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一個週末的晚上,我給他發了一條訊息。
“國慶你們不回來嗎?”我知道答案大概是不回來,但還是想問。
“不回”他果然回,“我媽在這邊安排了好幾個飯局。”
“阿姨來京州了?”
“嗯 說是來看我在學校生活的怎麼樣”
“有點不放心?”
“嗯 不放心我是不是在好好學習,有沒有交不該交的朋友,有沒有做不該做的事。”他發來一行字,句末老老實實加了個句號。
句號在微信裡是一個很微妙的標點。大部分人聊天不打句號。打了句號,要麼是認真,要麼是有點不高興。
“她怎麼定義不該做的事?”我問。
那邊停了大概半分鐘。
“誰知道呢”他回,“反正在她眼裡 我做什麼都有可能是不該做的”
又過了一會,他發了一條:“今天她問我有沒有認識什麼女同學”
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兩秒。
“你怎麼說的?”
“我說沒有,她說那多認識認識,我說再說吧,她就不高興了,說我總是再說再說,什麼時候才不再說。”
我看著這段話,不知道該回什麼。
“然後呢?”
“然後我爸打了個電話來 她去接電話了 這事就算過去了”
看上去輕描淡寫,字下面卻像壓了一塊什麼東西。
“你還好嗎?”我打了這三個字,刪掉,又打了一遍,還是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那你晚上吃什麼了?”
“食堂紅燒排骨 但是甜口的”
“京州的排骨是甜口的?”
“我也很震驚”
“那你以後回菏市我請你吃正宗的鹹口紅燒排骨。”
“行”他回了一個字,後面跟了一個很小的笑臉。
那天晚上,我仰躺在床上,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媽問他有沒有認識女同學。
他說沒有。
那我算什麼?
我不是女同學。我甚至不是他的同學。我是一個在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城市裡、每兩天給他發一張數學卷子照片的人。
這個身份,在他媽媽那個問題的座標系裡,根本不存在。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想了,明天還有卷子要做。
月考在九月的最後一個週末。
週五下午考語文,週六上午考數學,下午考英語,週日考文綜。
語文考得不錯,作文是命題作文,題目叫“走過”,我寫了一篇關於石橋的散文,用了那些我每天正午都會看到的畫面,柳樹、水面、光斑、走路的人。
週六上午的數學是重頭戲。
進考場之前我深呼吸了三次。
他昨天晚上發了一條訊息:“相信你的直覺 你看到圖形覺得歪了 它大機率就是歪了”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句話,然後翻開試卷。
第一道選擇題看懂了。
第二道也看懂了。
第三道,等等,這不是他上週給我講過的那個型別嗎?焦點不在原點的那種。
我的筆尖在草稿紙上畫出一個拋物線的輪廓,寫下焦點座標。手指頭有一點抖,但腦子很清醒。
一步一步。不急。
整張卷子做完的時候,還剩十五分鐘。我檢查了一遍選擇題,改了兩道拿不準的,然後在最後一道大題的空白處多寫了一步驗證。
走出考場的時候,申易程在門口等我。
“怎麼樣?”他問。
“比上次好。”我說。
“好多少?”
“至少,應該能上九十吧。”
“你這語氣怎麼跟便秘了一樣。”
“因為我不確定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三問對不對。”
“最後一道大題有三問?”他的臉垮了,“我只寫了一問……”
成績出來是在九月最後一天。
數學:九十七。
全年級文科第十六名。
我看到成績單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把成績單攤在桌面上,掏出手機拍了成績給他。
沒有配文字。
那邊隔了大約十分鐘才回。
只有兩個字:“不錯”
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回了一句:“謝你的驗屍報告。”
“以後繼續發”他回。
“你不嫌煩?”
“不嫌”
後面跟了一句:“看你的卷子比看我的論文有意思”
“你的論文叫什麼?”
