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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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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去留

待到侯仲開門放婁之晏進門已經是次日清晨時候的事了,彼時地婁之晏正紅著眼睛睡在門口,被幾個藥童搖醒過來,神情恍惚地跟著侯仲進去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又走了出來,命人封了房門,勒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自此自己也再未進過那間屋門。

於是府中人便傳言道,李玉恐怕是已經死了,正停靈屋中,只是戰事吃緊,所以秘不發喪。

吳王李玉平時端的是溫文爾雅仁厚寬容,而北郡王婁之晏則不然,這種時候沒人敢去觸婁之晏黴頭,兩日下來除了每隔一個時辰來例行彙報軍情的斥候,沒人敢跟婁之晏說話。

而到最後當面找到婁之晏面前的人,卻是白穆青。

白穆青顯然是沒能達成心願,那天的花衣服都穿給了瞎子看,衷腸也都訴到了狗肚子裡,人看著竟比婁之晏還要憔悴不少,兩日不見,面色灰敗得彷彿是個死人一般,一上來就開門見山地問他。

“你打算把蘇譽怎麼辦?”

婁之晏緩緩地抬起頭來,“誰?”

“蘇譽。”白穆青平靜地問道,“他沒有選我,沒有肯跟我走,而是選了你,選了蘇家的前途和功名,如今還在你拋下他的那間屋子裡等你,你打算拿他怎麼辦?”

婁之晏彷彿這時才終於想起還有這號人來,“……我去看看。”

夜裡的時候婁之晏便去看了蘇譽一回,蘇譽坐在牢屋裡面背對著他一動不動,聽見有人進來挪了挪位置,仍是背對著他。

婁之晏坐下在外面看了他好一陣子,最終問道,“你怎麼沒跟她走啊?”

蘇譽卻反問他,“我大哥他們在哪?”

婁之晏彷彿是還有些迷糊著,“這我也不大清楚,你三叔逃出城送信之後,王爺好像是讓人把院子圍了,只進不出,不過還沒治罪,事情也還沒聲張出去,大約是覺得這個關頭大張旗鼓殺臣子也不好。”

蘇譽背對著他將頭埋進膝蓋裡。

婁之晏又問了一遍,“你問什麼我都答了,你也說說話,到底為什麼不跟白穆青走啊?”

蘇譽似是極煩悶的,話幾乎吼出來的,“我如何能跟她走!大軍兵臨城下,國土岌岌可危,我蘇家獲了罪,全家人命在旦夕,這個關頭你叫我拋下一切去跟女人浪跡天涯?更何況我對她,我對她……我過去就不曾想過——”

然而一回頭卻見婁之晏在看著他笑,“你瞎笑什麼?”

婁之晏笑得極盡疲憊,卻也貨真價實地是在笑著的,“不曾想過,那從朋友做起也沒什麼不好啊,可以先逃出去以後再試試嘛,要換我我肯定就跟她走了。”

蘇譽看得太陽xue直髮麻,“你這人怎麼這麼不要臉?”

婁之晏不解,“我又怎麼了?”

蘇譽怒道,“你對不起我,還這麼厚臉皮地在這惺惺作態。”

婁之晏偏著頭看他,“我哪裡對不起你?”

“我真心拿你當朋友,你卻有心利用,還要殺我全家,竟還要問我為什麼嗎!”

婁之晏依然是不解地偏著頭看他,“你是我下屬,你就該是來被我用的,你家通敵謀反,殺了天經地義,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

蘇譽氣得渾身發顫,最後一拳打在牆上都出了血,“和你根本說不通,我真是個蠢貨……”

婁之晏只是笑,“你是不聰明,要不我躲來你這偷懶呢,跟你待著多自在,世上的人怎麼不都是你這樣的蠢人呢。”

蘇譽聞言突然渾身一個激靈,回過頭來端詳了他良久,久到婁之晏都開始納悶,才走過來站在他面前,隔著沒鎖的牢門和婁之晏對視。

“我是真的不明白你,”蘇譽道,“你這個人壞的時候渾身都是戾氣,連野獸看了都怕,彷彿人命在你眼裡根本不值一提,可你有時候一開口,又彷彿是待人一等一的真性情,世間少有的通透瀟灑,你總這樣嗎?吳王爺是怎麼能忍得了你的?”

婁之晏搖了搖頭,“他忍不了我的。”

蘇譽默而不語。

“真的,他有時候說話做事可傷人了,”婁之晏笑道,“我小時候隔三差五讓他氣得躲起來哭都是常有,有的話我時隔好幾年想起來,半夜都能還嚇醒過來。”

蘇譽嗤笑出聲,“所以他也根本就不怎麼喜歡你。”

婁之晏突然就不說話了。

蘇譽等了許久也沒等到他的迴音,又禁不住擔憂,事已至此,他和婁之晏已經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可他有時候嘴上沒門,但不是故意要說這等傷人話的,於是慢慢地坐下來去看他,卻對上一雙清亮無比的眼睛,儼然就是一直在等著他俯下身對視的,於是蘇譽又明白過來,自己這是又一次被婁之晏耍了。

婁之晏的冷酷和深情之間從來就沒有縫隙,他的算計和真心二者根本就一體兩面,他會傷心,會痛苦,會生不如死,但不會後悔,他是永遠都等不到這個人悔過的,吳王李玉尚且都等不到的事情,又更何況是他?

