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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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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同一個秋

九月的菏市和九月的京州,大概擁有兩種完全不同的秋天。

菏市的秋天來得慢。到了九月中旬,太陽還是一副不肯退場的架勢,中午照樣能把操場曬得冒白煙。只是早晚的風確實涼了,涼得讓人在短袖和長袖之間左右為難,最後大家統一發展成一件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冷了披,熱了甩。

京州的秋天不一樣。

禮知遠發來的照片裡,華大校園裡的銀杏已經開始變色。葉子從綠到黃,一棵樹上同時掛著三四種顏色。

他說京州九月的風是乾的,吹在臉上有點刮,不像菏市的風那樣黏糊糊的,帶著一層看不見的水汽。

“這邊早上要穿外套了”他某天早上發來一條。

那會兒是早讀前,教室裡一片單詞聲和背誦聲。我拿著單詞書,眼睛卻瞟向了手機螢幕。

“我這邊中午還在流汗。”我回。

“你們軍訓結束了吧”

“結束了。現在正式上課。每天六節正課加兩節晚自習。”

“感覺怎麼樣”

“感覺我的數學卷子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

“堆多高了?”

“夠給我墊個不低不高的枕頭。”

他那邊發了個笑臉,隨後頭像沉下去,不再跳動。

我把手機扣在書裡,低頭繼續背單詞。

“abandon,放棄;abandoned,被拋棄的……”

嘴裡念著一個意思,腦子裡卻在轉另一個意思。

我們現在就是兩座城的風。

一座溼,一座幹。

但每天早上,它們都會在某一個時間點,隔著一千多公里,碰一下。

哪怕只是這樣幾句沒營養的對話。

軍訓散場以後的幾天,班主任周老師明顯變了一個人。

以前他是那種說話還會帶兩句段子的中年人,偶爾在課上跟我們聊聊足球或者電視劇,講到激動處還會模仿一下解說員。現在他整個人像被高三的倒計時三個字壓得有點變形,說話速度明顯加快,語氣也硬了。

“從今天開始,大家就是真正的高三生了。”他站在講臺上,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讓我們看了一眼黑板右上角新掛上的紅牌子:“距高考還有 270 天”。

紅底白字,刺眼得很。

“我知道你們可能會有點不適應,高二的時候還能看看小說、聽聽歌,現在這些都要收一收了。”他掃了一眼教室後排,目光有半秒在申易程那裡停留,“手機能不用就不用。”

申易程被他這一眼看得縮了縮脖子,趁他轉身寫板書的時候,悄悄在我後背戳了一下:“你說他剛才看的是我還是你?”

“你。”我說,“你的整個高中人設就是打遊戲的。”

“你這人設是胡編亂造。”他小聲抗議,“我明明也學習的。”

“你是學會如何不學習的。”

他被噎了一下,低頭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死”字。

高三的課程表比高二要緊湊得多。每天晚上將近十點下課,回到宿舍洗洗弄弄,再翻一翻卷子,基本就十點半了。

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時間不夠用這幾個字。

但人是有本事在最緊的空隙裡擠出一點縫來的。

比如早上從宿舍走到教室的那條路上。比如課間去廁所排隊的兩分鐘。比如中午打飯端盤子排隊的那會兒。

我就是在這些縫隙裡,一遍遍掏出手機,看一眼那顆綠點在不在。

我猜他那邊也是。

有時候課間他會發來一張圖:物理系大樓的走廊,窗子很大,光線很好。牆上貼著一排課程表,字小得看不清,只能隱約看見“量子力學”“電動力學”這些我看著就頭大的詞。

配文通常只有兩個字:“好睏”

我會回他一個“同感”,再附上一張我們教室裡貼在後牆上的那張“模擬考試時間安排表”,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從十月到來年四月的各類考試名稱和日期,像一場已經被寫死的戰役行軍圖。

他回一個笑哭的表情,說:“你這比我可怕”

“你這人最近真的很不對勁。”某天下午,政史地聯排自習課上,申易程趴在桌子上小聲說。

聞言,我正在寫政治大題,顧不上抬頭,“怎麼了?”

“以前你課間都會陪我瞎聊幾句,”他用筆尖點了點我的書,“現在一下課就盯著手機,一副不要打擾我戀愛的樣子。”

“誰戀愛了。”我停下筆,“我是不要打擾我複習。”

“鬼才信。”他翻了個白眼,“你跟誰發訊息呢?是那個高三學長?哦不對,現在該叫大學生禮同學了。”

我手上的筆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是他?”

“你以為你藏得有多好。”他撇嘴,“軍訓那幾天,你晚上趴在宿舍陽臺上給人家打電話,以為我們都睡著了?我們不過是不想聽你用那種溫柔得要死的聲音說廢話。”

“……我聲音什麼時候溫柔了。”

“你平時也就對你媽聲音硬點,對誰都溫柔。”他託著下巴觀察我,“現在多了個特別版。”

我被他說得有點臉熱,只好用卷子擋了一下。

“你就說,”他咬著筆蓋,壓低聲音,“你倆算不算在一起?”

