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如婁之晏所料,次日清晨天還沒亮,越州軍就出爾反爾,撤了免戰牌撞起了城門來。
李玉根本就沒走,打從瞭望塔裡披上衣服就上了東城門去,下頭一幫人舉著樁子就撞,看了一息的功夫突然就覺出不對來。
“後頭軍營怎麼這麼安靜?”
李玉一愣,當即反應了過來,“快,馬上調人往西城門送援兵!”
這是空城計。
當即就帶人策馬向西,尚還有三里路就見西城門方向黑煙滾滾,兵戈聲大作,急忙一夾馬腹衝了過去,只見城牆下一片屍山血海,急忙抓了一個人問。
“怎麼回事!”
那跌下城牆的蜀兵還有一口氣尚在,分明就是想當逃兵,不料迎面就遇上了李玉,磕巴道,“外頭突然就攻城了,人是白天的一倍多,陵郡王也在……”
李玉把令牌往身後親兵手裡一塞,“回府喊人來救治傷員!”
緊接著拔刀高呼,“跟我喊,援兵來了,守住城門!”
楚軍得令,跟著震天喊道,“援兵來了,守住城門!”
李玉命道,“一直喊,不可停!”
楚軍先鋒的騎兵一隊邊喊邊跟著李玉衝上城樓,後頭跟上的步兵見狀也跟著高呼,呼聲一聲高過一聲,城牆處原本心生退意的蜀軍,見東城門的楚軍趕到,封住了後路,也不敢再退,只有硬著頭皮扛,城牆上此時已經爬滿了越州軍,楚軍一上去,當即就大開殺戒,新修的城門到底是頂住了撞擊,然而城牆卻讓越州軍砸出了個口子。
安榮華緊追不捨,“炸開!”
婁之晏看了一眼,“潑油。”
一早就備在城牆下的幾輛油車中當即就被推出一輛來,幾個校尉殺出一條血道,在城牆的缺口處一桶油潑下去點了火,又用稻草填了縫。
安榮華望著那火若有所思,抬頭看向城牆上的婁之晏。
“——以兵攔路,不如以水,以水攔路,不如以石。”安榮華誦道。
“以石攔路,不如以火,以火攔路,不如以人心。”婁之晏道。“陵郡王,晚輩今年已經不是十歲稚子,您又何必非要拿我不懂事時胡亂塗寫的昏話來為難我呢。”
“自我入蜀州,”安榮華卻置若罔聞,“你已用了兵圍堵,又用了沱江水,如今又用了石牆,今日又用了火牆。北郡王啊,再往下你莫不是要用人心攔路?可是婁之晏,人心難得,而且還易變,靠得住嗎?”
言罷,意有所指般地看了一眼城牆上面如菜色兩股戰戰只恨不得去當逃兵的蜀軍,然後又看向了頭一回真的上戰場,已是面色慘白的蘇譽。
這就是他這個愣頭青昭武將軍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信誓旦旦地喊著要擊敗婁之晏而練出的兵,他的兄弟,他的手足,平日裡和他同吃同住的將士,大難臨頭,卻都恨不得趁亂跑回家去,若不是婁之晏坐鎮,李玉又帶人斷了後路,在陵郡王手底下連一炷香的功夫都差點沒撐下去。
說話間火牆已經竄得比城牆還高,越州軍到底是退了下來,爬上城牆的那些也陸續被楚軍殲殺,或踢下城牆,或棄屍城下。
越州軍的戰鼓已經不擂了,勝負已分,婁之晏深深地看了安榮華一眼,轉身離去,獨留蘇譽一個人站在城牆之上,望著堆積成山的屍體,在熊熊烈火之中化為再也不可辨的灰燼。
當夜,安榮華又在外頭掛上了免戰牌。
婁之晏整個人泡在水裡,疲憊地嘆道,“這會他怕是真的要圍城不動了。”
李玉不可置否,“他糧食帶的不少,漢安和資陽的糧庫都讓他搬空了才北上。”
“硬撐是不可能撐住的,”婁之晏抹了把臉上的水,“錦城本來就沒囤糧,耗不過他們,援兵反正也是不會有,咱們且看著吧。”
“以火攔路,不如以人心,”李玉問道。“怎麼這麼喪氣的?你就當真不想試試看最後一種嗎?”
