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碼頭的人是下午申時散的,一干人等眼睜睜看著白家倉裡的東西盡數落在蜀軍和和平頭百姓手裡,從頭到尾李玉都不曾出過面。
事後婁之晏親自送的白穆青的馬車出了碼頭,走之前,原任蜀昭武將軍,卻因對北郡王婁之晏不敬而被奪了官職,如今只是個小小的營千總的章子曄突然追了出來,斗膽攔了他的馬,面色灰拜地低頭拜道。
“將軍,蘇譽他……”
婁之晏卻並不等他說完。
“昭武將軍蘇譽,治下不嚴縱容官軍私自離營鬧事殺人,即日關押收監候審。”
章子曄還欲求情,然而婁之晏一揚馬鞭,調馬便走,華蓋的婦人用的馬車走得不快,四匹同樣毛色的白駿馬吱呀吱呀地拉著,車轍在碼頭一片狼藉血跡未乾的地面上留下長長的劃痕,留下章子曄一個人站在原地。
然而一車一馬就這麼並肩走了一路,直到馬車拐入了一處無人的巷中,車中卻突然傳出女子一聲清脆的嗓音來。
“停車。”
車停,馬也停,婁之晏立馬於華蓋之車一側,只見一隻蒼白的手掀開了馬車的窗簾,露出白穆青一張不安而又決絕的臉來。
“將軍,”白穆青道,“十九娘……今日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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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酉時歸,王府為了迎馬車入門而直接開了正門,門剛落鎖李玉就已經親自迎了上去,外頭的人不知道的還當是吳王爺果然對白穆青寵愛有加,看慣了的卻都清楚,這是來迎的婁之晏。
然而車簾掀開來,裡頭露出白穆青塗著厚厚的脂粉仍難掩憔悴的臉,卻並不見婁之晏。
“將軍沒跟著回來?”李玉問道。
白穆青聞言就這麼站定在了車前,兩個人就這麼遠遠地隔著一輛馬車的距離,外頭傳言已是私定終身濃情蜜意的兩個人,實則連相敬如賓都稱不上。
“將軍有事回營了。”白穆青手裡捧著木匣子,一開口便是淡淡的,“殿下要的,我白十九娘今日已然是做下了,殿下許諾的,便也該給我了才是,蘇公子今日只是遭了王爺的算計,王爺日後想要落蘇家的面子什麼法子沒有,又何必落到他那般的耿直之人頭上……”
李玉臉上的一分笑容一點點地淡下來,“你便是這麼對婁將軍說的?自頭一會見便知道你膽子不小,沒曾想倒是有些大得過了。本王許你為母報仇,你倒是得寸進尺起來了,了卻了恩仇,又還想要私情?”
“非是民女能言善辯,而是將軍心裡有家國天下,”白穆青道,“所謂關心則亂,能為殿下做的,將軍斷然不會推脫,民女為了蘇公子……亦不外如此。”
“你倒是會說話……”李玉無可無不可道,“罷了,你既搬出家國天下來,又自認情深義重,本王自然沒有不成全的道理,所謂君子有成人之美,今天是個好日子,那今日本王乾脆就讓你……全都順心如意吧。”
言罷,對身側侍奉的親衛吩咐道,“去追將軍,告訴他,本王已恕蘇將軍無罪,不僅如此,還要請他來府上一聚,蘇家三代清流之臣,今日白正春已經認罪伏法,蘇二爺十年的冤情終於清了,替本王去蘇家下一趟帖子,就說本王有意為蘇三爺平反,請蘇長史一家親自來一趟,本王有意給蘇七公子說門親事。”
白穆青聞言終於舒展了眉頭,大喜過望地跪地謝恩。
“多謝王爺!白穆青沒齒難忘!”
吳王聞言笑得爽朗,然而在轉過身去的一瞬,卻戲謔地看著地上車轍交錯的影子。
待到婁之晏已得到李玉的口信時,人已經趕到了到了蜀營軍中,彼時蘇譽已經被依軍法下獄關押,幾個兵卒迎上來侍奉婁之晏下馬,婁之晏下來第一句話就是。
“上刑了沒?”
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拿不準他這是該上刑還是不該上刑的意思,其中一個膽子大的沉聲道,“尚未,可要上刑?”