“不算。”我說。

“那你天天這樣,算什麼?”

我想了想。

“算……”我慢慢說,“兩個人在各自寫作業的時候,不時提醒對方自己還在寫。”

“你這解釋是語文老師教的嗎?”

“不,是物理老師教的。”

他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好,物理老師真厲害。”

我沒繼續說,倒是申易程忍不住,他放低聲音,“南舟,不開玩笑,你真的喜歡……男生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過他好像意識到問的太唐突,又馬上補充,“不過南舟你別多想,你是我最好的哥們,無論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胖的還是瘦的,高的還是矮的,是人的和不是人——”

沒等他說完,我連忙用書捂住了他的嘴。

就不該讓他說話,應該把嘴縫上的。

週末是我和禮知遠約定的正式聯絡日。

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嚴肅的。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還是習慣性地一天聊好幾次,哪怕每次只有兩三句。後來高三的節奏一上來,我這邊經常會出現一種情況,看到他發來的“在幹嘛”,我腦子裡第一反應是“在做題”,但手上正被一堆卷子纏著,回了一句“做題”,然後就被下一道大題裹挾過去了。

等我抬頭的時候,可能已經過去兩個小時,甚至整個晚自習……

有次晚自習做了一張數學周測。題目難得離譜,我從第一道大題開始就寫得心態崩潰。十點下課鈴一響,我整個人癱在桌上,覺得自己大概離一百分遠得看不見了。

回到宿舍洗了個冷水臉,一坐到床沿上才想起來,我好像還沒回他。

掏出手機一看,微信上他下午六點多發的一條訊息還頂在上面:“今天好冷”

我看著這四個字,後面跟著一個縮成一團的小人表情,心裡一緊。

我趕緊打了一句:“抱歉,剛剛在做周測。”

那邊隔了將近十分鐘才回:“沒事”

“還在教室?”

“在宿舍。剛剛洗完臉。”

“考得怎麼樣”

“很慘。”

“比上次八十二還慘?”

“你記得挺清楚。”我苦笑,“可能吧。感覺整個卷子都在針對我。”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我今天也挺慘的”他發來一句。

“怎麼了?”

“在實驗課上把一個示波器調壞了,被老師當場點名”他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陳述這個災難,“不過後來修好了”

“你們剛大一就上實驗課?”

“有基礎實驗,教我們怎麼不把儀器弄壞,並且我們鄧稼先班做實驗比較多,後面好像還要帶其他人一起做”

“那你算是交了學費。”

“也可以這麼說。”

我們一來一回聊了幾句,最後以他的一句“早點睡”結束。

掛掉聊天介面之後,我盯著那句“沒事”看了好久。

其實不是沒事。誰被晾兩個小時會是“沒事”。

但他就這樣把這兩個字拋了過來,把所有可能的責怪和埋怨都壓進了那一聲“沒事”裡。

第二個週末的時候,是他忙。

那天我們本來約好晚上八點打電話,我提前佔好了宿舍走廊盡頭的那個角落,那是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

八點過了兩三分鐘,電話沒來。

八點十分,沒來。

八點半,還是沒來。

我給他發了一句:“還在忙?”

過了差不多二十分鐘,他那邊回了一條:“抱歉 剛才在開班會”

“現在方便嗎?”

“再等一會 我等下要開個新生大會”

“你們大會怎麼這麼多?”

“這叫全面關懷”他發了個無奈的表情,“晚會再說?”

那天我們一直拖到快十點半才通上話。

他在寢室陽臺上,風聲有點大,說話的時候偶爾會被吹得斷一下。我靠在床梯上,小聲說話,怕吵到室友。

我們聊得並不多。大部分時間是在說一些日常資訊。掛電話之前,他突然說了一句:“以後要是有一方臨時有事,我們就改成發一條訊息說一下,不要互相等太久。”

“行。”我說。

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管多忙,週末我們總得有一次正式的聯絡。”

“嗯。”他答得很乾脆。

“就是那種,可以不用看著表的那種聯絡。”我說。

他笑了一聲:“你是不是有點強迫症?”

“高三就是一場強迫症大會。”我說,“你在那邊孤軍奮戰,我在這邊也不能太掉鏈子。”

“我又不是靠你寫作業的。”他故意接錯話題,“你語文再好也幫我做不了物理題。”

“我可以幫你寫各種自我介紹。”

“那我還是用三句話的模板吧。”

“那我可以幫你改成七句話小作文。”

他在電話那頭笑得實在了一點。

而那天掛了電話以後,我覺得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也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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