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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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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數學語言

九月的菏市像一個賴著不走的客人。

說好了入秋,結果白天的太陽還是一副盛夏不肯散場的架勢,直直地往人身上砸,只有早晚那一陣風肯給點面子,勉強往空氣裡兌了一點涼意。

校服外套在胳膊上搭著,一天要穿脫四五回,煩得我恨不得在身上裝個拉鍊,熱了拉開,冷了拉上,省得每次都要把袖子翻來覆去。

月末放了三天假,中秋節,正好趕上週末。

別的學校是四天,把週末一起過了,我們是三天。

周老師站在講臺上公佈訊息的時候,教室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哀嚎。他面不改色,又補了一句:“你們要是覺得三天多了,我可以去跟年級組申請兩天。”

教室瞬間安靜。

三天假期,第一天在家補覺,第二天被我媽拉去走親戚,第三天從早到晚做了六張卷子。數學兩張,英語兩張,文綜兩張。

數學照例慘不忍睹。

第一張選擇題靠蒙對了三道,大題勉強寫了一道半,後面大片留白。第二張乾脆更過分,連題目都沒完全看懂,最後那道解析幾何在紙上躺得好好的,我看著它,腦子裡浮現出來的只有四個大字:天書附體。

我把卷子整齊地疊好塞進書包裡,心裡那種熟悉的無力感又爬了上來。

數學這東西好像跟我有仇,不管我怎麼示好,它都不打算跟我握手言和。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忘了問你 你們中秋放幾天”禮知遠發來的。

“三天,今天最後一天。”

“那你今天在幹嘛?”

“做卷子。”

“做什麼”

“數學。”

那邊停了幾秒,發來一句:“做完了嗎?”

“做完了,或者說,放棄了。”

“拍給我看看”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把第二張卷子從書包底下翻出來,挑了那道壓軸的解析幾何拍了一張。

拍的時候故意把後面的大片空白裁掉了,只留了前面三道選擇題和第一道大題的半截。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回了一條語音。

我戴上耳機按下去。

“第三題選B,你選的C。”他的聲音有點悶,像是躺在床上說話,“橢圓那個,你離心率算錯了,不是二分之根號三,是二分之一。你把a和c搞反了。”

我看了一眼卷子。

確實搞反了。

“還有第一道大題,”他繼續說,“你的思路沒問題,但你列方程的時候把y的係數抄錯了,後面全跟著錯了。其實你會做,就是太粗心。”

他說你會做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我盯著那道題,又把錯的係數劃掉,改成他講的那種,然後照著自己的思路重新算了一遍。

居然真的算出來了。

“……你怎麼看一眼照片就知道我哪裡錯了?”我打字問。

“因為這種錯誤太典型了”他回,“我高三的時候我們班一半人都這麼錯。”

“你高三數學多少分?”

“一百四左右”

“我恨你。”

他發了個笑臉。

隔了幾秒,又來一句:“你如果做完了想對答案,或者不會的題,可以拍給我。我不一定馬上能回,但我看到了會給你講。”

我聽著這句話,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

自從上次那次心照不宣的聊天后,我總覺得哪裡不自在,也減少了問題的次數,畢竟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可以說個不停。

再加上人家堂堂華大高材生,天天給我補數學,總覺得像請一個外科主任來替自己貼創可貼,既浪費人也委屈創可貼。

不過麻煩他應該不算麻煩吧。

我倆應該都樂意。

於是我回了一句好,又覺得一個字太乾巴,補了一句:“那我以後每週給你發一張數學卷子的屍體照。”

“行”他說,“我負責驗屍”。

中秋三天就這麼過了。

短得像一場沒做完的夢,還沒來得及把劇情理順,鬧鐘就響了,又被連人帶夢一起塞回叫高三的流水線。

九月二十一號下午返校。教室裡的氛圍比放假前沉了一截。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已經翻到了距高考還有259天。

周老師在晚自習前照例發表了一段“激昂講話”。

大意還是這個月底的月考,是高三以來的第一次大型考試,所有科目統考全市聯排。

“上一次周測的排名你們都看到了,”他說,“有人進步了,有人退步了。退步的同學不要灰心,這才剛開始。進步的同學也不要飄,你飄一下,下次就會摔得更疼。”

