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讀的時候,語文老師在講臺上帶著全班讀《赤壁賦》。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全班齊聲朗讀,聲音在冷颼颼的教室裡嗡嗡地共振。
我的嘴在跟著念,發出來的聲音也勉強對得上字,但腦子卻飄到了別的地方。
在想他凌晨兩點的實驗室是什麼樣的。
燈管是那種白得發青的日光燈吧?桌上大概擺著儀器和膝上型電腦,螢幕上跑著一行行我看不懂的資料。他坐在那裡,眼睛酸了就揉一揉,脖子僵了就轉一轉,然後繼續盯著那些跑偏的數字,一個一個地把它們揪回來。
像我對著數學卷子較勁一樣。
我們在各自的戰場上打仗。
隔著一千多公里,隔著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
十一月中旬,暖氣終於來了。
宿舍裡一下子從冰窖變成了蒸籠。
這幢老宿舍樓的暖氣系統大概跟它的外牆一樣古老,溫度調節全靠開窗。
暖氣一開就一股腦兒往外冒熱,六個人在屋裡坐著能出汗,只能把窗戶開啟一條縫兒,讓外面的冷風鑽進來和暖氣對沖。半夜經常被熱醒,踢開被子,又被窗縫裡鑽進來的冷風吹得打噴嚏,然後又蓋上被子。如此反覆,一晚上折騰三四回。
申易程的應對策略是光著膀子睡。每天早上起來頭髮炸成一團,兩隻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昨晚做夢夢見我變成了一塊牛排,”他趴在桌上,面色如土,“被放在鐵板上煎,兩面煎,還有人往我身上撒黑胡椒。”
“那說明你缺蛋白質。”我說。
“我缺的是空調。”
期中考試在十一月第三週。
這次我沒有像月考前那樣焦慮。
有了長久的屍檢經驗,我已經學會了如何調節心情。
數學考的那天下午,我坐在考場裡,翻開試卷的時候,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深呼吸。
一路往下做,到第五道大題的時候卡了一下。是一道數列和不等式結合的題,條件繞了兩層。
我在草稿紙上畫了幾條線,寫了幾個式子,盯著看了十幾秒。
然後腦子裡響起他的聲音:“你看到這道題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什麼?”
第一反應是——這個數列的通項公式長得有點怪。
怪在哪?分母裡有一個n+1。
如果把它拆開……
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
五分鐘後,這道題解完了。
走出考場,十一月的冷風撲面而來。我縮了縮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考完了”是他發的。
“剛出來。”
“感覺怎麼樣”
我想了想,沒有像上次月考那樣說“比上次好”。
我打了兩個字:“踏實。”
發出去以後才覺得這兩個字有點奇怪。
那種踏實不只是來自於這次我會做了,而是來自於知道在自己夠不著的地方,有人替我夠了一把。
他沒有追問“踏實”是什麼意思,只回了一個“嗯”。
成績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十一月底了。
數學:一百零三。
第一次破百。
我看著成績單上那個三位數,安安靜靜地坐了很久。
旁邊申易程已經在嚎了,他的數學八十八,距離他媽拆門線的九十差了兩分。
“完了完了完了,”他雙手抱頭,“我的門沒了。”
“你可以跟你媽說八十八是個吉利數字。”我建議。
“你覺得她會信嗎?”
“不會。但你可以試試。”
他絕望地趴在桌上,像一條擱淺的魚。
那天晚上,我把成績單拍給了禮知遠。
總分五百九十一,年級第二十九名。
他看完以後,沉默了大約三分鐘。
然後發來一條文字。
不是不錯。
也不是什麼誇獎的話。
是一道題。
一道他從華京大學普通物理教材裡找出來的、經過他改編簡化成高中數學水平的應用題。
後面跟了一句:“試試這個 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我盯著那道題,嘴角彎了一下。
這大概是禮知遠式的表揚。
十二月初的一個晚上。
白天考了一次語文模擬,我的作文被方老師當範文在課上讀了。內容是寫“故鄉的某個角落”,我寫的是那座石橋。
“橋不寬,剛好夠兩個人並排走過。欄杆上蹲著兩隻石獅子,被摸了十幾年,包漿得在陽光底下泛光。”方老師讀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寫得很好,細節很實。”
我在下面低著頭,裝作在看課本。
晚自習結束以後,我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翻開那本野罌粟本子。
最近寫東西的頻率降低了很多。
白天被卷子填滿了,晚上被複習佔據了,留給寫點自己的東西的時間越來越少。
但那天晚上我想寫點什麼。
下午的最後一節自習課上,發生了一件小事。
課間的時候,前桌盧曉寧突然回頭遞給我一包薯片。
“南舟。”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別人聽到。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撕開薯片袋,拿了一片。“沒有啊,怎麼了?”
