之晏而練出的兵，他的兄弟，他的手足，平日裡和他同吃同住的將士，大難臨頭，卻都恨不得趁亂跑回家去，若不是婁之晏坐鎮，李玉又帶人斷了後路，在陵郡王手底下連一炷香的功夫都差點沒撐下去。
說話間火牆已經竄得比城牆還高，越州軍到底是退了下來，爬上城牆的那些也陸續被楚軍殲殺，或踢下城牆，或棄屍城下。
越州軍的戰鼓已經不擂了，勝負已分，婁之晏深深地看了安榮華一眼，轉身離去，獨留蘇譽一個人站在城牆之上，望著堆積成山的屍體，在熊熊烈火之中化為再也不可辨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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