他說到退步的時候,目光在教室後半段掃了一圈。

我心裡清楚,這一圈至少有半秒掠過了我。

我心裡清楚那個目光掃過了誰。上次測試我的數學考了八十二分,雖然在文科生裡不算最差的,但拉低了我的總分排名。其他單科都還不錯,就是數學這個短板太短了,短到把整條木桶的水都漏光了。

“沈南舟。”

下課以後周老師叫住了我。

我走到講臺前,他在翻一疊成績單,翻到我那一頁,用筆點了點數學那一欄。

“這個月月考你數學必須上九十。”他看著我說,語氣不算嚴厲,但很認真,“你的語文英語都很好,文綜也穩定,問題就在數學。你如果能把數學提到一百以上,年級前五十沒問題。”

“我盡力。”我說。

“不是盡力,是必須。”他把成績單合上,又看了我一眼,“你之前跟我說目標是京大中文系,對吧?”

“對。”

“京大中文系去年在東省的錄取線是五百八十七,前年五百九十八。你現在模擬考總分在五百五左右,還差四五十分。”他停了一下,“五十分聽起來很多,但如果數學能穩到一百左右,這個差距就縮到二十分了。二十分靠英語和文綜的正常發揮就能補回來。”

我點了點頭。

“所以數學是你的命門。”他說完這句,又補了一句,“你那麼聰明的腦子,不該被數學攔住。”

我從講臺前走回座位的時候,申易程正趴在桌上啃蘋果,啃得咔嚓咔嚓響。

“又被談話了?”他含含糊糊地問。

“嗯。數學。”

“你現在多少來著?八十幾?”

“八十二。”

“哎,”他咬了一大口蘋果,汁水差點噴出來,“你跟我差不多。我上次八十五。”

“你是文科都不及格的那種差,我是隻有數學差。不一樣。”

“對對對,你是偏科天才,我是全面平庸。”他毫無自尊心地承認,“不過你知道嗎,我最近發現了一個學數學的訣竅。”

“什麼?”

“多做題。”

“……你這算什麼訣竅?”

“大道至簡。”他一臉認真,“你信不信,從今天起我每天多做兩張數學卷子,到月考至少能上九十五。”

“你做得完嗎?”

“做不完也得做。”他把蘋果核精準地拋進了兩排課桌之間的垃圾桶裡,擦了擦手,“我媽說了,這次月考數學低於九十,就把我房間的門拆了。”

“為什麼拆門?”

“因為她覺得我關著門就是在打遊戲。拆了門她坐在客廳就能直接看到我在幹嘛。”他的表情介於生無可戀和破罐破摔之間,“你說她是不是瘋了?”

“不是瘋了。”我說,“是愛你的方式比較直接。”

“你這人安慰人的水平真差。”

月考前那段時間,我幾乎把禮知遠的驗屍服務用到了極致。

基本隔兩天就給他發一張數學卷子,他回覆的時間不固定。有時候隔十分鐘就回,有時候隔幾個小時,最晚一次是凌晨一點才發來三條語音,一口氣把我發的五道題全講了。

語音裡的背景聲也不固定。有時候很安靜,大概是在寢室,有時候隱約能聽到人聲和杯碟碰撞的聲音,可能是在食堂邊上的自習區,有一次背景裡有很大的嗡嗡聲和金屬碰撞聲,他說“在實驗室,剛做完一個電路”。

他講題的方式跟我見過的任何一個數學老師都不一樣。

我們學校的數學老師周老師,講題是標準的套路型,但禮知遠不這樣。

他會先問我“你看到這道題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什麼”。

我說“第一反應是不會”。

他說“不會之前那一秒呢?你看到圖形的時候,腦子裡有沒有閃過什麼?”

我想了想,說“好像覺得這個拋物線長得有點歪”。

他就說“對,它確實歪了,因為它的焦點不在原點。你的直覺是對的,你只是不知道怎麼把直覺翻譯成數學語言。”

然後他會從那個“歪了”的直覺出發,一步步地帶我走,把每一步變成一個問題:“好,焦點不在原點,那它在哪?你覺得呢?”“你再看看這個條件,它限制了什麼?”

有時候我被他問得頭疼,在微信上發一串省略號表示抗議,他就回一句“你急什麼,想一下”。

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了,打了一句“你就不能直接告訴我答案嗎”。

他回:“告訴你答案你明天就忘了。問到你自己想出來,你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在宿舍的床上翻了個身,鼻子哼了一聲。

這個人講題的方式跟他走路的方式一模一樣,不急不慢,不緊不松,每一步都落在點上。

很煩。但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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