“你就沒有什麼要說的?”婁之晏懶洋洋地問他,“別說我沒給你過機會,對你那沒用的自尊心我已經給足了面子了,陵郡王隨時都會打進來,我實在是沒空再多耗心力在你身上,你再不說,你那一筐甜瓜的人情也快要用到頭了,就是今天來的這一次,還是看在白姑娘的面子上。”

蘇譽沉默良久,到底是跪在地上,深深地低頭拜了下去。

“我想上戰場,求將軍讓我上戰場,”他說道,“如果非要死,我寧願死在陣前,我不想後來人提起我來,說的是那個死在獄中的一事無成的反賊,我蘇譽,寧作戰場一捧灰,不做青墳一抔土。”

婁之晏將令牌丟進了牢籠中,“撿起來。”

蘇譽撿起令牌,是昭武將軍之令。

婁之晏道,“這東西我只給你最後三天,三天之期過了,你死了也好活著也罷我都會收回來,這最後三天我要你以昭武將軍的身份率領蜀軍全軍為阿玉守住東城門。”

蘇譽抬起頭來,“你呢?你不守城門去哪裡?”

婁之晏順手將大門的鑰匙也丟了進去,“那就不是你該管的事了。”

婁之晏走後,侍從魚貫而入,為蘇譽送上甲冑和武器,為之披掛,為之戴甲,戰馬就候在屋門外,蘇譽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見到熟悉的戰馬當即跨馬而上,數人親衛緊隨其後恭敬道。

“將軍要去何處。”

蘇譽抬頭望了一眼久違的星月,摸了摸戰馬的脖子,“去東城門助陣。”

訓練有素地戰馬腳程飛快,不多一時便來到了東城門之下,夜登城門,這正是他期待已久地揚名立萬為國效忠之際,也是他為蘇家,為叔父和兄弟姐妹們洗清汙名的最後機會,而從今往後無論是生是死,他恐怕此生都再也沒有與白穆青相見之日,若還能再見,恐怕也是在九泉之下。

蘇譽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軍令牌。

一夜無眠,次日清晨一直坐在城門上的蘇譽被人用力晃清醒了過來,一睜眼就是章子曄面色凝重的臉,蘇譽嚇得一個激靈,握著刀就爬了起來衝到了汝牆前往下忘,卻望見了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他地三叔蘇三爺被旗手綁在高臺上,周圍鼓聲陣陣,吶喊聲一聲高過一聲。

“蘇小兒,你蘇家兩面三刀賣主求榮!速開城門迎戰!你自幼喪父喪母,莫不是還要看著親叔叔受戮!”

蘇譽當即就要拔刀而出,後面的章子曄死死地摁住了他的手腕。

“不能應……蘇小七,不能應!”

蘇三爺前日中了吳王的挑唆之計,連夜冒死出城給安榮華送了假的城防圖卻害安榮華險些中埋伏送命,而如今親侄子又被突然委任成了昭武將軍在城牆上抵禦安榮華的越州軍,這些看在陵郡王安榮華眼裡他蘇家到底是什麼樣子可想而知,如今蘇家想再擁立安榮華也已經無望,吳王爺此計毒辣,安榮華斷是不可能再信蘇家的,便是錦城破了李瀧當真登基,他蘇家恐怕也是落得一個死字,可若蘇譽尚能得北郡王重用則未嘗沒有一線生機,蘇三爺自知已活命無望,即刻朝著城牆上高聲哭號道。

“小七!替我照顧好你妹妹黎兒!”

言罷,儈子手一刀斬下,蘇三爺身首異處。

親眼目睹了叔父之死的蘇譽渾身脫力地跌坐回椅中,滑落跪坐在地上死死咬住下唇,憤恨地喃喃道,“是侄兒不孝,是侄兒……”

章子曄見他如此,一個耳光就打了下來,打得蘇譽整個人一個激靈抬起頭來,這才罵道。

“站起來!如今你是將軍!”

蘇譽急忙一把擦乾了眼淚,年僅二十歲的他迎風站在汝牆之間居高臨下地望過去,只聞頭頂蜀旗獵獵,但見烽火臺上火光搖曳,自高樓之上望向城外越旗遍地,十萬越州大軍層層疊疊,如烏雲壓境般延綿向遠方,而城門之下血灑滿地身首異處的,是自他父母相繼被蜀王和白家逼死後養育他長大的叔父。

這便是婁之晏要他親自面對的絕境,這便是他的戰場,是他拒絕了白穆青的真情而遭到的報應。

爾虞我詐,屍橫遍野,血肉橫飛,人如草芥,什麼情愛什麼道義,都比不過頭頂上一面薄薄的旗幟。

從今往後,這便是他蘇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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