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打了一段話。
“可能是因為……以前寫東西的時候,我知道我在寫什麼。寫詞也好,寫歌也好,我知道那個情緒是什麼,能用什麼意象去裝它。但現在我不知道了。什麼都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就像數學卷子上的題目全粘在一起了。”我加了這麼一句,試圖讓氣氛不那麼沉重。
他沒有接這個玩笑。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發了一條語音。
我戴上耳機,按下去。
他的聲音很輕。
“今天我們要求做自我介紹。”他說,“名字,省份,專業。三句話。群裡一百多個人,往上翻了一下,發現大家都是這麼發的。三句話,然後沉默。”
他停了一下。
“我坐在寢室裡看著那些自我介紹,忽然覺得好像也沒什麼區別。誰是誰,學什麼,從哪來。都一樣。”
“然後我就想,那我呢?我是禮知遠,東省的,物理系。跟群裡其他一百個人有什麼不同?”
“想了半天。沒想出來。”
語音到這裡斷了。
我聽完,心裡有一個地方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他又發了一條語音。
“你說你寫不出來。但你至少有東西想寫。你有本子,有筆,有那些詞牌和旋律。就算今天寫不出來,明天也許就可以了。”
“我呢?”
“我連想寫的東西都沒有。”
“物理題有標準答案,新生群有固定格式,自我介紹有三句話模板。所有事情都被安排好了。我只要按著做就行。”
“但有時候做完了,我會想這到底是我在做,還是任何一個叫禮知遠的人都可以做?”
我忽然懂了,我們都在被生活推著往前走,一個困在寫不出的情緒裡,一個困在找不到的自我裡,隔著千里,卻共享著同一份無人可說的迷茫與不安。
我看著這些字,手指停在螢幕上,好一會兒沒動。
然後我打了一行字。
“你跟他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會在隧道里還想著看手機。”
那邊沉默了很久。
我繼續打。
“你會在酒桌上偷跑出去透氣。你會在書店裡翻貝多芬的小冊子。你會在別人都舉手喊口號的時候,一個人站著不動。”
“這些都不是任何一個叫禮知遠的人會做的事。”
“這些是你,一個真真切切,我能看到,也能觸碰到的你。”
發完以後我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過了大概五分鐘。
手機震了一下。
“你也是。”
又過了幾秒。
“一個寫不出東西的沈南舟,也還是沈南舟,無論現在沈南舟是怎麼樣,都真真切切的在和我聊天。”
“寫不出來就先不寫 等你準備好了 那些東西會自己回來的。”
“它們跑不了的,它們永遠是你的。”
我看著這幾行字,鼻子忽然有點酸。
像你在半空中往下墜的時候,忽然有人在下面伸出了手。
我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酸壓回去。
然後打了一句話。
“謝謝你。”
他回:“謝什麼”
“謝你今天跟我說了這些。”
“你也跟我說了。”他打了這麼一句,“你知道嗎 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什麼”
“第一個我說想不出自己有什麼不同的時候 不會跟我說你考了六百八十七分啊還不夠特別嗎的人”
這句話很長,沒有標點,連在一起,像是一口氣說完的。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句:“那是因為我數學太差了,沒資格用分數衡量人。”
他那邊過了一會兒,發了一個很小的笑臉。
後面跟了一句:“睡吧 明天你還要軍訓”
“嗯。你也睡。”
“嗯”
“晚安。”
“晚安”
我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側過身,面朝牆壁。
牆面是白色的,被路燈的光映出一層淡淡的暖黃。
剛才那些話還在耳朵裡轉。
“一個寫不出東西的沈南舟,也還是沈南舟。”
我閉上眼。
在黑暗裡,那些被攪成一團的情緒忽然安靜了一點。
像是一杯被攪渾的水,有人把杯子端穩了,讓它慢慢沉澱。
明天還要站軍姿,還要踢正步,還要在太陽底下曬成人幹。
但今天晚上,我可以先睡一覺。
可以做個夢,夢中是一大片的向日葵。
九月三號,軍訓結束。
最後一天的匯演上,我們班的方陣走得還算整齊。教官在臺上講話的時候,我站在佇列裡,偷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他發了一張照片。
華京大學物理系教學樓的階梯教室。座位一排一排往上疊,講臺上的投影幕布亮著,上面寫著“普通物理學I”。
配了一句:“第一節課沒聽懂”
我憋著笑,在褲兜裡單手打字:“正常,我高中數學課都沒聽懂過。”
“你那是因為數學不好”
“你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老師口音太重”
我差點笑出聲來,旁邊的申易程偷偷拿肘子戳了我一下:“你笑什麼呢?教官還在講話呢!”