她看著我,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神很平靜,但不是那種敷衍的平靜。
“你每次看手機的時候表情不太一樣。”她說,“以前你看手機就是看手機,現在你看手機的時候……”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笑的方式不太一樣。”
我嚼著薯片的動作僵了一秒。
“什麼意思?”
“就是……更輕一點。”她說完,轉過頭去了。
更輕一點。
這個描述精準到讓人有點不舒服。
她應該是什麼都看見了,都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盧曉寧說我看手機的時候笑的方式不一樣了,更輕一點。”
“她說得對。”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看到他發來的訊息,嘴角就會自己彎。倒不是覺得好笑,是一種,怎麼說呢,就像……”
“像趕了很遠的路,終於看到路牌了。”
“路牌上寫著:前方有人。”
寫到這裡我停了筆。
又翻回前面看了一眼。從九月到現在,本子上新增的內容少了很多。以前一週能寫滿兩三頁,現在半個月才寫半頁。
不過好在有些東西是越寫越少,越少越重的。
我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了。
該給他發訊息了。
“在嗎?”
等了兩分鐘。
“在 剛從實驗室回來”
“又待到這麼晚?”
“資料還沒跑完 但導師讓我們先回去了”
“吃飯了嗎?”
“泡了個面”
“你不能天天泡麵。”
“不是天天 昨天吃的食堂”
“昨天吃的什麼?”
“忘了 好像是個蓋澆飯”
我在螢幕前嘆了口氣。這個人對吃什麼的記憶力大概跟我對數學公式的記憶力差不多,隔夜就忘。
“你最近忙什麼課題?”我問。
“幫導師一個專案做模擬,就是在電腦上模擬一個物理過程,看結果和理論預測符不符合。”
“符合嗎?”
“暫時不符合,所以在排查。”他回,“可能是建模的時候有個引數設錯了,也可能是理論那邊的公式推導有遺漏。”
“你覺得是哪個?”
“都有可能 所以兩邊都要查”
“那不是很花時間?”
“嗯 但這就是做研究的常態 大部分時間都在排錯。”
他又發了一句:“你們那邊不也一樣?做數學卷子大部分時間也在排錯”
“我那個叫糾錯,你那個叫排錯,聽起來你的高階多了。”
“沒什麼高階不高階的”他回,“都是在和自己的錯誤較勁”
“你今天怎麼話這麼多?”
那邊停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回。
又過了幾秒:“可能因為實驗室裡今天發生了一件事”
“什麼事?”
“一個師兄”他打字,然後停了。
過了大概一分鐘,沒有下文。
“怎麼了?”我追了一句。
“沒什麼 就是……”
又停了。
“他最近狀態不太好 跟導師吵了一架 ”他終於發完了這句話。
“為什麼吵架 ”
“學術上的分歧 不過我覺得不只是學術”他的話在這裡斷了一下,“他平時人挺好的 很照顧我們這些新來的 但最近情緒起伏很大 有時候在實驗室一個人坐著發呆”
“你跟他聊過嗎?”
“聊過一點 他不太想說”
我感覺到對話的溫度微微變了。
“那你注意著他。”我說,“如果他狀態很不好的話。”
“嗯”
後面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我明天有沒有考試,我說週五有個小測。他說“那你早點睡”,我說“你也是”。
掛了以後,我在黑暗裡躺了一會兒。
總覺得他今晚的話裡有什麼東西沒有說完。
那個師兄,在我的認知裡,這些是別人的事。但它出現在他的嘴裡、出現在他深夜回到宿舍以後和我的聊天裡,就意味著這件事在他心裡佔了一些分量。
可他不願意多說。
我也沒有逼他。
在這件事上,我和盧曉寧做了同樣的選擇。
窗外有風。
十二月的風跟十一月的不一樣了,更幹,更硬,像是被磨過的刀背。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耳朵裡還殘留著他那條語音的尾音。
“都是在和自己的錯誤較勁”
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在說實驗和數學。
後來才知道,他在說更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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