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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鐵馬玉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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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敗

“所以,從頭到尾安榮華都沒出面?”

袒露著上半身,胸前纏著繃帶的李玉閒散地披著外衣坐在圍棋盤前,手裡握著一枚白子若有所思。

婁之晏點了點頭,“據東城門的人說,來挑唆過幾回,昨天還短暫地試圖攻城了一次,不過用的是軍奴,出面的也都是底下的將領,安榮華本人一直沒有出過面。”

李玉笑了笑,像是終於找到了落棋的地方一般落下了手中的白子,“原來如此。”

婁之晏緊接著跟著下了手中的黑子,“殿下心中可是已有了計較了?”

“濠口一戰你並未在場,”李玉又拿起一枚棋來,“那一日尹刀自高臺上射他的那一箭……後來他將我擄走,我宿在他帳中數日看著他換藥,見他傷重,還曾勸說他一時休戰,好來錦城診治一二,他卻一意孤行,如今酷暑,想來他那傷耽擱到現在,已經是治不好了。”

婁之晏落棋的手指一頓,“殿下是說陵郡王他……”

“重傷不治,時日無多,”李玉搖了搖頭,又從棋簍中拿了一枚,“也不枉費我陪著他耗到現在,想來他已經等不了多久,不日便會全力攻城,此時正是在試探。”

“試探……”

“試探我到底死沒死。”李玉嘆道,“他那人,到最後都沒把我這一號人放在過眼裡,只是我究竟是死是活,他倒是還計較的。”

婁之晏低著頭沒說話,大約是不太願意聽他說那個死字的。

李玉卻並不和他轉心思,只一心看著眼前的棋盤,“錦城的城門兩座,越州軍兩座都堵了,可主將就一個,安榮華剛愎自用,又一輩子小心謹慎生怕金鑾殿裡的人惦記,不僅兒子沒敢生一個,連個得力的副官都沒留在身邊,平日裡顯不出來弊端,可如今他重傷在身,就有心無力了,東西兩座城門,待到他全力舉戰之日,必然一處是全力,另一處只是佯攻,他會這麼想也不錯,畢竟錦城裡頭用得上手的兵力本來也不足以同時守著兩邊,多虛張聲勢幾次早晚會讓他抓到機會,只是我們這邊到底有你我兩位主將,他卻只有他自己一人,若我還能上陣他便要多計較些,像是之前那樣你被圍攻我送援軍,到底是對他不利,而錦城被圍之前未曾囤糧,城中的蜀軍能吃卻不能打,他能圍城越久就對他越有利,便不急著動手。只是若我當真死了,他的軍策自然也就變了,盡全力設計將你引開來然後速攻入城,恐怕才是最善的打法。”

婁之晏靜靜地聽著,靜靜地放下漆黑的棋子。

“殿下是想讓陵郡王相信您已經死了。”

“是啊。”李玉斟酌著手中的棋。

“如何為之?”

“找人取信於他,遞話出去。”

“事到如今,”婁之晏不解,“錦城上下還有何人還能取信於他?”

“能不能說得動安榮華,獲取他的信任,歸根結底是要看籌碼如何,”李玉落下棋來,“你覺得,安榮華他一心要立李瀧為帝,若我死了,安榮華接下來最想殺的人,是誰?”

婁之晏仍是低著頭的,“……大約是蜀王和我兩人。”

“新帝從藩王登基,上位自然是要清藩不錯,”李玉不動聲色道,“但你和蜀王又不同,你雖有封號,卻無封地,雖有兵權,卻無心稱帝,雖有盛名,卻無賢名,安榮華對你幾次三番下陰招,想來他心中也早已有計較,明白以你之勇,若他當真正面對上你,恐怕無法全身而退,所以他對你怕是存了同歸於盡之心的,而人死了自然就殺不了別人了,他明白若自己對上你必死無疑,那你一定會是他想最後對付的人,所以說……”

李玉再度落下一棋,“所以說,對上你之前,比起你,他定會更想先殺了蜀王,畢竟李瀧是蜀王之子,蜀王一家才是他打來錦城的目的,不親手殺了蜀王再死,他怕是難以安心。”

“殿下是想命密探以蜀王的性命做餌,取信於安榮華,將殿下身死之事傳入越州軍,好將安榮華再度引入城中,暗中埋伏,再與我兩面夾擊剿滅之?”

“是。”

“可該讓誰去送蜀王給他?”婁之晏落棋問道,“蘇家已經是用不了了,安榮華已經吃了一次虧了,其他蜀臣怕也難以取信於他。”

李玉平靜地再度拿起一棋,“白穆青。”

婁之晏一愣,這才抬起頭來,“白穆青?”

