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小群叫“地獄行者”。
名字是申易程起的。他某天晚上在班級群裡嚎了一嗓子:“誰跟我一起進地獄衝一把高考?”被班主任警告之後,悄悄拉了我和盧曉寧建了個小群,把名字起得特別中二。
“地獄行者”這個群裡活躍度極不均衡。
我偶爾冒個泡,發一兩句“今天數學又掛了”之類的。
盧曉寧差不多三天發一句,每次都是用最短字數表達最大資訊量:“畫室很吵”“今天畫石膏頭”“老師說我線條很不錯”。
申易程則幾乎天天在裡面刷存在感。不是在罵卷子,就是在罵爸媽,要不就是罵他那臺老是宕機的桌上型電腦。
“媽的,”某個週六晚上,他發來一大段語音,我點開聽了一耳朵,趕緊戴上耳機,“我媽又把家裡的網線拔了,說高三不要上網。我說好,我就用手機流量。她又說手機給我,她給我保管。你說我這是上哪說理去?”
“那你現在在用誰的網給我發語音?”我打字問。
“網咖的。”他發來了一個地理位置,還是我們小區邊上的那個藍天網咖。
“你高三還敢去網咖。”
“不去我能死在家裡。”他義正詞嚴,“就一會兒,上個網查點資料。”
“查什麼資料?”
“查怎麼在沒網的情況下複習。”
我看著這句話,笑得趴在桌上。
“你再這樣,”我回,“高考作文題要是出個如果世界沒有網際網路,你就沒話可說了。”
“那我就把你拉出來寫。”他不客氣,“寫我的好朋友沈南舟一天到晚捧著手機和不知道哪來的學長聊天。”
還沒等我反駁,他又在那頭冷笑,“我告訴你,我對你那個朋友有意見。”
“你哪來這麼多意見。”
“佔用了我大量的南舟時間。”
“你留著你的南舟時間給文綜。”我說,“我這邊有人幫我看數學了。”
“呸。”
盧曉寧在群裡冒泡插了句:“你們倆別吵了。”
“你看,寧寧都說話了。”申易程立刻把她拉過來當擋箭牌,“盧老師,你覺得我們高三還能談戀愛嗎?”
“不能。”她打了兩個字。
“……你這也太不給人希望了。”
“因為你沒談的物件。”她補了一句。
“你倆聯合起來欺負我。”他哀嚎。
接著就在群裡發了一大段“我不想學了”。
我回他,“你真一點動力都沒有?”
“有啊。”他回,“動力就是考完好脫離苦海。”
“那你覺得我為什麼要考京大?”
“為了追隨某人啊。”他毫不猶豫地揭穿我。
我本來想反駁一句,但想說的話在嘴裡打了個轉,又被我咽回去。
盧曉寧突然在群裡發了一張照片。
是一張畫板上的速寫。畫的是一個少年趴在桌子上睡覺,手腕搭在本子上,半個側臉埋在臂彎裡,線條不多,卻有一種很真實的倦意。
底下只有四個字:“速寫作業。”
“這誰?”申易程第一個問。
“你看不出來?”我在那頭盯著螢幕,心裡有一點奇怪的感覺。
“是你吧。”他反應過來,“這眼睛,這表情,這一臉寫滿了我不想學數學了的氣質。”
“是你高二晚自習那次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盧曉寧發來一句,“我那天剛好畫速寫。”
那一刻我有點恍惚。
原來在我覺得自己一個人在教室裡潰敗的時候,其實有人坐在一旁,用鉛筆悄悄把那一刻畫下來。
有些被我以為“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狼狽,其實也被世界另一個角落的人看見了。
我把那張速寫存了下來。
然後給她發了兩個字:“謝謝。”
“謝什麼。”她說,“你長得就很適合被畫。”
申易程不甘寂寞地在旁邊刷屏:“那我呢我呢?我什麼時候能當次模特?”
“你可以去站在學校門口當橫幅。”我說。
“寫珍愛生命,遠離網咖。”盧曉寧補了一句。
“你們倆閉嘴。”
群裡一片哈哈的表情。
我看著螢幕,心裡卻安靜下來了一點。
原來除了那根從菏市通到京州的線之外,這座城市裡也有一些線,悄無聲息地拴著我。
一根拴在畫室,一根拴在網咖,一根拴在這間悶得要命的教室裡。
某個週六晚上,宿舍熄燈之後,我躺在床上,聽見窗外開始下雨。
起初是很輕的沙沙聲,像是誰往操場撒了一層細沙。過了一會兒,雨點大了,啪嗒啪嗒地砸在窗臺上,帶著一股久違的涼意。
菏市的雨向來吝嗇,大多數時候要麼不下,要下就下一整天。九月的這場雨來得有點突然,又有點小心翼翼。
我鑽出被子一角,把手機摸出來,看了一眼時間,十點四十五。
他那邊應該早就關燈了。大學宿舍熄燈時間跟我們差不多,只是沒人管他上不上晚自習。
我把微信開啟,又關上。
這種時候給人發“下雨了”三個字,總覺得自己矯情得要命。
可我還是忍不住錄了一條語音。
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舉到窗邊,讓雨聲自己鑽進去。
十幾秒後鬆手,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傳送。
那條語音像一顆小小的石子,丟進了那一千多公里長的線上,順著它往另一端滑。
發出去以後,我把手機扣在枕頭邊,躺回被子裡,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過了大概五分鐘。
手機震了一下。
我趕緊抓起來看。
“你那邊下雨了?”他發過來一句。
“嗯。”我回,“聽到了?”