婁之晏聞言徑直推開牢門走了進去。
今日走的時候,是李玉親自叮囑的要讓婁之晏當眾重判蘇譽翫忽職守之罪,他原以為李玉這是想下手整治蘇家的意思,直到白穆青停了馬車的那一瞬他才意識到,李玉算計的不只是蘇譽和蘇家,更是白穆青和白家,從軍至今十載,像蘇譽這般走運又倒黴透頂的人婁之晏也是頭一回遇見,只是這運眼看著走一時便少一時,蘇家在李玉被俘那段時日裡因著私下勸降羅碧成而露了馬腳,暴露了早已裡通外敵,和李瀧安榮華共謀天下之事,此事婁之晏與李玉心知肚明,卻還不肯挑破,蘇家如今在李玉心裡已是板上釘釘的反賊,安榮華只要一兵敗,即日便會滿門抄斬,如今還留一命在,不過是為了不打草驚蛇。
可是那般直性子的愣頭青一個,想保下蘇譽簡直比登天還難,婁之晏思來想去,親自帶人進獄中見了他一面,見面當頭就問蘇譽了一句話。
“今天的事你看明白了嗎?”
彼時的蘇譽鼻青臉腫地獨自坐在牢獄之中,聞言沉默許久,才閉著眼用力點了點頭。
婁之晏坐下來給他倒酒,循循善誘道,“那你說說看你都看明白什麼了。”
蘇譽不接他的酒,不卑不亢道,“錦城破時蜀王出逃,城破得太快,被留下來的蜀軍降得太快故而存留了餘力,縱使吳王進城,大軍駐紮城下後,也不肯馴服,當時蜀營地三員大將之中,振威將軍死於羅碧成之手,忠義將軍護送蜀王逃亡宜賓,城裡本就只剩下昭武將軍章子曄一個,你們卻一進門就尋由頭將他抓了,蜀營群龍無首,自然馬上就亂成一團,大營易主又空了肥缺出來,軍中將士自然就躍躍欲試,幾大世家都有心思試探你到底什麼意思,然而近水樓臺先得月,有兒子現在軍中的卻只有我蘇家一個,所以……我打一開始就是個活靶子。”
婁之晏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只是讓他繼續說,“所以呢?”
“所以你一進蜀營其實就盯上我了,”蘇譽不甘道,“你故意對我先抑後揚,一會親近一會又疏遠地吊著我一口氣,一來二去就讓我對你放寬了心,先是擼了我的官職,又來提攜我,幾度刁難之後直接把我這個家世好卻資歷不足的錦城本地人抬為了蜀軍統領,說白了其實就是明抬暗貶,看著是提拔我,實際上根本是敲鑼打鼓來告訴下面的人,我德不配位……你本就不覺得我真能有本事服眾,把我擺上去,就是讓大家來看我笑話的……你和吳王爺都是能一頂一能忍能沉得住氣的,打一初就是故意放任白家進送黴糧進軍營的,為的就是今天——”
“今天又有什麼特別的?”婁之晏又將酒往裡推了推。
蘇譽言之鑿鑿,“今天是你我的一月之期,我苦等了一個月才等到的今天,這一個月裡我聽你的話拼命練兵,疏於內務,也斷了人脈,更是絲毫無暇顧及白家的挑釁,在軍中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個遍,日復一日自然失了人心,蜀營本盼著一個錦城自己的勳貴能夠掌權,可待我真的掌權後,又遠不如你在時……今日有人蓄意煽動鬧事,我忙著攔,卻被人趁亂暗算,我都還沒搞清是怎麼回事,鎖了這麼些天的營門竟自己就開了,所有人都非跑去白家碼頭要說法,顯然就是有人故意煽動鬧事,我沒能攔住他們,你卻去得及時,去了以後一反常態毫不猶豫地替大家出了這個頭,我與你孰優孰劣立見分曉,過去你在錦城不能服眾,因著邵家的事沒人不厭煩你,可現在卻不同了,你成了救急的英雄。打一開始……打一開始你就是想拿我給你做收買人心的筏子,這幾個月你亂我心智,而我竟然還傻乎乎地以為你——”