婁之晏搖了搖頭,“當年寫這話的時候我才多大點,哪裡懂得什麼叫天下易得人心難聚,現在我那名聲臭得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哪還能有那個本事……”
說完了卻回過味來了,愣愣地看著李玉。
李玉一雙眼睛眯起來,有些慵懶,但藏不住其中的一分笑意。
“沒事,”李玉笑道,“做不來也沒關係,你家殿下一早都替你安排好了。”
李玉慣會伏低做小,從他當了這麼多年不受寵的皇子,太子在世時從未有一天犯過忌諱,便可見一斑,這個人有多能忍,京城裡的崇元帝不知道,九泉之下的婁皇后不知道,城外等著大開殺戒的安榮華不知道,獄中靜候其變的蜀王不知道,甚至連自以為勝券在握的漕幫白家家主白正春,恐怕也不知道。
戰局吃緊,李嶽也有所耳聞,思及李玉一直以來的的那些試探,自然斷然不願落進安榮華的手中,拖到最後,到底是求見了李玉。
“你到底要什麼?”李嶽疲憊道,“你要我的金礦,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在哪。”
李玉卻答道,“我要白家這些年的罪證,我知道你肯定存了的。”
李嶽一愣,當即就笑了起來,“賢侄胃口可真大,白家可是隻我都不一定吃得下的肥刺蝟。”
“您可知道白家出了蜀州到底還有別的什麼靠山?”
李嶽卻只是笑道,“小心你江夏王叔。”
次日無戰,李玉召了白家的兩位嫡子兄弟,低聲下氣地向他們討要了一批軍糧。
“如今錦城戰事吃緊,”李玉為難道,“此事還有勞兩位大舅哥……只是岳丈大人精明,晚輩雖對穆青一片真心,卻未能正式求娶,如今天下未定,晚輩怕是還不敢求到岳丈大人面前開這個口,只望大哥二哥……能替我隱瞞一二。”
賺私房的事情,白氏兄弟自是滿口答應。
這些日子李玉一直在提拔白家,對他們兄弟以次充好送軍糧入蜀營一事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他們養得膽子大了,此時錦城被圍,糧食正是奇貨可居的時候,長子白遊青還沉得住氣些,次子白樂清卻經不住李玉的挑唆,蜀軍一個時辰就來催了三次,彷彿是要得十萬火急,於是當天夜裡就偷著將軍糧換成了便宜陳糧送了出去。
這回是鄭師爺滿臉堆笑地親自去白家的碼頭請的糧,尋了個沒人的地方掀開來一看,確實是好米好面,然而鄭綺當年是專門給人打官司的訟師,這等伎倆如何沒見過,揚了兩下就露出來底下的陳米來,笑了笑命道。
“都給我翻過來,讓底下這堆在上頭,讓人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然後大張旗鼓地抬,東府大街上哪裡人多走哪裡。”
糧車清晨就自白家漕運碼頭出來浩浩蕩蕩地招搖過市,人人都看在眼裡,卻怒不敢言,白正春自打安榮華北上以後就一直在家稱病不出,得知此事後當即就覺出了不對,想去找兩個兒子敲打一番卻已經晚了,當天下午就被暴民堵在了白家碼頭,思及此事十有八九是吳王授意,一怒之下白正春匪氣上來了,直接縱了家丁出去打人開路,沒曾想打人打到一半,來了一群蜀軍官兵。
死傷慘重的蜀軍本被鎖在營地裡不讓出去,早上接到這批黴爛惡臭的官糧,人群裡不知是誰大聲吆喝了兩句,這可真是欺人太甚了,軍中幾乎是當即就鬧了起來,如今營地裡管事的只有蘇譽這一個沒根基的愣頭青,本就難能服眾,此時更是如何喊如何勸都毫無效果,混亂一片之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營鎖開了!咱們去找白家說個清楚!”當即就一發不可收拾,也不知是誰起的頭,一個時辰之後蜀軍將士已經將白家碼頭圍了個水洩不通,混亂之中白家長子白遊青當場就被亂刀砍死在了船頭,躲在暗處的白正春到這裡才終於是慌了,派了人潛了水路去王府請吳王出面,左等右等卻根本無人前來,次子白樂清嚇得面無血色,幾番哭求之下,白正春只得又寫了第二封求援信送去王府,許諾了李玉蜀州的白氏商號。
一個時辰後,婁之晏卻從王府快馬加鞭趕來,站在眾軍士前面親自聽了千夫長聲淚俱下的一通話。
“邵武將軍年輕懦弱經不住事,此事大將軍萬萬要替我們做主啊!”