“表面等離子體激元在奈米光學中的應用”
“……你贏了。”
那天晚上,我在野罌粟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不是詞,也不是歌詞。就是幾行隨手寫的東西。
“十月的風終於涼了。數學九十七。他說不錯。”
“他講題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怕吵到什麼人。但每一個字都落在我腦子裡。”
“我現在覺得,拋物線也沒那麼討厭了。”
“可能是因為,有個人在一千公里外幫我把那根線拉直了一點點。”
寫完以後合上本子。
窗外的月亮很圓。
十月了。
京州的銀杏應該快黃了吧。
整個十月匆匆過去,連同假期一起快的讓人抓不住。
不過進入十一月的菏市終於捨得冷了。
宿舍樓裡的暖氣要到十一月中旬才供應,這半個月的空窗期是最難熬的。六個人擠在一間二十平的屋子裡,靠體溫互相取暖,當然這是申易程的說法。實際情況是他每天晚上把自己裹成一條蟲,縮在被窩裡打字聊天,偶爾伸出一隻手翻卷子,翻兩頁又縮回去。
“我手要凍掉了。”他的聲音從被窩裡悶悶地傳出來。
“那就別翻卷子了。”對面鋪的舍友說。
“不行,明天要考歷史,我還有三個單元沒背。”
“那你背啊。”
“我手凍掉了我怎麼翻書?”
“用嘴翻。”
申易程不再說話了,被窩裡傳來他拿被角擤鼻涕的聲音。
我坐在床沿上,裹著校服外套,面前攤著那張期中考試複習計劃。
語文不用怎麼複習,英語背背單詞做做閱讀就行,文綜需要花時間但不至於讓人絕望。
數學。
數學需要花的時間大概是其他三科加起來的兩倍。
自從月考考了九十七以後,我對數學的態度從深惡痛絕微微轉變成了警惕地和平共處。
發現只要方法對了,有人指點了,它也不是完全不可理喻的東西。
當然,有人指點這四個字的分量比它表面看起來要重得多。
十一月的第一個週末,我照例給他發了一張卷子。
這次不是普通的周測卷,是一張往年的期中模擬題。總共六道大題,我卡在第四道上,條件繞了三層彎,我畫了半頁草稿紙也沒理出頭緒。
照片發出去以後,我等了一個小時。
沒回。
這在以前不太常見。他通常會在一個小時以內至少看到訊息,哪怕不是馬上回,也會先發一個收到或者稍等。
我沒有催,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做下一張英語卷子。
做完英語卷子,又過了一個半小時。還是沒回。
快十一點了。宿舍熄燈了,走廊裡安靜下來,只剩遠處公共廁所那邊的水龍頭一滴一滴在滴答。
我躺在被窩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微信對話方塊裡只有我兩個半小時前發的那張照片,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沒有“對方正在輸入”。
我想了想,把手機又塞回枕頭下面,閉上眼。
也沒什麼。他可能在實驗室熬夜,可能在和同學聚會,或者乾脆已經睡了。大學的時間表跟高中不一樣,不可能每一分鐘都守著手機。
只是心裡,還是騰地浮起一點點不安。
像鞋裡那粒沙子。
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機上有一條凌晨兩點十七分發的語音。
我戴上耳機,按下去。
背景裡有一種持續的低頻嗡嗡聲,像某種儀器在運轉。空調或者排風扇,也可能是實驗裝置。
“南舟,抱歉,剛看到。”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啞,帶著一種沒有睡夠的乾澀,“今天實驗室出了點問題,一個專案的資料跑偏了,從下午四點一直在排查,剛處理完。”
停了一下。背景裡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像是誰放下了什麼東西。
“你那道題我看了。第四大題對吧?你卡在第二步的引數代換上了,那個地方不要直接用換元法,先對原式做一次因式分解,把括號裡的東西拆開,你會發現其實就是一個標準的三次函式求極值。明天我給你詳細講。”
語音到這裡結束了。
兩分十七秒的凌晨。
他在實驗室待了十個小時,處理完出問題的資料以後,在凌晨兩點鐘,給我講了一道高中數學題。
我坐在床上反覆聽了兩遍那條語音。
第二遍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他說“你那道題我看了”的時候,“看了”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是把它從嘴邊推出去的時候,嘴唇已經快合上了。
困的。
困到快要睡著,像是已經困得要閉上眼了,卻還是硬生生把這句話推了出來。
我按住語音鍵,猶豫了兩秒,然後鬆開。
打了一行字發過去:“收到。你先睡。”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別太晚了,實驗室又不會跑。”
那邊沒有回。應該是已經睡了。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下床洗臉刷牙。
水龍頭的冷水衝在臉上,涼得讓人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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