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號上午,他在高鐵上給我發了第一張照片。
是車窗外的風景。大片大片的農田從畫面右邊往左邊飛,綠的黃的交替著,地平線上壓著一層灰濛濛的雲。照片拍得有點糊,大概是車速太快,手沒端穩。
配了一句:“剛過徐州”
我那會兒正蹲在宿舍地上擦床板。
高三報到比我想象的要混亂。一大早我媽送我到校門口,拎著被褥和一個裝滿洗漱用品的塑膠桶,在人堆裡擠了二十分鐘才找到宿舍樓入口。樓道里全是家長和學生,行李箱軲轆在水泥地上滾得咣咣響,有人在樓梯拐角處吵架,大概是搶床位的。
我分到的是三樓靠走廊那間,上下鋪,六個人。床板上積了一層灰,摸上去澀澀的,我媽從包裡掏出一塊抹布,往上一甩:“先擦擦,你看這灰,豬都不願意住。”
我接過抹布的時候,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一下。
掏出來一看:“剛過徐州”
我蹲在地上,一手捏著灰撲撲的抹布,一手舉著手機,看著那張模糊的農田照片,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徐州有好看的景色嗎?”我回。
“沒什麼好看的。”他發,“就是想告訴你我沒在車上睡著。”
“熱力學沒用上?”
“翻了三頁。困了。但不敢睡。”
“為什麼?”
“怕坐過站。”
“你買的是終點站的票吧?”
那邊停了兩秒。
“……對”
“那你怕什麼?”
“習慣性警覺”他回,“我媽在旁邊也沒睡,一直在看窗外 像在執行偵察任務”
我腦子裡浮現出那個畫面,儘管沒有見過阿姨,但還是差點笑出聲來。
“那你陪她一起偵察。”我說。
“我想陪你聊天”他回。
這句話讓我蹲在地上愣了大概三秒。然後我媽在上鋪喊了一嗓子:“你擦不擦了?蹲那兒玩手機呢?”
“擦擦擦。”我趕緊把手機塞回兜裡,悶頭繼續幹活。
那天下午我把宿舍收拾完,鋪好被褥,把書桌上的東西歸置整齊。然後坐在床沿上,看著這間即將住一整年的小房間,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窗外是操場。跑道上有幾個提前來報到的學生在遛彎,穿著五顏六色的便裝,還沒換上統一的藍白校服。遠處的教學樓在下午的陽光裡沉默著,像一頭趴著的巨獸,還沒甦醒。
後天就要軍訓了。
再過幾天就要正式上課了。
這張桌子,這張床,這扇窗,接下來的三百多天,就是我的全部。
手機又震了。
是一張新照片。
不再是車窗外的風景了,是一個站臺。京州站。照片裡有半截站牌,白底藍字,京州兩個字被拍得很正。站臺上人不多,光線從穹頂的玻璃天窗裡漏下來,照得地面亮亮的。
他配了兩個字:“到了”
我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看站牌周圍的細節。有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背對著鏡頭在走,站臺邊緣停著一輛行李推車。
他到京州了。
一千多公里。五個半小時。
從菏市到京州,從高中到大學,從我手機螢幕這頭到那頭。
“京州站好看嗎?”我問。
“也一般”他回,“比菏市站大”
“那當然。菏市站連個像樣的候車廳都沒有。”
“但菏市站有一點好”
“什麼?”
“離你近”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申易程問我午飯吃什麼,我都沒聽見。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陌生的床上,聽著隔壁鋪的室友翻身的動靜,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被子上,一明一滅。
他又發了幾張照片。
華京大學的校門。很氣派,灰色的石柱,上面刻著校名,金色的字在路燈下泛著光。門口有一條寬闊的林蔭道,兩排法國梧桐,枝葉茂密,把路燈的光切成了碎片。
宿舍樓的外牆。紅磚的,有點舊,樓前種了一排低矮的冬青。
然後是寢室內部。並不是上下鋪,是那個時代少有的四人間,上床下桌。
他拍的角度是從門口往裡看的,能看到靠窗的一張桌子上已經擺了一盞檯燈和幾本書。
“你的床位?”我問。
“嗯 但床板確實硬 我媽說得對”
我笑了一下。
“室友呢?”
“來了一個 山東的 話不多”
“跟你一樣話不多?”