婁之晏渾身殺氣地皺著眉聽完了,一時沉默著不說話,周圍的人都大氣也不敢喘,生怕這個活閻王大開殺戒,一個個都屏息凝神地豎起耳朵來聽著,然而仔細聽來,那婁將軍口中似乎確實是小聲呢喃了一句,“竟是打得這般的主意”。
然而未等他們再仔細去聽清楚,便聽那婁將軍轉而厲聲道,“白二公子樂清何在!”
白樂清兩股戰戰地跪倒在地,方要開口辯解。
不料片刻後婁之晏拔刀而出,一刀就將那白樂清斬了,頭顱落地,血濺當場。
“漕糧官白氏兄弟私挪官銀軍糧,按律當斬,”婁之晏一腳踢開地上的頭顱道,“傳我的令,今日白家碼頭上的家產一律充公,開倉放糧,見者有份,白氏糧倉在何處,來人帶路!”
眾人見狀,即刻大聲高呼將軍之名不止,一聲更比一聲高,一群人跟著婁之晏來到了白家糧倉門前,領路的蜀軍興奮得滿面紅光,實乃大仇得報,指著那連著從上到下整整連了一串十二個的巨鎖道。
“就是此處!”
婁之晏當即揮刀一刀斬下,十二道鎖一併應聲而碎,開門放糧見者有份,聞訊趕來碼頭的平民越來越多,官軍仍不散去,碼頭更加亂成一片。
那白樂清,白遊青兩兄弟的屍首不知被誰踢入了江水中,幾個拎著籃子的婦人一併朝著江中吐口水,惡狠狠地罵道。
“活該遭報應!”
有人高呼道,“將軍英武,王爺英明!”
緊接著便有人跟著喊道,“將軍英武,王爺英明!”
聽著這此起彼伏的彷彿一早安排好一般的呼聲,躲在屋中的白正春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只得對親信吩咐道。
“替老夫,去給外頭的將軍傳話……”
話遞出去了,人又等了一個時辰,白家在碼頭上的糧倉早就空了一多半了,一輛王府馬車這才姍姍來遲停在了門外,掀開簾子後走出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白正春賣入王府的小女兒,白穆青。
白穆青華貴而幹練地站在那裡,一掃往日裡的唯唯諾諾,氣勢逼人,步步穩健,手中捧著一個錦盒,一步一步地朝著暴民和盛怒的官軍之中走去,在婁之晏示意之下,人群為她開了路。
“這是……?”蜀將不解道。
“諸位軍爺有所不知,”隨行而來的鄭師爺鄭琦陪笑道,“原來不光是兩位公子,今日白老爺也親自在碼頭上坐鎮,只是一直在屋中受了驚嚇,方才吳王爺才從碼頭跑出來的夥計口中得知了此事,到底白氏兄弟之罪乃是瀆職,而白老爺不是官身,罪不及家人,看在白小姐一片孝心苦苦哀求之下,便特許了白小姐前來迎的。”
婁之晏點了點頭,即刻命人收了刀,“軍中男兒,自不會與婦人計較。”
於是這一天,出現在了白氏碼頭的白十九娘白穆青,在白門坊前以一己之力平息了眾怒,並再次見到了自己的父親白正春。
白正春起初幾乎沒有認出這是誰,直到白穆青打開了手中的錦盒,裡面一張一張的,全是蜀王這些年所留下的白氏一族的種種罪證,他這才想起眼前這個人正是他賣給吳王李玉的那個可有可無的女兒。
白穆青開門見山道,“王爺有令,讓父親挨個畫押,這兩百三十七張罪證畫押完了,待女兒將之送回了王府,王爺自會出兵前來救您,否則女兒和哥哥們還有父親您,今天就都等著一併折在這裡就是。”
白正春盛怒道,“他以為搞沒了我,漕幫之人能會乖乖聽從他的麼!我白家五十年的人脈——”
白穆青將一杯熱茶敬到白正春的面前,不緊不慢道。
“您倒也不用這麼死等著白家從家中出家丁來救人,三哥冬青這時候已經在家中拿了父親您藏在書房裡的備用印信了,您的傳位書也早就找人仿寫好了,就算沒有,大哥死了,二哥今天也一死,長幼有序,三哥同樣是順理成章的繼承人,到了那時候您想說什麼都沒用了,再說了……”
說到這裡白穆青由衷地笑了起來,這麼多年來白正春還是頭一回看到她笑,一晃眼彷彿又看到了她母親,那個生得極明豔的陌姨娘,她是怎麼死的來著?
