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西城門大捷。
安榮華得了蘇家獻上的城防圖,當夜子時便舉奇襲攻入西北角門,卻中了李玉早就安排好的埋伏。
西北的角門確實如蘇家所得知的那般無人防守,然而空虛的內裡,實則是一個早已布好的巨大陷阱,人一放進來,兩側當即就亮出層層疊疊的弓箭手,萬箭齊發之下,數萬越州軍即刻被射殺於角門內,城門當即要關,然而安榮華卻一柄長槍衝上陣前,用玄鐵的槍身撐開了即將落下的角門,一雙狼一般的眼睛抬頭望向城牆上巋然不動的李玉。
“蘇家無能,我倒是小看了你。”安榮華道,即刻命身後的大軍道,“機不可失,給我打進去!”
主將氣勢逼人志在必得,越州軍之勢絲毫不因眼前的埋伏而減去分毫,角門外呼聲震天,力士冒死上前,豎起一柄又一柄的長槍強行撐開了本該落下的石門,不多一時,便將角門徹底撐開來強行開路,一場攻城戰迫在眉睫,李玉大手一揮。
“迎戰!”
內城門開,楚軍魚貫而出,與越州軍交戰於角門內的瞭望臺下,越州軍雖出師不利,卻勇猛非凡,竟生生憑著一股蠻力自層層疊疊的楚軍之列中殺出一條血路,雲梯掛上內城門處,一軍之勇儼然是朝著城牆上坐鎮的李玉來的,安榮華一騎當先,手中長刀揮過之處血如雨下,上前欲直取李玉命門,卻被李玉用手中的鐵摺扇擋下。
“王叔初來時說念著我母妃的情分說什麼都要留我一命,”李玉厲聲問道。“現在卻想要殺我,不怕下去以後和我母妃沒得交代?”
安榮華冷笑,“識時務者為俊傑,李玉啊,怪就怪你母親愛錯了男子讓你投生錯了家門,我欠你孃的自有來世去還,而你爹欠我的,我卻這輩子就得收了!”
李玉跟著冷笑,人面大小的摺扇一收,後面卻露出一杆長戟直取安榮華脖間,安榮華猝不及防後退一步,那人卻步步緊逼,片刻之後,竟逼得他到了城牆邊沿,定睛一看,來者竟是婁之晏。
婁之晏手中長戟一閃,安榮華急忙矮身躲過,然而已退無可退,情急之下不得不再度跳下了內城門,不料今日的婁之晏竟絲毫沒有領兵之意,只是如李玉的私兵一般一味對安榮華窮追不捨,跟著跳下城牆後右腿扎穩,左腿一掃,手中長戟橫在身前,即刻在死傷無數的戰場中清出一片無人敢入的空地來。抬頭一望,楚軍主帥儼然是城牆上坐鎮的李玉,而李玉似乎是早已料到有此一戰,自安榮華一跌落城牆,塔樓上的戰鼓聲即刻就變了,楚軍聞聲急忙轉變了陣型,本是守陣的人馬,竟隱隱露出圍剿之意,瞭望臺下的暗門一開,藏匿多時的援軍魚貫而出,李玉居高臨下地望著眼前的戰場,方才的一時劣勢……分明是誘敵深入的餌。
安榮華心下一驚,再望向眼前的婁之晏,婁之晏神色不變卻殺氣纏身,遊離于軍陣之外,毫不猶豫地就朝著他迎面斬來,顯然是抱著將他就地斬殺之心,身後的城門吱吱作響,竟是一隊楚軍在城牆上拿重錘將石制的城門往下砸,那些支撐在下的玄鐵長槍已經不堪重負,擒賊擒王,李玉這是要斷他安榮華的後路!
“此乃圈套,將軍趁城門還撐得住,速逃出角門!”親衛長忙護在安榮華身前道,“我等當改日再戰!”
然而婁之晏卻並不給他們機會,眼看就要追不上了,突然將手中長戟如飛箭一般射出手來,竟連刺數人都尚且攔不住,自四人親衛的胸口而入背後而出,仍朝著安榮華的方向飛去,情急之下親衛用盡全力一把將安榮華擲出了角門之外,當即中戟而死,血濺當場。
安榮華被摔出角門,雙膝跪地滑行出數丈才停,憤恨之下睚眥欲裂地望向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的婁之晏,卻見婁之晏仍意圖窮追不捨,思忖片刻後,突然解下了身上的弓,搭箭上弦,迎面直指向婁之晏,婁之晏不為所動,彷彿是今日立志誓要取他首級了,而安榮華卻冷笑一聲,將箭頭一轉,瞄準了城牆之上——
婁之晏一驚,急忙懸崖勒馬,陵郡王安榮華箭法了得,是出了名的百發百中,而回頭望去,卻見城牆上的李玉還並未察覺,急忙掉頭衝向內城牆一手拉過地上散落的兵器支起身子一躍而起,踩著青石飛簷走壁而上撲向李玉的方向。
“阿玉快趴下!”