“沒笑,抽筋了。”
軍訓結束以後的第一個晚上,我坐在宿舍的桌前,翻開了那個陪了我半年多的本子。
筆握在手裡,筆尖落到紙上。
這次沒有卡殼。
那些東西確實慢慢回來了。像他說的那樣,它們跑不了,因為它們是我的。
我寫了幾行,不多,也不好。
但寫出來了。
寫完以後我拍了一張照發給他。
只是拍了本子開啟的樣子,筆擱在旁邊,桌面上有一杯水和半塊沒吃完的餅乾。
“開工了”他回。
“試試。”
“寫的什麼”
“還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還很爛。”
“爛我也想看 你寫的都想看”
“……你今天怎麼突然會安慰人了?”
“被你傳染的”
我看著這句話,笑了一下。然後放下手機,繼續寫。
窗外是九月初的夜空。操場上的燈已經關了,跑道隱沒在黑暗裡。遠處的教學樓也只剩幾個窗戶還亮著,大概是有老師在加班。
風從紗窗外面吹進來,帶著一點初秋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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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夏天終於鬆開了手。
而秋天正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我趴在桌上,看著本子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心裡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到他,那個正午。
想起那片綠意,那座石橋。
想起他捧著向日葵,嘴角微微上揚的樣子。
了我心事,引我情思。
我把本子輕輕合上,指尖撫過封面磨舊的紋路。窗外的秋風吹得紗窗輕輕作響,帶著一點清淺的桂花香,混著遠處隱約的蟬鳴,把夏夜最後的燥熱一點點帶走。我望著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卻好像能看見一千多公里外的那盞燈,看見他坐在書桌前,低頭翻著物理書的模樣。距離很遠,心卻很近。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盧曉寧。
發了一張畫,是她在畫室裡的速寫作業。畫的是一棵樹,枝幹遒勁,樹冠蓬勃。
配了一句:“開學了,畫室比學校安靜。”
我回:“畫得真好。”
她發了個“還行”。
又過了一會兒,申易程在班級群裡發了一張他的課程表,配了一段哀嚎:“週一到週六全滿!週日上午還有培優!我的人生完了!”
盧曉寧在下面回了一句:“你哪來的人生?”
我看著群裡的聊天,笑了笑。
這些人,這些事,這間宿舍,這張桌子。
這就是高三了。
我拿起手機,又打開了和他的對話方塊。
翻到最上面,看了看第一條訊息。
又想到那部老舊諾基亞上的第一條簡訊。
“在幹嘛”
那是六月的一個下午,暴雨剛停。
知了還在不停的叫。
現在呢,暑氣漸漸消退了,萬物將要走進一個長夢。
他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城市裡,坐在一間我沒見過的教室裡,聽一個口音很重的教授講普通物理學。
而我在這間宿舍裡,趴在一張窄窄的書桌上,面前攤著一個寫滿了關於他一切的本子。
我們之間隔著一千多公里,隔著一年的時間差,隔著無數張卷子和無數個失眠的夜晚。
但我們每天都在說話。
每天。
從“在幹嘛”開始,到“晚安”結束。
我沒有說出那個詞。
他也沒有。
但我們都清楚。
在所有那些對話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安安靜靜地長著。不聲不響,像二月的柳樹在枝頭偷偷鼓出的那一粒芽苞。
我合上本子,關了檯燈。
窗外的風吹過紗窗,帶著九月的涼。
遠處有一列火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穿過夜色,穿過這座城市的邊緣,消失在遠方。
也許它正開往京州。
也許他正在那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裡,也聽到了一列火車的聲音。
也許他也正在想:
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地方,有一個人剛剛合上了一個本子,關了一盞燈,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在黑暗裡想著他。
想著那個走路筆直的人。
想著那個捧著一大片太陽花站在路燈下,高高的,笑起來很好看的人。
晚風裹著花香,吹得他額前碎髮輕晃。
今夜夢裡應還是有他。
立在柳蔭裡,人間驕陽中。
懷裡抱著一整個盛夏。
【遠春 第二卷:向日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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