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號。
鬧鐘響的時候,菏市的天還矇矇亮。
我坐在床邊揉了揉眼睛,習慣性地去夠手機。螢幕上乾乾淨淨,沒有新訊息。
他大概在忙最後的收尾。
洗漱、吃早飯、幫我媽拎了一趟菜,這些事情做完以後才九點多。剩下的時間我全耗在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上,換衣服。
我在衣櫃前面站了大概十五分鐘。
最後選了一件白T恤。跟那天在書店穿的差不多。
特意把它從櫃子最底下翻出來熨了一遍。
用我媽那個老舊的燙鬥,小心翼翼地把褶子推平。
這件事如果被申易程知道了,估計又要被他笑話。
兩點四十五,我到了菏市一中。
暑假裡的學校跟平時完全不一樣。沒有廣播,沒有鈴聲,沒有藍白校服的人流。教學樓的門鎖著,窗戶關著,那些平時看起來呆板乏味的建築在空無一人的時候忽然顯出了一種被遺棄的沉默。
操場上的跑道被太陽曬得發白,邊緣的雜草長出來不少,沒人修剪,東一簇西一簇的,倒顯出幾分野趣。
籃球架孤零零地立著,籃網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我沿著那條走過無數遍的路,往石橋的方向走。
兩棟教學樓之間的那條水溝還是老樣子,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渾濁的綠色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油光。
柳樹的葉子已經很密了。
二月的時候還是光禿禿的枝條,上面連芽苞都看不見。三月冒出了第一批嫩綠。四月變成了淺綠。五月加深。六月鬱鬱蔥蔥。
現在是八月底,葉子綠得發暗,最底下的幾條枝子垂到了水面上,被水浸著,上面沾了一些不知名的水藻。
再過一個月就要開始黃了。
我站在橋頭,手撐著欄杆,看著這些枝葉。
兩隻石獅子還蹲在那裡,包漿得發亮,陽光打上去有一層溫潤的光澤。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隻的腦袋,石頭被曬得有點燙。
三點差兩分。
腳步聲從三號樓那個方向傳過來。
不快不慢。步子很穩。
太熟了。
我從橋頭轉過身。
他從三號樓和食堂之間的那條路上走過來。
淺灰色的T恤,深色的長褲,白球鞋。手裡什麼也沒拿,插在褲兜裡。
走路的姿勢跟半年前在這座橋上走過的時候一模一樣。
背挺得筆直。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從我視線的遠處走向更遠處。
他朝著我走來。
越來越近。
直到他在橋的另一頭停住。
隔著一座橋的長度。
大概十步。
正午的時候這座橋上來來往往幾百人,每個人走過的時候都不會覺得這座橋有多長。但此刻只有我們兩個,這十步的距離忽然變得很清晰。
他站在那裡,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陽光從我們頭頂斜斜地落下來,穿過柳枝,在橋面上鋪了一層碎碎的光斑。風從東邊來,柳條輕輕擺著,水面上的光點也跟著晃。
跟二月那天一模一樣的角度,一模一樣的光線走向。
只是那天我在五樓,他在橋上。
現在我們在同一個平面上。
他先開了口。
“你來得挺早。”
“你也不晚。”
他往前走了幾步,到了橋中間。
我也往前邁了兩步。
距離從十步縮到了三步。
“學校手續辦完了?”我問。
“嗯。就簽了個字。”
“順利嗎?”
“還行。”他往橋欄杆那邊靠了靠,手搭在石欄上,“你怎麼過來的?”
“走路。”
“多遠?”
“二十分鐘。”
他點了點頭,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落在橋下的水面上。
“這水還是這麼髒。”他說。
“據說以前養過錦鯉。”
“誰說的?”
“不知道。學校傳的。”
說著,我也趴在欄杆上,往下看了一眼。
水面上映著兩個倒影,一個白,一個灰,腦袋挨著腦袋,在渾濁的綠水裡晃來晃去。
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這兩個倒影。
“你明天幾點的車?”我問。
“七點十分。”
“那你今晚得早睡。”
“睡不著。”他說,“我一想到明天要在火車上坐五個半小時,就煩。”
“你可以在車上睡覺。”
“我在車上睡不著。”
“那你可以看書。”
“我帶了兩本。一本看十分鐘就困但合上書又清醒的那種。”
“什麼書?”
“熱力學。”
“……那你確實可以把它當安眠藥。”
他笑了一下。
幅度不大,嘴角彎起來一點,很快又收回去。
風又吹過來一陣。這次從南邊來,暖的,帶著遠處什麼植物的青澀氣味。柳枝被吹得向同一個方向傾斜,有一條掃過了他的肩膀。
他沒有躲。
一如既往。
“你高三……”他忽然開口,語氣跟之前不太一樣了。不再是剛才的那種鬆弛,像是在掂量措辭。
“嗯?”
“會很忙。”他說。
“嗯。”
“可能沒時間像暑假這樣聊。”
“嗯。”
“你別老嗯。”
“那我說什麼?”
他看著水面,過了幾秒。
“我的意思是,”他說,“你要是哪天特別忙,沒回我訊息,我也不會著急的。”
後知後覺,他前段時間已經說過類似的話,這次我領會了他的意思。
“我不會消失的。”我說。
他偏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我只是說,你別有壓力。”
“你不用管我有沒有壓力。”我直視著他,“我每天再忙,也會找時間給你發訊息。”
他看著我,安靜了一會兒。
“你這人,”他說,“說話總是這樣。”
“哪樣?”