李玉一驚,這才低頭望向被推出城牆外的安榮華,然而卻見安榮華箭在弦上的一瞬間,箭鋒竟在這緊要關頭上再度一轉,儼然是轉而瞄準了正背向自己的婁之晏,情急之下急忙一把扯住了婁之晏的領子往後一拉,將他推向了自己的身後——
翎羽箭破空而出,正中吳王李玉的胸口,鮮血噴濺,李玉急忙捂住胸口止血,然而這一箭力度之大,竟將他仰面摜倒,砸向身後的石牆,婁之晏不可置信地追過去抱住了倒下的李玉,當即就摸到了兩手溫滾燙的鮮血,一時間渾身的殺氣全都散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徹頭徹尾的慌亂。
“關城門……速關城門!”完全慌了陣腳的鎮北將軍高呼道。
城牆上的兵匠急忙更加賣力地砸下鐵錘。
已站在城門外的安榮華高聲大笑。
“吳王李玉啊!我欠你的,也來生再還!”
只聽一聲巨響,二人之間的城門終於是不堪重負地砸落了下來,斬斷了喧囂的戰火。
回府的馬車上婁之晏一路都是抱著李玉沒撒手的,吳王中箭生死不知,北郡王寸步不離,兩個人胸前兩手都是血,駕車的親衛慌得大氣都不敢喘,侯仲鞋都沒穿地迎出來,幾個僕從七手八腳地把李玉往屋裡抬,沒人敢留下來觸北郡王的黴頭,連侯仲都端著水盆往外跑。
“你等著,我先去端盆熱水。”
屋中只剩下他們兩個,價值連城的絲絹上浸透了血,過了一會,卻傳出了低低的笑聲。
“瞧你嚇的。”李玉笑道,“還拉著我手不放呢?”
婁之晏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呆坐了一會,片刻後,又一言不發地把臉埋在了李玉的肩膀上。
李玉給他順了兩下背,深深地嘆了口氣,這才把手伸進衣襟裡將護心甲拆了出來丟在地上,厚重的鐵板上深深凹下去的地方足有半寸,一指厚的鐵板都讓箭刺透了,可見安榮華功力之深厚,這一箭之險惡,若是當時落在無知無覺的婁之晏腰背上,後果必然不堪設想,剪開胸襟來李玉的胸前血肉模糊的一大片,血流得到處都是,布料稍微用點力都撕不下來。
“疼嗎?”婁之晏輕聲問道。
李玉聽了就笑了,“傻瓜,你一個衝鋒陷陣的將軍,剛從戰場上下來,跑來問我一個閒散王爺疼不疼?”
“殿下不該擋的……殿下身上的甲冑輕,胸前又只有護心甲,刀劍無眼,若是有什麼閃失,臣死不足惜。”
李玉卻輕飄飄地說道,“你死了我也就跟著死了,都一樣。”
婁之晏在他身上趴著半響都沒說話。
“我沒受致命傷這事先別聲張出去。”李玉輕聲道,“想來你也知道,安榮華那樣的人,騙一次了想再騙一次可不容易。”
“殿下還想再誘敵入城?”
“不錯。”
“……安榮華恐怕不會買賬了。”
“我自有安排。”
婁之晏沉默片刻後終於是開口問道。
“殿下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此戰的。”
“從入錦城那時候開始,”李玉慢吞吞地回憶道,“彼時雖然並未曾有確信,然而陵郡王之前在蜀境內派人暗中刺殺過你,想來便八九不離十……你還記得那時候你剛入錦城就在慶功宴上殺了人的事?”
“嗯。”
“當時我就想著,”李玉道,“錦城的降臣裡大約是有他的內應,得拿著餌吊出來才行,然而用你我是捨不得的,你吃的委屈已經夠多了,再者安榮華既曾冒險下手刺殺,對你定然不可能會存了拉攏的心思,便只好委屈委屈羅碧成,再後來知道是蘇家在和安榮華通氣,便想著要逼蘇家先出手一回,替我把安榮華引進城來。”
“城防圖是羅碧成私下裡給他們的?”
“對。”
“西北角門的陷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佈置的?”
“你還記得我開選妃宴那天沒叫羅碧成?”
婁之晏一愣,“那天他是去挖角門去了?”