“比我話多一點”
“那是正常水平的話不多。”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大多時候話多得不正常。”
他那邊發了個“……”。
我翻了個身,把手機舉高了一點,避免螢幕的光照到對面鋪的室友。
“你那邊現在什麼樣”他忽然問。
我想了想,把手機對著窗戶拍了一張。
窗外是黑漆漆的操場,跑道的白線在夜色裡隱約可見,遠處教學樓的輪廓像一排沉默的積木。天上沒什麼星星,只有幾片雲被城市的燈光映成了灰紫色。
“這是你接下來一年的風景”
“嗯。”
“看起來有點孤獨”
我盯著這幾個字,心裡被輕輕戳了一下。
“還好。”我回,“我不怕孤獨。我怕數學。”
“那你帶了幾本高考數學複習參考書”
“三本。”
“太多了吧”
“已經夠我絕望三輪了。”
他發了個笑哭的表情。
然後過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語音。
我戴上耳機,按下去。
他的聲音有點悶,像是壓著嗓子說的,大概是怕吵到室友。
“南舟。”
“嗯。”
“今天在高鐵上的時候,”他說,“經過一個很長的隧道。大概有三四分鐘。車窗外什麼都看不見,全是黑的。手機也沒訊號。”
他停了一下。
“那幾分鐘裡我在想,等出了隧道我第一件事幹什麼。”
“幹什麼?”
“看手機。看你有沒有發訊息。”
語音到這裡就結束了。
我摘下耳機,在黑暗裡躺了很久。
隔壁鋪的室友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的。走廊裡有人走過去,腳步聲悶悶的,越來越遠。
我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以後你過隧道的時候,我都在。”
軍訓從八月二十八號開始。
一千二百個高三學生被拉到操場上,按班級排成方陣。教官是從本地武警部隊來的,曬得黝黑,嗓門大得能把整個操場震一遍。
第一天練的是站軍姿。
太陽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操場上一點遮擋都沒有。校服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黏得人想把皮扯下來。我旁邊站著申易程,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嘴裡一直在嘀咕:“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閉嘴。”我小聲說。
“我閉不了嘴,我嘴是散熱器。”
“你散的那點熱還不夠蒸發你嘴裡的廢話。”
他使勁憋著笑,肩膀抖了兩下,被教官瞟了一眼,立刻繃直。
站了四十分鐘以後終於休息。我蹲在操場邊上灌了半瓶水,掏出手機。
有一條未讀訊息。
是他發的。一張照片。
華京大學的物理系教學樓。玻璃幕牆,很現代。樓前有一棵很大的銀杏,還是綠的。
配了一句:“今天是新生教育 坐了一上午 ”
我回了一張照片,操場上的軍訓方陣,遠遠地拍的,人影小得看不清臉。
“這是你的戰場”他回。
“這是我的煉獄。”
“多喝水”
“你又來了。”
“養生不分年齡”
我正想回他,教官的哨子又響了。我把手機塞回兜裡,站起來歸隊。
申易程在我旁邊嘟囔:“你又在跟誰發訊息?你最近真的很不對勁。”
“跟你。”我說。
“放屁,我手機都被沒收了。”
“那就是跟你的靈魂在交流。”
他翻了個白眼。
軍訓的日子就這樣一天接一天地過。
白天練佇列、踢正步、喊口號,晚上回宿舍倒頭就睡。累到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
但每天晚上熄燈以後,我都會在被窩裡摸出手機,開啟微信。
他那邊也是。
有時候他發一張食堂的照片,有時候發一段路邊的銀杏樹,有時候什麼也不發,就一句“今天累嗎”。
我回的也差不多。軍訓的碎片、食堂的吐槽、申易程的蠢事。
八月三十號晚上,軍訓第三天,我創作卡殼了。
我坐在宿舍的桌前,面前攤著那本野罌粟本子。筆握在手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一架找不到跑道的飛機,在空中盤旋。
腦子裡空空蕩蕩。
情緒太多了。軍訓的疲憊、高三的壓力、對數學的恐懼、對他的想念、對未來的茫然,所有東西攪在一起,變成了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灰色。
可就是寫不出來。
我在紙上畫了幾條線,又劃掉。寫了兩個字,又塗掉。反反覆覆折騰了半個小時,整頁紙上全是墨疙瘩和劃痕,像一幅被毀掉的畫。
熄燈的鈴聲響了。室友們陸續關燈上床。
我合上本子,爬上鋪位,在黑暗裡拿出手機。
微信上方掛著他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兩個小時前他發的:“新生教育終於結束了明天開始正式上課”
我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打了另一行,又刪掉。
最後發出去的是“今天好累”。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回了。
“身體累還是心累”
這個問題讓我在黑暗裡怔了一下。
“都累。”我回。
“說說”
“軍訓倒還好,”我慢慢打字,手指在螢幕上一個一個地敲,“就是……晚上想寫點東西,寫不出來。”
“什麼都寫不出來?”
“嗯。腦子裡有很多東西,但一落到紙上就全散了。”
那邊停了一會兒。
“你以前有過這種情況嗎”
“沒有。以前怎麼都能寫。”
“那你覺得是為什麼”
我想了想。
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慢慢地打了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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