說到這裡蘇譽望向牢門外的婁之晏,嘲諷地抽了抽嘴角,“北郡王真是練得一手裝可憐的好本事,連青樓裡賣笑的伎子都自愧不如,平日裡作出那一副無辜模樣來,和吳王爺一唱一和的,我這傻貨竟還當了真了。”
婁之晏聞言二話不說拿起酒杯來當即潑了他一臉,蘇譽一怒之下一下就衝到了牢門前一把抓住了婁之晏的領子。
婁之晏沒動,隔著柵欄冷眼看著他,蘇譽被他這幅殺氣騰騰的模樣所震懾,又鬆開了手,退了兩步。
見他退了,婁之晏拉平了胸口的衣衫,又靜靜道。
“你說得大致都對,卻有一點說錯了,我選你當昭武將軍,雖不乏讓你當眾摔個跟頭以儆效尤的心思,卻也未嘗不是想好好歷練你,只不過軍情緊急,都沒來得及罷了。而今日將你鋃鐺入獄,原本也是隻打算做做樣子明日就放你出去的,只是可惜了,我抬舉你,肯練你,又不肯真的傷你,原就全都是看在蘇家為降臣忠臣之首的面子上,如今卻知道了蘇家雖然不服蜀王,卻也根本沒有歸順吳王之意,三番四次助反賊陵郡王安榮華意圖加害殿下,打著助蜀王世子登基稱帝的歪心思,直至殿下被俘一事才終於露了馬腳,殿下並未料到這些事居然是蘇家所為,為此痛心不已,於是你便也留不得了,莫說是你,你蘇家上下二十口人,一個都留不得。”
蘇譽聞言大駭,即刻罵道,“你胡說八道!我父兄肝膽忠義!我蘇家滿門忠烈!”
婁之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禁不住覺得他有些可憐,蘇家人這麼寵著他這個小公子,到頭來也不過是拿他這單純脾性在軍中做個幌子,都死到臨頭了,這分明還什麼都不知道呢,便將那酒推進牢籠裡。
“還你的人情,謝你那一筐甜瓜。”
蘇譽當即站起來一腳踢開了那壺酒,破口大罵道,“你還不了!老子的真心,你能拿什麼來還!”
婁之晏被他踢了一臉的土,仍不為所動,自己低頭將自己那杯濁酒喝了,砸吧砸吧嘴對左右獄卒吩咐了下去,幾個力士拿著繩索進了牢屋三兩下就將蘇譽制住,捆了他手腳矇眼塞口。
蘇譽罵聲不止,“你這卑鄙小——”
沒能說完就被塞了一嘴的鐵嚼子。
婁之晏慢吞吞地又給自己倒了杯土酒,神閒氣定地坐在那,彷彿若有所思又彷彿只是在發呆。
將蘇譽塞入囚車的獄卒小聲提醒道,“婁將軍……”
婁之晏如夢初醒,這才放下酒壺來,“嗯,咱們走吧。”
蘇譽連夜被綁入了王府,卻不甘得厲害,被堵住的口中不住地悶呼著蘇家冤屈,一鬆開鎖鏈就連滾帶爬地要逃出去尋大哥給蘇家人報信,來的路上竟險些生生把自己綁在鐐銬裡的兩隻胳膊都扯脫臼了,被婁之晏命人用夾棍把十根手指都箍住動彈不得,卻仍不肯放棄地用指甲去撓緊鎖的屋門,不出一個時辰,竟連自己的十隻指甲也都掰了個乾淨,糊了一地的血。
婁之晏也沒走,從頭到尾就這麼坐在旁邊的金絲楠木椅子裡閉目養神,直到眼前彷彿精力無限的小將軍終於沒了力氣,只是趴在地上直喘息,也不見一絲一毫的動容,彷彿往先這數月時日裡的交情都不過是過眼雲煙一般,人只是平靜地在屋中等著,直到有密探前來敲了房門。
婁之晏緩緩睜開眼來,“蘇長史父子三人前來赴約了嗎?”
外面道,“蘇大人告病,蘇大爺侍疾,蘇三爺已經連夜出城了。”
婁之晏聞言才終於是站起來朝著蘇譽走了過去,蹲下在地上仔細地看著他,片刻後,一把扯開了他口中的嚼子。
吐出口中的東西后地上的蘇譽幾乎是滿懷仇恨地回望著他,“是你抓我進王府來……是你逼我蘇家謀反——!”