李玉點了點頭。
“殿下為何不早些和我說您對羅碧成另有安排……”婁之晏心有餘悸,“殿下一早就安排了這麼久的事情,我卻這麼一竿子把羅碧成給支到越州去了,殿下因此才會沒辦法再用羅碧成來哄騙蘇家做事,這才鋌而走險在這個緊要關頭動了白家以此來嚇唬蘇家先動手……”
李玉聽了只是笑,“動白家也是遲早的事,雖然比設想得來得早了些,但也勝在出其不意,本來還覺得那蘇譽在軍中著實是個拿來挑唆蘇家人的好由頭,誰料那個愣頭青卻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而白穆青的事當真是趕巧了,蒼天有眼,讓白正春生了這麼一個絕頂聰明還一心向著仇人蘇家的女兒,如此能一石二鳥之計,此時不用更待何時?而且你不是說想要南郡王的戰船來渡江北上嗎?白家是漕運之家,他家的船坊我早就眼紅著呢,再者……”
李玉頓了頓,伸手捏住婁之晏的下巴來逼著他直視自己,“再者說到底,你我的計策會生了齟齬,最後鬧成這樣,還不是因為你一直瞞著我‘明朔’的事情。”
婁之晏被迫這樣抬著頭,片刻後自己掙脫開來,深深低下頭去,“殿下恕罪……臣只求殿下日後什麼事都能先告訴臣……”
“傻瓜,”李玉嘆道,“你哪有什麼罪?”
“臣徇私情……不該覺得蘇譽可塑之才便動了惻隱之心,一直遲遲不肯對他下手,若能早些下定決心將他收服納入股掌之中,蘇家之事,又哪裡會用得著殿下這般費心思,甚至還動用了女子的春心……”
分明兩個人都在床上,婁之晏原本是伏在他懷裡的體勢,這麼一低頭幾乎就是要跪拜下去了,李玉連忙起身把他的肩給撐起來,這麼一動,又把血蹭得到處都是,嚇得婁之晏七手八腳地要給他擦,卻越擦越髒,蹭了自己一臉,被李玉一隻手摁住了才終於作罷。
“行了,知道你心裡不舒服,”李玉無奈道,“我靠拿捏著蘇譽哄騙白穆青幫我算計了白家,又反過來靠白穆青拿捏了蘇譽逼反了蘇家,蘇譽全然不知情而白穆青不過一弱女子,本王這事確實做得不厚道,只不過日後這種事想來只多不少,你心裡不舒坦便儘管交給本王去折騰吧,我只求你日後別覺得本王心狠,我可不想有朝一日為這種事跟你離了心,從此再也吃不上你給我做的陽春麵。”
婁之晏卻慌得手腳都抖了起來,“殿下想吃什麼,就是讓我婁之晏在膳房裡給殿下做一輩子陽春麵做心甘情願!可殿下怎能親自染指這些事,豈不本末倒置,早晚會自傷羽翼?殿下將來是要做盛世明君的,這等髒事原本就自應該是由臣下——”
“郡王爺,”侯仲在外頭敲了敲門,“老夫進來了!”
言罷,老郎中端著熱水掛著藥袋就推門進來,看見李玉坐在那拉著婁之晏的手說話也不見驚訝,到底是行醫四十年的老郎中了,想來也是第一眼就看出來了李玉看著駭人,實則並未受致命傷,只不過是要他跟著裝樣子掩人耳目。
“將軍先回吧,”侯仲勸道,“這幾日王爺不方便出門……您想來還是得多費心思,別先把自己累垮了,您在這,老夫也不好動手。”
婁之晏心裡頭還亂著,李玉低頭親了親他額頭推了他一把,“去吧,我沒事,等越州軍降了咱們再說。”
婁之晏被他這麼一推才神情恍惚地爬起來往外走,人一走出去身後的門就關上了,那一聲鈍響不知為何比平日裡刺耳百倍,竟讓他平白生出說不清道不明的後怕來,急忙回過頭來要推門,然而做戲做全套,老郎中說要專心診治,門已經打從裡頭落了鎖。
婁之晏一時語塞,心中驟然湧上莫名的恐慌來,眼淚奪眶而出,不多一時便不管不顧地在門前哭成了一團。
門裡頭的侯仲拿著毛巾給李玉清理著胸前雖然並不致命但同樣駭人的傷口,忍不住嘆道,“殿下這是和將軍說了什麼了,瞧把人家嚇得,雖說做戲做全套,將軍若是不哭也顯不出您傷重病危來,可這都快一炷香的功夫了,人還在外頭哭著呢,這天可憐見的……”
李玉卻搖了搖頭,任由侯仲拿著細刀把他傷口裡的鐵屑一點點地清出來。
“什麼都真任由他的脾性去做,最後無非是讓他落得個死字,若想要與我日後能長久,他這些毛病進京前早晚得改掉。”
“被人瞞著事險些釀成大錯害死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滋味……就全當讓他長個記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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