“倔,倔的很。”
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轉過身,往橋的另一端看了看。那頭是食堂的方向。空蕩蕩的。
“走一走吧。”他說。
我們從橋上下來,沿著那條通向操場的小路慢慢走。
路兩邊的冬青被修剪過,但暑假裡沒人打理,新長出來的枝條支楞著,有幾根探到了路面上。
他走在我右邊。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這次比以前慢了一點。
像是在故意把這段路拉長。
操場邊上有一棵很大的槐樹,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我們在那棵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他靠著樹幹,我蹲在旁邊的臺階上。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乒乓球檯。
臺子上積了一層灰。暑假沒人打球,邊緣的漆也剝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旁邊那堵牆……
我的目光在那堵牆上停了一秒,然後強迫自己移開。
那堵牆上寫著什麼,他不知道。
現在也不是說的時候。
“你到了京州以後,”我開口,換了個話題,“第一件事幹什麼?”
“先把被子鋪好。”他很實際,“我媽說宿舍的床板很硬。”
“然後呢?”
“然後去食堂看看有什麼吃的。”
“然後呢?”
“然後給你發訊息,告訴你食堂好不好吃。”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面朝操場,側臉被樹葉間漏下來的光點了幾個小小的亮斑。
“別忘了。”我說。
“忘不了。”他說,“我手機裡就那麼幾個人。”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很快收回去。
笑容在他臉上停了兩三秒,被樹葉的影子遮了一半,又被陽光照了一半。
然後他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重。
是那種兩個人之間只有在某種特定的關係裡才會自然發生的、不需要理由的接觸。
“加油。”他說。
“你也是。”
他的手從我肩膀上移開。
那個被拍過的地方留著一點溫度,很淡,但在八月末的風裡格外分明。
四點多的時候,太陽開始偏西了。
光線變成了那種濃稠的橘黃色,把整個校園都染上了一層暖調。教學樓的玻璃窗反射著夕陽的光,遠遠看去像是一面一面的金色鏡子。
我們走回了石橋。
在橋頭分開的時候,他站在那裡,背後是三號樓的方向,他曾經從那裡走出來,經過這座橋,走進我的視線裡。
而我站在一號樓的方向,曾經在五樓的走廊上,低頭看著這座橋,看著他從這裡走過。
“那就這樣。”他說。
“嗯。”
“軍訓別中暑。”
“嗯。”
“數學多做題。”
“……嗯。”
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兜裡。
我也站在這裡。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橋面上交疊在一起。兩個人的影子連成了一片不規則的深色。
他看了看那片影子,沒說什麼。
然後抬起頭。
“沈南舟。”
他叫了我的全名。
“嗯。”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
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長。
長到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從胸腔裡傳到了指尖,傳到了腳底,傳到了這座橋下面那條渾濁的水溝裡。
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步子不快。背影筆直。雙手插兜。
跟二月的那個正午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他是朝著橋的另一端走去,走向三號樓的方向,走向明天早上七點十分的高鐵。
走向京州。走向華大。走向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
我站在橋頭,看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地變小。
柳枝在風裡輕輕搖著。水面上的光斑碎成了無數細小的亮點,像一把被打翻的星星。
他沒有回頭。
可就在他的背影即將被三號樓的拐角吞掉的最後一刻,我看見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朝身後輕輕擺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
但我注意到了。
像二月的那個正午,我在五樓走廊上第一次注意到他一樣。
在人群中的一個停頓,在風裡的一個側目,在背影消失前的一個揮手。
很小的動作。
我站在橋頭,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完全沉下去,路燈亮了起來,校園裡只剩下風穿過空教室的聲音,和遠處馬路上稀稀落落的車流聲。
然後我轉身,走回去。
經過一號樓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五樓走廊盡頭那個我站過無數次的位置。
欄杆還在那裡。
只是上面多了一層灰。
明天,他就要坐上那趟早班高鐵了。
後天,我就要走進高三的教室了。
各自的路,從這座橋開始分岔。
但我在走出校門的時候,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石橋。
暮色裡,它安安靜靜地趴在水面上,兩隻石獅子守著兩端,像兩個沉默的見證者。
我把雙手插進口袋,踩著路燈拉長的影子,一步一步離開回憶。
腦海中卻還是這個盛夏。
晚上十一點多,手機亮了。
是他發的。
一張照片。
行李箱立在門口,旁邊是兩箱泡麵,上面擱著一床疊好的被子。
照片的角落,露出書桌的一小塊桌面。上面放著一捧已經有些蔫了的向日葵,花瓣的邊緣微微卷起來,但花心還是金黃的,在臺燈底下泛著暖暖的光。
花的旁邊,是那個牛皮紙信封。
我把這張照片存了下來。
然後給他回了四個字。
“一路平安。”
他回了三個字。
“明年見”
我看著這兩個字,在黑暗裡點了點頭。
明年。
明年的六月,我會從考場裡走出來。
明年的九月,我會坐上一趟開往京州的列車。
明年的某一天,我會站在一座新城市的某條路上,看見一個走路筆直、雙手插兜、背脊如線的人朝我走來。
那時候,我不會再站在五樓往下看了。
我會走過去。
走到他面前。
面對面地,不隔著樓層,不隔著石橋,不隔著螢幕。
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
然後對他說一句: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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