“再說了,”白穆青笑道,“父親和哥哥們是死在錦城怒火中燒的暴民和被毒糧草所害的蜀州子弟兵手裡的,這裡頭,又能關吳王爺什麼事呢?您說是不是?王爺說了,如今您就只有這一條路,您比三哥那個牆頭草愣頭青好用,可三哥呢?他比您聽話呀您。若還想要向王爺討回這條命來,也就只有畫押認罪,把把柄交到王爺手裡,做個更聽話的了。”
言罷,從錦囊中拿出了紅如口脂般的印泥。
“父親請。”
白正春權衡利弊之下一把奪過了那印泥,拿出懷中的印信,拿過白穆青手中的錦囊一個又一個地印了過去,足足兩百三十七頁,全都挨個簽字畫押過去,然而數到最後,卻分明是兩百三十八頁。
怎麼會多了一頁?白正春剛想開口問,卻突然覺得口舌發麻,兩眼發花,一下子就跪倒在地,張著嘴嗚嗚嗚地指著白穆青流涎,仍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白穆青不緊不慢地喝了一杯茶潤潤嗓子,拿起那錦盒底下的最後一張罪書道。
“這最後一封,實則非是王爺的手筆,而是我自己寫的,父親想來犯下的罪太多,也就未曾細看,便也不知道,這上面寫的,乃是我娘穆阡陌當年是如何被你逼良為娼,嫁入白府,被你這早就不能人道的老翁送給客人欺辱到懷胎十月生下我這個女兒,試圖逃走卻被你抓回來用藥弄得痴傻瘋癲,最終慘死在你後宅的罪狀,父親大概不知道吧,當年您拿來毒瘋母親的藥油,女兒其實一直還藏著一盒呢,這麼多年就在女兒的胭脂扣中,時時刻刻都不曾離過身,從王府到碼頭這一炷香的功夫,來的路上我便小心翼翼地把它拌進了這印泥裡,這麼多年了,您翻頁的時候舔手指沾唾沫的習慣還真是怎麼都改不掉,若非我是您養在府中的女兒,還真是難能下了這手。”
“不過父親放心,”白穆青湊過去在白正春的耳邊輕聲道,“您是不會死的,您也說了,您若真出了事,吳王爺也不好跟漕幫從宜賓一路到揚州這一條道上的弟兄們交代,但是若您只是因為最愛的兩個兒子被這錦城暴民們給殺了,氣出了個好歹,癱在床上口不能言了,您這麼大年紀了,活得這麼作孽聲色犬馬的,此事又能怪得到誰呢?”
白正春此時已是手腳不聽使喚了,急忙想要伸手去掐死他的這個女兒,卻只如同爛泥一般倒在了地上,口中發出家畜一般的動靜。
白穆青這才滿意地笑了笑,收了錦盒,站起身來轉而高撥出聲。
“來人,快來人吶!我父親他,我父親他悲傷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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