“聽到了 挺大”
“你那邊呢?”
“剛停”
他發來一張照片。
是一扇半開的窗,窗臺上還有未乾的水珠,窗外一片漆黑,只能看到一點路燈的光從樹葉縫隙裡漏進來。
“風吹進來 有點冷”他打字,“我剛才睡著了 被你那條語音吵醒”
“那你繼續睡。”我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
“沒事”
他發來一個哈欠的表情。
“好久沒聽到那種雨聲了”他又補了一句,“京州這幾天都是乾冷風”
我捏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猶豫了一下。
“你可以把窗開小一點。”我說,“彆著涼。”
“嗯 你也是”
窗外的雨又小了一點,從剛才那種密集的砸擊變成了稀疏的點點。
我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
腦子裡有一點點恍惚。
九月,雨夜,操場,京州的乾冷風和菏市的溼涼風,在某種奇怪的意義上匯合了一次。
不在同一片雲下面,不在同一個地理位置,只是在一條看不見的線上,藉著十幾秒的雨聲,碰了一下。
九月底的一天,班主任在晚自習結束的時候特地留了十分鐘,把我們全班留在教室裡,講了一段話。
“下週就是第一次月考。”他在講臺上說,“我知道你們剛進入高三節奏,還在適應。但這次考試很重要,不是為了分出高低,而是讓你們看清楚自己。”
他說話的時候,我腦子裡突然閃過那個我在草稿紙上圈過的數字,587。
“你們有各自的目標,有人想考京大,有人想考海大,有人只想考個本科,”他掃了一眼教室,眼神在我這邊停了半秒,又移開,“不管目標是什麼,你們得先知道自己現在在哪。”
教室裡安靜得很,連翻紙的聲音都沒有。
只有風從窗外吹進來,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
那一刻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被人從一個狹窄的、只看得見眼前一摞卷子的角度裡,拉出來一點點,抬高了一點點高度。
看見了一個更遠的東西。
不是高考,是京州。
不是京州,是那個人。
不是那個人,是我自己到底要去到的地方。
班主任還在講,但教室內已經躁動起來了。
我慢悠悠地收拾書桌,把數學卷子夾好,放進文件夾裡,掏出手機,
收件箱頂端安安靜靜地躺著他的名字。
“華大物理 13 級新生群今天在討論戀愛問題”上一條停在這。
他下午發的,我當時在做英語閱讀,只看了一眼,回了句“討論什麼”,然後就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後面怎麼聊的,我都沒看見。
“有人發了個問卷連結,問你們覺得大學期間要不要談戀愛。”他發來一長段,“大部分人選要,理由是大學不談戀愛會後悔,也有人選不要,說影響學習。”
“你選了哪個?”我問。
“我沒選”他回,“我點了關閉”
“你這麼不合群。”
“我挺合群的”他發了個冷笑的表情,“我選擇了第三個選項,我已經有物件了”
那條訊息發過來的一瞬間,我整個人愣住了。
隔了好幾秒,我才反應過來打字:“你騙人,群裡哪有這個選項。”
“你怎麼知道 你潛伏在我們群裡?”他回。
“我潛伏在你手機裡。”我說。
“那你現在應該知道 我沒騙人”他打了這麼一句。
我靠在椅背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高三的教室天花板是白的,沒有裂縫,沒有水漬。一塊塊方形的板子拼在一起,看起來規矩得有點乏味。
可那一刻,我覺得它突然變得不那麼無聊了。
“那你物件是誰?”我問。
“一個數學很差的人”他回,“但語文還行”
我指尖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那他知道自己是你物件嗎”我打了一句發過去。
那邊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最後他發來一句:“他大概知道”
我看著這幾個字,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在以後多年的日子裡,我早已經把這些話當成了告白的證明,別人問我們是什麼時候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回答,應該是在高三一個晚自習結束後吧。他說他有物件了,那個人是我。
於是班主任後面講的什麼我全然不知了,思緒也漸漸飛向浩渺的夜空中。
沒有人告訴我高三的生活會在這樣一個晚上,悄無聲息地多出一層顏色。
但不是那種大紅大紫的,是淡淡的,像銀杏葉剛從綠變黃的那一層。
如果沒仔細看,便不會注意到。
但注意到了,就再也看不見別的顏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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