“世上能殺人的兵器千千萬萬,能讓人甘願赴死的真情卻屈指可數,既已攥在手中了,為何不用?”李玉看著眼前的棋盤道,“安榮華那人重情重諾,當年答應太上皇不留兒子便真的沒生兒子,怕有朝一日牽連舊部就真的早早遣散了部下,從他大費周折生擒我試圖勸說我放棄帝業,為保蜀王妃而退兵,為原不歸而放棄將你擒獲,便可見一斑。此人容易被真情所打動,而此時的白穆青,可謂是兩手空空,徒留一腔真情,只要告訴她如今守城門的將軍是蘇譽,再向她暗示錦城兵敗已成定局,蘇譽必死無疑,為救蘇譽性命,她恐怕是什麼都做得出,都無需我出面,區區挾持一箇中毒已深的蜀王——”

婁之晏卻突然打斷道,“……殿下不必。”

李玉落棋的手一頓,這才抬起頭來,“哦?”

“臣自有計,不費一兵一卒,便能讓安榮華相信殿下已身死。”

李玉聽了就笑了,擊掌叫好道,“當真?不愧是我家阿晏!”

言罷隨意放下手中的白棋在棋盤道,“既如此,此事便交給大將軍了!”

婁之晏垂目放下最後一枚黑棋來,“殿下贏了。”

李玉愣了一下,低頭望了眼棋盤,只見不知何時,婁之晏的黑子已然被殺得片甲不留,一片白子中被圍困的一枚黑子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禁不住無奈道。

“你又讓我棋了不是?都說了讓你別讓著我。”

婁之晏卻搖了搖頭,“殿下算無遺策……臣輸得心服口服。”

遂將手中的黑棋放回簍中,起身道,“事不宜遲,臣這就去辦了。”

李玉擺了擺手笑道,“去忙吧。”

待他走後,李玉冷下笑容來,喚來密探。

“你扮作越州軍的細作,去尋白穆青,告訴她,蜀州潰敗淪陷已成定局,北郡王已暗中準備帶人逃離錦城從長計議,只是留下昭武將軍替其守城門擋災,越州軍明早攻城志在必得,若她想陵郡王饒過能昭武將軍蘇譽一命,明日清晨帶蜀王去東城門前來換,越州軍為救蜀王而來,見蜀王,便止戈休戰,否則,便是你死我活。”

當天傍晚,東城門下放下一隻籃子,裡面別的什麼也沒放,只有一個小小的瓷瓶,越州軍的人上前取來,獻入安榮華帳中——竟是一瓶上好的傷藥。

傷口潰爛多日的安榮華見之,當即睚眥欲裂地奪了過來,開啟來看了又聞,抓過那斥候厲聲問道。

“是誰送下來的!可是吳王?”

那斥候小兵戰戰兢兢道,“未見吳王,送藥的是北郡王婁之晏。”

安榮華急忙披掛出帳,遮掩傷口,大步流星地行至陣前抬頭望去,城樓上道貌岸然地望著越州軍陣之人,赫然是婁之晏。

一老一少兩位忘年的將軍就這樣在烈烈風中望著彼此,二十年前隻身南下定了南趾之亂的定南將軍安榮華和十五歲從軍橫掃北狄之壤的鎮北將軍婁之晏,這一眼望過去,彷彿就望盡了大業的千里江山和百年基業,看遍了古往今來所有的哀慟,燒便了所有永遠不得歸鄉的枯骨。

“郡王殿下。”醫官勸道,“您不能再操勞了,再這麼下去您的傷怕是……”

“那孩子死了。”安榮華卻突然開口道,“溫彌真的孩子……到底是死在了我的手裡。”

一炷香的時間後,東城門上的守軍收到了陵郡王安榮華的戰書。

——寅時三刻,決戰東城門下。

快馬加鞭趕來東城門的斥候上前跪拜道,“郡王!將軍!果如您所料,西城門前的越州軍有變,正全軍拔營,向東城門這方趕來。”

隨侍的章子曄喃喃道,“郡王爺料事如神,那頭竟當真是明日要在此處和我等決一死戰的意思。”

“下去告訴所有人,”婁之晏不等他說完,轉身殺意十足地吩咐道,“備戰,明早寅時三刻迎戰越州軍。”

章子曄疑慮道,“興許這攻城的時辰是假,只是用來詐我們的……”

然而婁之晏卻不以為然,“告訴下面,寅時三刻開城門,一刻也不能多,一刻也不能少。”

章子曄只好恭敬地下去吩咐。

而蘇譽卻沒走,仍是複雜地站在婁之晏身後,“您就憑這麼一瓶傷藥……到底是如何能算到這些……”

婁之晏只是道貌岸然地站在那,“陵郡王這是篤信阿玉真的死了。”

蘇譽直言不諱,“那又如何?”