預曦正立7
“別自欺欺人了,你一家人都瞞著你,如今你早就是個棄子了,”婁之晏說道,“今天晚上你三叔就會把城防圖送出錦城,送到越州軍中的陵郡王手裡。”
“若非你與吳王設計陷害我獲了罪——”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今日算計了白正春父子三人,引蜀軍鬧事的,和我與殿下二人無關,而是白家三爺白冬青的手筆。” 婁之晏心不在焉地望著搖曳的燭火,“而今夜請你入府的,亦並非我和殿下,而是白十九娘白穆青的請求。”
白穆青的名字讓蘇譽渾身一震,“你說什麼……這關穆青什麼事?”
“白正春瘋了,”婁之晏淡淡道,“瘋之前畫押認了兩百多條罪狀,其中便有誣陷你父親蘇二爺之事,認罪狀是白穆青捧著進去的,也是她捧著出來的,如今她捧著那東西向殿下邀功……殿下只是成人之美。”
蘇譽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什麼成人之美……你們到底怎麼騙得穆青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白正春再惡貫滿盈,仍是她親父,而她一個不問世事的弱女子……”
“白穆青是心裡有怨,而蘇家則是心裡有鬼,你身在其中,竟然兩個都沒能看出來……”婁之晏低頭看向他,說不上是同情還是惋惜,“王爺已給過你們機會了,是你們非要一意孤行,若今夜蘇長史肯來,便還能放你們全家一命,反之,則死罪難逃,然而蘇家聽聞仇人白正春認罪,而你被請入王府,第一反應竟是命蘇三爺帶著城防圖出奔越州軍,其心可誅,安榮華得此密信,天亮之前城門必有戰事,我說的是真是假,不出三個時辰,必將見分曉,就問你敢不敢賭吧!”
蘇譽驚疑不定,咬著牙一言不發。
“罷了,都隨你,”婁之晏見他掙扎也不再多說,只是平靜道,“殿下到底仁慈,既已恕你無罪,你就仍是我麾下的昭武將軍,而我婁之晏只是個武將,素來只問戰事,不問政事,你若當真無心投敵,我便無意開罪於你,念你無知,殿下已給了你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白首夫妻不羨仙,英雄埋骨無華髮,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世間熙熙攘攘皆為利來皆為利往,惟獨使人甘願赴死的真情最難求,如今這世上自有一份難得的真情在外頭等著你,卻與家國大義不能兩相得,今夜你留,便是昭武將軍,叛臣也好功臣也罷,你自是我大業的臣子,若有朝一日能揚名立萬,未嘗不能回過頭來救蘇家一命,而若你走,便只是蘇譽,待到蘇家傾覆,從今往後我大業的臣子名簿上,將永無蘇姓之人,我婁之晏尚有一份薄面,無論你選哪個我都能許你全身而退,不受蘇家滿門抄斬的牽連,若你只求活命,大可放心去選,可若你仍有心求別的……若選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此事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你自己……好好想吧。”
蘇譽仍還聽不明白,呆呆地抬起頭來,卻聽見窗外傳來熟悉的聲音,女子的嗓音清脆得彷彿玉碎,在這髒汙貶低的房中響起來,好似一條天河的鯉魚一個猛子扎進人間的汙池裡,噗通的一聲。
“蘇小七,”白穆青笑道,“你怎麼還不出來啊,王爺許我在院子裡擺了小宴,你最喜歡的桃花釀都要涼了,你還在裡頭害羞什麼呢?你再不出來我可就進去啦!”
白日裡剛害死了自己兩個哥哥又毒瘋了自己父親的白穆青已然忐忑地梳妝打扮了一番,口脂抿了又擦,耳環摘了又戴,口中反覆地斟酌著跟心上人告白的衷情字句,這才端著酒壺姍姍來遲,殊不知她心心念念馬上就要見到的心上人,就在與她一窗之隔的地方,生不如死地捂著嘴失聲痛哭。
門外的密探催促道,“將軍,越州軍聞訊已動,西北角門處怕是不時便要打進來,吳王爺已經親自前往,還請將軍速速歸營。”
婁之晏最後看了地上的蘇譽一眼,起身披上戰甲背起長弓,一身赴戰的戎裝,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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