“阿玉死了,我又對天下沒興趣,便不會再死守錦城,而會一心想殺他報仇,東西城門兩個他本來都放了兵力,那他人守在哪個,我自然就跟著守哪個,所以他下戰書告訴我開戰的時辰又大張旗鼓地拔營聚積兵力,就是來告訴我,他明天就在這東城門等著我一決雌雄——那我明天肯定也會在這東城門等著他。”

蘇譽漸漸聽明白了,“難道說……他這是詐我們的?把你綁在東城門這,實則明日他根本不會打來?”

“是啊,”婁之晏無所謂道,“他詐我的,他不打算來。”

“那將軍你既已經看穿,又為何會命蜀軍備戰——”

“因為明日越州軍確會舉全力於此處攻城,你等生死在此一舉,只不過我與他這一戰,並不會在此。”

“不是在此,那又是在——”

婁之晏打斷了他,“做好你的本分就是,這些尚且輪不到你來管。”

蘇譽捏緊了手心的汗,婁之晏以為他終於放棄,不料片刻後他卻高聲道。

“若我蘇譽當真活不過明天……將軍可否讓我做個明白鬼!”

此言一出,婁之晏沉默良久,久到蘇譽都要以為他終將這樣一直沉默下去,然而片刻後,婁之晏竟終於是緩緩地回答道,

“西北角門。”

“西北角門?”

“安榮華前日大敗於此,”婁之晏閉了閉眼,“一個人不會在同一個陷阱裡掉第二次,更何況是他,所以沒人會猜到他會私下率兵再入此地……明日你等迎戰時,我便會在西北角門處等著他——一擊勝負。”

“我還是不明白。”

婁之晏出奇有耐心地看著他,“還不明白什麼?”

蘇譽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安榮華為什麼會就憑一瓶傷藥就相信吳王爺死了。”

婁之晏聽了,竟然一下子就笑了,那笑容太溫和,和他此時一身戎裝殺氣騰騰的模樣太過不相配,一時竟讓蘇譽看呆在原地。

“陵郡王安榮華……看著重情義,實乃是世間一等一的無情之人,”婁之晏笑道,“這世上但凡越是無情的,就越是要用深情來掩蓋,日子久了便成了習慣……畢竟人情易冷,但習慣卻難改。而這種冷心冷情的人看同類看得最準……在他眼裡,我之無情乃在他之上……所以他永遠也不會相信那瓶傷藥是我所贈。”

“既如此,那將軍豈不是在明目張膽地告訴他那藥是吳王爺所贈?”

“是啊,”婁之晏嘴角掛著淡然的笑容,逆著光站在千軍萬馬之上,彷彿在訴說著誰也不會聽明白的無稽之談一般,“是啊,藥是王爺所贈,不是我,我就是在這裡明目張膽地告訴他吳王尚在,還如約贈了他傷藥治傷。我說的就是實情,可他會信我嗎?”

蘇譽一愣。

婁之晏一卷身上的衣袍,不無遺憾地轉身嘆息道。

“所謂兵不厭詐,其實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世上能拿來騙人的東西,從來不是什麼計謀言行……而是情,只要對方對你有情,無論是愛是恨是恩是怨,都一樣可以利用。若那人信任你,你便用謊話來哄騙他,若那人不信你,你便反過來用真話誆騙他,若得人愛重,你便欺之以剛強,誘其前來依仗你,從而日漸荒廢,若被誰人怨懟,你便欺之以懦弱,誘其自大輕敵,最終漏洞百出……陵郡王安榮華不信我而怨恨我,彼之情暴烈濃郁,故而能輕易被我所左右,我以真意待之,告之以實情,可他卻不信,反而去信了謊言,非是我之計多詭譎,不過是他作繭自縛。”

這一番話說下去,蘇譽恍然大悟,望著婁之晏的背影越發欽佩,只是他畢竟是守城門的鎮將,不能追隨婁之晏下城門同親兵們一併侍奉他上馬,只有止步不前,居高臨下地目送他一步步地走下階梯。

“是以……”而婁之晏背對著蘇譽,靴子踩在斑駁的石階上,背對著烈烈長風和獵獵戰旗下的萬馬千軍,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是以,我也永遠都贏不了殿下。”

愛重他,依賴他,卻未曾荒廢過自身;怨懟他,輕蔑他,卻未曾生出過破綻;信他,卻不信他許諾的真心,不信他,又篤信他盲目的忠誠;得到了他,卻還想要更多的,那個無比貪心的人。

戰無不勝的他將永無止盡地輸在李玉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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